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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困獸

2025-12-06 作者:嚴七官

第975章 困獸

車輪碾過龜裂的柏油路面,捲起乾燥嗆人的塵土。

北達爾富爾北部邊境線那道象徵著秩序與混亂分野的鐵絲網,在宋和平的悍馬車後視鏡裡迅速縮小,最終被漫天黃塵徹底吞沒。

眼前,是列比亞。

時間是2014年初,卡大佐倒臺後的第三個年頭。

這個曾經富庶的北非國家,早已被內戰的鐵蹄踐踏得支離破碎。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和火藥混合的味道,刺鼻而沉重。

道路兩旁,被炮火撕裂的城鎮廢墟如同猙獰的骸骨沉默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殘垣斷壁間,偶爾能看到襤褸的身影在瓦礫堆裡翻找著,是倖存者,還是禿鷲?

分不清。

路邊建築物的牆上,一幅巨大的、早已褪色的卡大佐畫像被撕扯得只剩半張臉,空洞的眼睛凝視著這片被他親手帶入深淵又在他死後徹底崩壞的土地,帶著一種荒誕的嘲諷。

“媽的,人間地獄。”

坐在副駕駛的災星此刻嚼著口香糖,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過窗外。

他體格魁梧,像一堵移動的牆,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舊疤在顛簸中微微扭動,透著生人勿近的兇悍。

“這才到哪。”

後座上,獵手的眼睛卻像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制高點和可疑的遮蔽物。

“越往裡走,越熱鬧。”

宋和平沒說話,只是透過墨鏡看著這片瘡痍。

車隊由一輛哈夫塔爾武裝接應人的普通皮卡和六輛加固過的武裝皮卡和兩輛輪式裝甲運兵車組成,引擎轟鳴著在破敗的公路上前行。

車上滿載著“音樂家”防務最精銳的一個作戰排,以及必要的武器。

而在北達爾富爾邊境線上,一支由白熊指揮的三千人規模的僱傭兵部隊正按照預定方案秘密部署,隨時準備作為介入列比亞內戰的預備隊。

車隊經過一個被徹底摧毀的村莊。

幾具焦黑的屍體被隨意丟棄在路邊的排水溝裡,引來成群的蒼蠅,發出令人作嘔的嗡嗡聲。

幾個衣衫破爛、眼神麻木的孩子蹲在廢墟旁,對轟鳴而過的車隊毫無反應,彷彿靈魂早已被戰火抽乾。

“GNA的‘傑作’。”

獵手林默的聲音依舊冰冷,不帶一絲波瀾。

“北邊過來的‘政府軍’,美國人塞錢,英國人塞槍,沙特人塞瓦哈比瘋子當炮灰。哈夫塔爾的人,擋了他們的路。”

災星狠狠啐了一口:“操!拿石油換來的狗糧,轉頭就用來殺自己人!”

宋和平的視線落在一個蜷縮在斷牆下的老婦人身上,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襁褓,一動不動。

他墨鏡後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但握著車門扶手的指節卻微微泛白。

這片土地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浸透著外部大國的貪婪。

倫敦金融城裡跳動的石油期貨數字,唐寧街10號和白宮桌面上的方案,其代價就清晰地烙印在眼前這片焦土之上。

越靠近哈夫塔爾武裝控制的東部沙漠區域,道路越發難行。

所謂的公路早已被坦克履帶和重炮反覆蹂躪,只剩下坑窪和碎石。

車隊不得不時常繞行,在荒蕪的戈壁灘上壓出新的車轍。

沿途開始出現一些簡陋的檢查站,由穿著雜亂軍服、但臂章上統一繡著哈夫塔爾“國民軍”(LNA)標誌計程車兵把守。

他們眼神疲憊,裝備陳舊,AK-47的槍管在烈日下反射著暗淡的光。

看到這支裝備精良、殺氣騰騰的外來車隊,士兵們臉上混雜著警惕、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頭兒,前面就是沙漠城外圍了。”

