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老朋友淅淅瀝瀝的小雨中,熊繹一頂鬥苙,一襲蓑衣,一柄小鋤頭,一個小竹筐,腳登草鞋行走在綠意盈盈的草地之上,不時彎下腰,揮舞著小鋤頭從地上挖出一株鮮嫩鮮嫩的野菜,連帶著根上的泥巴一起放進小竹筐裡。
自從項鷹死得不明不白,那偉成為了大楚攝政王之後,老輔政熊繹自然而然地便靠邊站了。
而他也知機地乾脆離開了丹陽城,住到了城外的莊子裡。
這個距離,也是那偉能容忍他離開的最遠的距離。
像熊繹這種人,即便想遠走高飛,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以他的影響力,要是讓他跑到了那偉無法掌控的地方,便又可能是另一個項莊。
所以這個距離剛剛好。
“爺爺,您病剛剛好不久,大夫特意囑咐您要好生休息,今日天氣又不好,還是早些回去吧!”身邊,與熊繹一般打扮的孫子熊毅很是有些擔心,開口勸阻道:“這雨看起來是愈來愈大了!”
“再多采一些,多采一些!”在孫兒面前,自然是沒有半分的架子,反而是有些討好地衝著孫兒笑著道:“然後就回去,在床上躺了這許久,卻是悶壞了我。”
“那我來幫您採,採滿我們就回去好不好?”熊毅道。
“也好!”熊繹點頭。
熊毅一聽之下,不由得嘿嘿一笑,彎腰揮臂,手裡的小鋤頭如飛揮舞,轉眼便採了一大把。
“你這孩子怎麼能良莠不分呢!你看你挖的,有的太老,有的根本就是雜草!”熊繹又好氣又好笑。
“我只管採,只管包您的小筐裝滿,至於是好是壞,能用不能用,且等爺爺您回去再分辯吧!”熊毅大笑著將手裡的這一把野菜不由分說地塞進了熊繹的小筐裡。
看著小筐裡的野菜,聽著孫子的話,熊繹突然之間卻痴了一半,怔怔半晌不語,卻是讓熊毅有些發慌。
“爺爺,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熊毅知道,年前自家爺爺那一場病,根子其實便在心裡頭。太醫也說了,心病須由心藥醫,這好不容易好了,要是因為自己一句話又讓爺爺有了些別的想頭,回去後只怕家裡父親叔伯們要痛毆自己。
好半晌熊繹才反應過來,伸手摸了摸孫兒的頭,笑道:“你沒說錯甚麼,是爺爺走神兒了,來,繼續挖吧,你挖,我選,可好?”
“好嘞!”看著老頭兒恢復了正常,熊毅終於是放下心來。
祖師兩人一挖一選,再又花費了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後,終於是將小筐給裝滿了。
“回吧!”看著滿滿一筐新鮮欲滴的小野菜,熊繹滿是皺紋的臉上也終於是露出了些許的笑容,畢竟是自己親手挖的。
像這樣歲月靜好,含怡弄孫,也不失為一種美好啊!
長吁一口氣,轉過頭來欲行之時,整個人卻又僵住了,來時的路上,一個清袍老者手撐著一把油紙傘,正緩緩向他行來。
“甚麼人?”熊毅臉上微微變色,橫身攔在熊繹面前。
這裡是自家的莊子,別看眼前只有爺孫兩人,其實在外圍,警衛僕從不下數十,裡面不乏武道好手,可這個撐著油紙傘的老人,竟然無聲無息的便出現在兩人面前。
老者手裡的傘微微向後,露出了一張臉龐,看到這張臉,熊繹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孫子扒到了一邊。“毅兒不用緊張,這是江陵江充江爺爺,與你爺爺我可是老朋友了!”
聽到江充這個名字,熊繹頓時如墜冰窖,這可是一位先天高手,像自己這樣在武道之上只能算是三腳貓的傢伙,便是來上一打,對方一根手指頭也戳翻了自己。
爺爺說是他的老朋友,讓自己稱呼他為江爺爺,並沒有讓熊毅輕鬆半分,反而心中更生警兆,爺爺這是刻意地在向對方示弱,賣好。
江充最早可是江芊的心腹,最後雖然被迫與爺爺聯手,可隨著爺爺與項大將軍兩人在與那偉的爭鬥之中落敗,江充的立場已經不好說了。
更重要的是這個節點之上,他來找爺爺,想幹甚麼?
“我記得從這裡左拐不遠,就有一片蓮塘,還有一座亭子,去那裡坐一座?”江充笑著道。
“你記性倒好!”熊繹笑著道:“你既然到了丹陽,不去捧神巫的臭腳,跑到這裡來燒甚麼冷灶?”
“昨天的確是去捧了神巫的臭腳,把她捧到閻王老爺那裡去玩蛇了!”江充輕描淡寫地道:“今日得了些空閒,便來看看老朋友!”
即便是曾經滄海難為水,熊繹也是驟然停下了腳步,霍然轉頭看向江充,滿眼都是不敢置信之色,熊毅更是驚撥出聲。
好半晌,熊繹才轉回了頭,緩緩向前,一邊走一邊問道:“還有誰?”
!
“我,洪佔,還有胡天應!”江充直截了當地道。
熊繹點了點頭,這才合理:“你跟江芊重新搭上了線,她不計前嫌,又接納了你嗎?只不過此女心胸可算不上寬闊,今日你還有利用價值,自然會既往不咎,他日你的利用價值消失,指不準就要反攻倒算了!”
“所以我找的不是她!”江充道。
“原來你找上的是李大錘!”熊繹恍然大悟:“也是,觀此子在關外的所作所為,的確是一個胸有溝壑之人,此子志在一統天下,佈局南方,光有一個江芊,將來未免會受制於江芊及其部屬,所以你這個與江芊有隙的人,便能夠成為很好的制約江芊的手段。”
說到這裡,熊繹不由得連連搖頭,“走一步看三步,已是人中之傑,走一步看十不,堪稱人中之龍,像李大錘這種的,只能說是怪物了,輸給他,不冤,不冤吶!”
江充看著熊繹:“首輔,現在想想,是不是也如同我一樣,對當年的事情悔之莫及呢?如果不謀劃推翻江芊,就不會與李大錘勾連,也就不會有後面這一連串的事情了!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年餘時光,可對於我來說,卻是幾起幾落,恍然若過了幾輩子啊!”
熊繹搖搖頭:“有甚麼可後悔的。當初江芊那作派,已經把野心都寫在臉上了!”
“可是若真依著太后當初的心思一路走下去,大楚許是真有機會一統天下呢!”
“她有機會一統天下,可大楚還是大楚嗎?她想要做的,可不僅僅是大雍之武后,而是想自己稱孤道寡啊!”熊繹搖頭道:“真到了那個時候,熊氏上上下下一族,可能有一個活口?再者說了,先皇可是死在她手裡,都這樣了,我們熊氏還要忍的話,豈當人子?”
“也是這個理兒!”江充嘆道:“所以這事兒,其實沒得甚麼解決的辦法,即便重過一回,咱們的選擇都不會變!”
“是的,都不會變,對於你來說無所謂,因為換一個皇帝,你還是江陵江氏,可我們熊氏,卻沒有投降的餘地啊!”熊繹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