第976章
第一次會談在沉重的氛圍中結束。
晚飯後，哈夫塔爾安排了他們在指揮部附近一棟還算完整的二層小樓裡休息。
夜色如墨汁般浸染了沙漠城，白日的喧囂被一種死寂的緊張取代。
遠處零星傳來的槍聲和爆炸聲，像垂死巨獸的呻吟，更加凸顯了這座孤城的脆弱。
電力供應時斷時續，昏暗的應急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光影。
宋和平毫無睡意。
白天哈夫塔爾眼中那沉重的絕望，地圖上觸目驚心的紅色箭頭，還有獵手那番冰冷的價效比分析，在他腦中反覆糾纏。
他需要一點空間，一點安靜，來理清這盤幾乎無解的棋局。
他獨自一人，像一頭巡視領地的孤狼，在這棟臨時居所裡無聲地踱步。
走廊幽深，牆壁冰冷。
他走過一間間緊閉的房門，裡面傳來手下僱傭兵們壓低嗓音的交談或粗重的鼾聲。
在靠近樓梯拐角的一扇虛掩的門前，他停下了腳步。
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伴隨著紙張翻動的輕微窸窣聲。
這麼晚了，有人在翻資料？
情報室？
鬼使神差地，宋和平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不大，一張老舊的木書桌擺在窗邊，桌面上亮著一盞老式的煤油燈，玻璃燈罩被燻得發黃。
椅子上搭著一件迷彩服外套。
上面的軍銜宋和平認出來了，是哈夫塔爾的。
但似乎現在他並不在屋內。
吸引宋和平目光的，是書桌上攤開的一本書。在搖曳昏黃的燈火下，那本書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印著醒目的阿拉伯文字。
宋和平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獨特的字型排版和書名長度，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他緩步走近，腳步輕得像貓。
煤油燈的光暈照亮了書頁。
看清上面的字型後，宋和平眉毛跳了一下。
他認得這是阿拉伯語。
因為自己這些年也在中東混，也學會了一些阿拉伯文字。
沒錯！
是阿拉伯語！
書名清晰地映入眼簾：《論持久戰》。
我去！
還有這種譯本？！
宋和平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重錘擊中。
在這個戰火紛飛、文明幾乎被炸回石器時代的沙漠孤城，在一個被西方世界視為“軍閥”的阿拉伯老將軍的書桌上，竟然會看到這本書？
這強烈的反差帶來的衝擊力，遠勝過千軍萬馬。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拂過那粗糙的封面。
書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邊角磨損得厲害。
他小心地翻開扉頁。
紙頁泛黃，上面除了印刷的阿拉伯文，還有一行用藍色墨水筆寫下的手寫體批註，墨跡早已乾涸，筆跡遒勁有力。
宋和平的目光死死釘在這行阿拉伯文字上。
耳邊白天的喧囂——哈夫塔爾憤怒的控訴、絕望的喘息，還有獵手冰冷的“價效比”分析，地圖上令人窒息的紅色箭頭——瞬間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這行字，在昏黃的燈火下，閃爍著一種穿越時空、洞穿迷霧的智慧光芒。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低沉而清晰的阿拉伯語念出了扉頁上的批註：“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話音未落！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某種奇異共鳴的聲音，突然從門口響起：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宋和平霍然轉身！
哈夫塔爾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他顯然聽到了宋和平念出的那句話。
被憂慮和疲憊刻滿的臉上，此刻交織著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激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宋和平，又猛地轉向桌上那本攤開的書，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來自東方的僱傭兵首領。
“你知道這本書？”
哈夫塔爾目光灼灼地盯著宋和平，“這是…當年我反對卡大佐被通緝，在埃及流亡時，一位朋友送給我的。他說，這是來自東方的軍事指揮，是對抗強大侵略者的不滅燈火！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裡，在現在這…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是它一次次告訴我，只要人還在，只要意志不滅，土地…終有奪回的一天！”
說到這，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我們放棄一些外圍據點，收縮力量，儲存有生力量…就是為了避免‘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啊！可是…可是…”
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象徵著GNA大軍壓境的絕望。
“我還是沒能徹底領悟這本書中的奧秘，現在把自己弄到了這種絕境……”
他最後的話語充滿了不甘和悲愴。
宋和平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對方。
哈夫塔爾眼中那絕非作偽的激動，那對書中思想的認同與渴求，那在絕境中依舊掙扎著尋求一線生機的意志，像一道強烈的電流，瞬間擊碎了宋和平心中最後那一絲關於“價效比”的猶豫。
一個能在流亡歲月裡研讀《論持久戰》、能理解“存人失地”精髓、並在如此絕境中依舊試圖運用它的人，其韌性和潛力，絕非那些只看重眼前油井的地方軍閥可比！
這支武裝的“魂”還在！
它需要的，正是“音樂家”防務所能提供的“力”！
它需要的可能僅僅是一次機會。
就在宋和平眼中光芒凝聚，決斷已下的剎那——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沙漠城死寂的夜空！
爆炸點離這棟小樓極近，恐怖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撞在牆壁上！
整棟樓劇烈搖晃，屋頂和牆壁的灰土、碎屑暴雨般傾瀉而下！
桌上的煤油燈被猛地掀翻，玻璃罩碎裂，燈火瞬間熄滅！房間陷入一片漆黑！
“敵襲！！”
走廊外瞬間爆發出災星炸雷般的怒吼：“方位東南！RPG！全員戰鬥位置！！”
緊接著，密集而精準的自動步槍點射聲如同爆豆般響起！
不是LNA士兵常用的AK-47那種潑水般的掃射，而是極其專業、節奏分明、追求致命效率的短點射！
子彈呼嘯著穿透窗戶，打在室內的牆壁和傢俱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濺起一串串火星！
“這不是普通的武裝分子，這是特種部隊！”
宋和平在爆炸的餘波和嗆人的煙塵中，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極地寒冰。
哈夫塔爾也被巨大的爆炸衝擊波掀得一個趔趄，但他反應極快，怒吼一聲“隱蔽！”，同時猛地撲向牆邊，一把抓起了靠在書架旁的一支AKMSU短突擊步槍。
窗外，藉著爆炸瞬間的火光和一棟被引燃的房屋燃燒的沖天烈焰，可以看到幾條黑影正以極其敏捷、相互掩護的戰術隊形，從東南側的低矮廢墟中快速突進！
他們動作乾淨利落，配合默契，裝備著加裝了消音器和先進光學瞄具的步槍，穿著適合夜間行動的深色作戰服，臉上塗抹著偽裝油彩。
正是標準的SBS（英國皇家海軍特種舟艇中隊）作戰風格！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直撲宋和平所在的這棟小樓！
MI6的刺殺居然在宋和平做出最終決定的這一刻，悍然發動！
能在不知不覺中潛入城中，並且在自己下榻的地方突然發起進攻，沙漠城看來真是被滲透成了篩子！
更嚴重的是，SBS這種精銳特種部隊絕對不會在沒把握的情況下貿然進入重兵把守的敵方城鎮內展開突襲行動。
沙漠城，已經不安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