開車的司機,一個綽號“扳機”的南非老兵,指著地平線上出現的一片低矮、土黃色的建築輪廓。

沙漠城——哈夫塔爾武裝在東部最後的堡壘,一座被黃沙和絕望包圍的孤島。

車隊駛近,戰爭的痕跡更加觸目驚心。

城市外圍佈滿了反坦克壕、蛇腹鐵絲網和簡易雷區標識。

用沙袋和廢棄車輛堆砌的街壘隨處可見,上面架著重機槍。

彈孔如同麻子般佈滿了每一堵殘存的牆壁。

空氣中除了塵土味,還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屍臭和硝煙混合的死亡氣息。

一個穿著褪色迷彩服、右臂打著繃帶的軍官在城郊的檢查站攔下了車隊。

他確認了宋和平的身份後,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禮節性的笑容,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死寂的沉重:“宋先生?歡迎來到地獄的前廳。將軍在指揮部等您。”

車隊在幾輛武裝皮卡的引導下,駛入這座瀰漫著末日氣息的城市。

街道上行人稀少,個個行色匆匆,面黃肌瘦。

倒塌的房屋廢墟旁,人們用塑膠布和鐵皮搭起簡陋的窩棚。幾個骨瘦如柴的孩子圍著一個冒著黑煙的鐵桶,試圖從裡面撈出一點可以果腹的東西。幾輛塗著紅十字標誌、但佈滿彈痕的救護車呼嘯而過,留下一路刺耳的警笛聲。

“媽的,這地方…還能守?”

災星低聲罵了一句,連他都感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絕望。

這支武裝從士兵到平民,都透著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的疲憊和麻木。

哈夫塔爾的指揮部設在一座相對完好的三層混凝土建築裡,門口沙袋工事後面架著重機槍,守衛森嚴。    但整棟樓也佈滿了彈痕,一側的牆壁甚至被炸開一個大洞,用帆布勉強遮擋著。

宋和平帶著獵手和災星,在兩名神情緊繃的LNA衛兵引導下,穿過瀰漫著汗臭、劣質菸草和機油味道的走廊,走進頂樓一間還算寬敞的房間。

這房間就是哈夫塔爾的核心所在。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佈滿劃痕和咖啡漬的木質會議桌,上面鋪著一張被反覆塗抹、早已汙損不堪的列比亞東部作戰地圖。

地圖上,代表GNA及其附屬武裝的紅色箭頭如同毒蛇的信子,從西、南、北三個方向,死死地纏繞著代表LNA控制區的藍色區域。

藍色的區域,只剩下沙漠城及其周邊幾個孤立的小點,在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包圍下,脆弱得像狂風中的燭火。

代表重要據點的標識旁,潦草地標註著“彈藥僅夠3天”、“燃油告罄”、“傷亡慘重”等令人窒息的字樣。

牆壁上掛著幾部老舊的野戰電話,線纜糾纏如同亂麻。角落裡堆放著幾箱開啟的壓縮餅乾和瓶裝水。

哈夫塔爾站在地圖前,背對著門口。

他身材高大,即使穿著略顯寬大的沙漠迷彩作戰服,依舊能看出軍人挺拔的骨架。

但此刻,那寬闊的肩膀微微佝僂著,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這是一張被沙漠風沙和戰爭焦慮深刻雕刻過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濃密的花白鬍須也難掩面容的憔悴。那雙棕褐色的眼睛,曾經或許燃燒著理想或野心的火焰,如今只剩下血絲密佈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凝固的憂憤。

他嘴唇乾裂,握著一支紅色記號筆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顯得發白。

“宋先生。”

哈夫塔爾的聲音沙啞,但語調還算平穩,“歡迎,或者說…很抱歉讓你看到列比亞最不堪的一面。”

他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與宋和平用力握了握。

那握手的力度很大,彷彿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局勢比我們預想的更糟。”

宋和平沒有寒暄,目光掃過那張令人窒息的地圖,開門見山。

哈夫塔爾發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笑,那笑聲像砂紙摩擦過金屬:“糟?不,宋先生,是絕望。”

他用紅筆狠狠敲在地圖上沙漠城的位置,力道之大,讓筆尖幾乎戳破紙面。

“GNA的雜種們!還有他們背後的主子——倫敦和華盛頓的吸血鬼!”

