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說客
蓮塘是這座莊子裡最美麗的地方之一，以前每當蓮花盛開的時候，這裡總會召開一場盛大的賞蓮大會，即便是在江芊當政的那幾年，這盛會也沒有斷過。只不過去年，這件雅事終於停辦了。
眼下自然不是甚麼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時節，佔地十多畝的蓮塘裡，只能偶爾看到有三兩枝綠意探出水面，荷葉半舒半卷，在浩渺的水面之上便顯得有些孤寂。
淅淅瀝瀝的雨點在水面上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漣漪，偶爾也能看到錦鯉在荷杆旁邊探出一個腦袋，吐出幾個泡泡，然後尾巴一擺，便又潛到了水的深入。
蓮塘邊上，去年的枯枝敗葉居然還留存著，特別是亭子周邊更多。
這座蓮塘的模樣，倒跟現在的熊繹府一樣，看起來仍然輝煌龐大，可細究起來，竟然是暮氣橫生，隱隱透露出一副衰敗沒落的樣子。
也就是熊繹還在，他如一去，熊氏的這一支，便再無一個能挑起大梁的人了，到時候必然也如同這岸邊的枯枝敗葉一樣，終將跌落塵埃，融入爛泥。
豪門大家最頭疼的便是接班人的選擇。
一個選不好，輕者家族衰敗，重者身死族滅。
而作為一個家族的家主，身上承擔的擔子，更不是一般人能夠想象的。
再看看眼下時局，就更是如此了。
用關外李大錘的話來說，便是千年以降之未有之大變局。
門閥世家統治天下的格局，正在被一點一點的被掀翻。
從何足道的河東之行開始，經河東、河西而至洛陽，門閥世家被大肆屠戮，曾經的公卿世家，累世豪門被從高高在上的位子上揪下來，狠狠地踩踏進了泥地之中，天街踏盡公卿骨，轅門盡系權貴頭。
雖然以令狐野為代表的門閥世家們迅速組織成了聯盟，暫時穩定住了局面，可是當鐵幕被掀開一角，讓外面的人看到了內裡的風景之後，便再也難以遮擋全部的真相了。
以李大錘為代表的關外北庭都護府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門閥世家的權力被大幅度的遏制，府兵制度、新式的科考取士制度開始大放異彩，無數的中小地主階層、商賈階層從社會的底層一躍而成為北庭都護府的中堅力量。
這股新興力量在短短的時間內，便一統關外，覆滅北元，在陽關大敗以令狐野為代表的門閥世家為代表的聯軍，成為這天下最強悍的一股力量。
如果說有誰現在最有希望一統天下的話，那就非關外北庭都護府李大錘莫屬了。
李大錘如勝，就代表著這個世界必然會要進入劇烈的改革時代。
熊氏既是楚國的皇族，也是楚國最大的世家，而作為現在熊氏一族的扛把子，熊繹的日子自然就不好過。
就像他跟江充說得一樣，江充是臣，可以降，上頭換個人，他仍然是江陵江充，可是熊氏呢？新主上位，還能容舊主活下去？
臣可降，君不可降，便是這個道理了。
熊毅扶著老頭兒慢慢地坐在木條椅之上，半邊身子靠著欄杆，熊繹轉頭看著江充：”你去了關外，那裡如何？”
“萬里錦繡江山！”江充道：“更讓人動容的，是那裡的那股萬民向上的朝氣蓬勃之氣，在那裡我看到了很多的新鮮東西。”
“能給老頭兒我說說嗎？”熊繹有些好奇地道。大楚以前對於關外並沒有多少了解，因為中間隔了一個大秦，關外一向是大秦的痛點，就像西南是大楚的痛點一樣。
也就是後來江芊當政之後，才開始關注關外，而其重點，也是想著對關外進行一定的支援從而給秦國搗搗亂，增加一些他們的麻煩而已，所以才有了朱赤這種級別的官員被攆去了關外駐紮。
而後來的海上絲綢之路的建設成功，也從一定程度上證明了江芊眼光的正確，這第海上貿易通道曾給大楚帶來了相當的利潤，而關外勢力的迅速崛起，也的確摧生了秦國內部的劇變。
簡而言之，江芊當初的謀劃都成功了，只不過江芊沒有想到，強勢崛起的關外北庭都護府，把大楚也囊括進了算計的範圍。
這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
江充想了想，關外的新東西太多了，當初他過去之後，也是完全震撼到了，那是一個與關內完全不同的世界。
“說幾個輔政你最關心的事情吧！”江充整理了一下思路：“第一個就是門閥在關外算是土崩瓦解了，推恩令下，大家族的所有子弟都有權利從主家得到利益分配，一個大家族分成了數十上百個小家族，分易聚難，當各自都有了各自的利益之後，想再統合自然也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了。更不用說當地官府還會有意識地拉一幫打一幫了。”
熊繹默默點頭，北庭都護府的根基不是門閥大族，而是中小地主階級和新興的商業貴族。
“察舉制度，推薦制度被取消了，新興的科舉制度唯才是舉，而且不禁男女！”江充接著道：“有才能的女子，照樣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我這一次去關外，接待我的就是一個女官，叫屠嬌嬌，不管是理事的能力還是看問題的視角，都讓我佩服不已啊！”
！
“這等離經叛道之舉，也能讓關外人認可嗎？”一邊的的熊毅好奇地問道。
江充一笑道：“普通人根本就不會在乎管事的是男是女，他們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能不能得到保證，能不能掙到更多的錢，如果一個女官能讓他們的荷包更鼓，他們有甚麼理由反對呢！反對女子為官的，從來都不是那些最底層的百姓，這一點，熊公子得清楚呢！”
熊毅不由一滯。
“當然，這也跟關外人丁少，人材缺乏有關，不過這樣的事情，在咱們大楚也有先例啊，看看江芊，當年在楚國有多少人支援就可見一斑了！”江充接著道。
“大醫館制度之下，關外的嬰兒夭折率減少了一半，新式的稅收制度之下，百姓的負擔大幅度降低，前所未見的監察制度、審計制度，讓關外官員的貪腐幾乎無所遁形。”江充搖頭道：“很多東西以前我聞所未聞，但他們都在那片土地之上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發揮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聽著江充的講述，熊繹的臉色卻是更黯淡了一些。
“輔政，請恕我直言，李大錘席捲天下之勢已成，令狐野即便察覺到了不妙，想要作殊死一搏，但也不過是螳壁擋車，很難阻擋這天下大勢滾滾向前了！”江充坦然道：“輔政當早做打算！”
“知你今日前來是來當說客的，那你便說說，我熊氏眼下該當如何吧？”熊繹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