他聲音陡然拔高,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燃燒起憤怒的火焰。

“他們以為塞點美元,空投幾批二手武器,再讓那些打著‘聖戰’旗號的瘋子衝在前面,就能讓我們屈服?就能把列比亞的石油像抽水一樣抽乾?”

他猛地指向西邊,“他們扶植的那個的黎波里‘臨時政府’是一群出賣靈魂的傀儡!列比亞的命運應該掌握在列比亞人自己手裡!而不是成為西方石油公司和地緣政治的玩物!”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氣,憤怒過後,是更深沉的無力。

“俄國人…那些北方的熊,他們曾經許諾過支援。但現在?哼,他們找到了更廉價、更狂熱的代理人……”

他語氣中充滿了被背叛的怨毒。

“那些瓦格納的僱傭兵,他們的重心轉移到了資源更豐富的中非,我們…被放棄了。”

他頹然地放下筆,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英雄末路的悲愴:“我的小夥子們…是好樣的。他們為了一個統一的、不被外國勢力操控的列比亞在戰鬥。但現實是…我們沒有足夠的重武器對抗GNA的裝甲車和武裝皮卡,沒有彈藥,沒有油料,沒有藥品…甚至連像樣的反坦克武器都捉襟見肘。GNA得到了西方源源不斷的軍援和情報支援,還有潛在的空中掩護…而我們,甚麼都沒有,只有沙子、石頭和快要流乾的血。”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宋和平,那目光中混雜著最後一絲倔強和近乎乞求的期望:“宋先生,你承諾的裝備和訓練…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如果一個月內無法得到實質性的支援,打破GNA對沙漠城東線的包圍……”

他重重地拍在地圖上,“他們打算將這裡變成一座巨大的墳墓。我的軍隊,連同這座城裡最後的抵抗意志…都將被碾碎。”

沉重的寂靜籠罩了房間,只有哈夫塔爾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不知是施工還是爆炸的悶響。

空氣中瀰漫著失敗和死亡的氣息。

宋和平沉默地注視著地圖上那岌岌可危的藍色區域,墨鏡後的眼神銳利如刀鋒,快速權衡著每一個情報點。

獵手林默不動聲色地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用只有宋和平能聽清的俄語耳語:“老闆,情況比亨利的情報更糟。這支武裝…從根子上就快爛了。士氣崩盤,裝備歸零,後勤斷絕。要扶他們起來對抗GNA和背後的西方…投入巨大,風險更高,見效太慢。不如…我們掉頭去接觸米蘇拉塔民兵?或者津坦武裝?他們更靠近石油區,底子也厚些,給錢給槍,能更快見效,價效比更高。”

獵手的分析冰冷而務實,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析著殘酷的現實。

宋和平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地圖上劃過,掠過那些象徵著絕望的藍色據點。

獵手的話像冰冷的鋼針,紮在理智的天平上。

米蘇拉塔?

津坦?

這些地方武裝確實更靠近錫德拉灣的石油命脈,實力尚存,與西方支援的GNA也並非鐵板一塊。

扶植他們,撬動石油利益,打擊英國人的痛處,似乎是一條更短、更直接、投入產出比更高的路徑。

而眼前這個哈夫塔爾…

一個困守孤城、瀕臨崩潰的武裝組織首領,一支士氣低落、裝備破爛的殘軍…

值得把《姆巴拉鑽石礦備忘錄》帶來的龐大資金,以及“音樂家”防務未來的戰略重心,押注在這片絕望的沙漠上嗎?

一絲猶豫如同沙漠地平線上倏忽而逝的陰雲,掠過宋和平的心頭。

這賭注似乎太大了,自己可以輸,但如果籌碼是無數兄弟的性命……

“我知道了。”

宋和平同樣用俄語低聲回應了獵手的擔憂,然後再次轉向哈夫塔爾:“將軍,你繼續介紹一下現在你們面對的最大的難題,你放心,我會認真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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