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忐忑
書吏輕手輕腳地領著崔舒穿堂入室。
“崔先生，茅長史就在裡面等著您呢！”書吏躬身道。
“多謝！”崔舒略微欠身，那書吏微微一笑，轉身出門，將大門輕輕帶上。
崔舒走到了內室門前，隔著簾子，看著內裡一個正在俯案揮筆疾書的老者，花白頭髮胡亂地挽著一個髻，用一根銅叉子簪著，三縷長鬚，卻也有一半白了，臉上稜角分明，猶如刀砍斧鑿一般的印痕，一看就知道是在北邊呆得太久，而且吃了不少苦之後留下的記憶。
這便是茅大賢了。
官職只是北庭都護府的長史。
但只要是一個瞭解現在北庭都護府現狀的人，便知道這個職位代表著甚麼。
眼下北庭都護府管轄的地域，事實上已經遠超大秦疆域了，只不過地大人稀，如今在藉在冊的，超過五百餘萬人丁。
而這些人如今的吃喝拉撒，基本上都是這位在管著。
而且看起來，管得很不錯，要不然李大錘也沒有這樣的底氣東征西討，謀劃再精妙，也是要有基礎撐著的，沒錢沒糧，在關外那種地方，想幹啥都沒門兒。
崔舒縱然是一家之主，可崔家與如今的北庭都護府比起來，還是不在一個層面之上。看著裡頭那個忙碌不休的小老頭，心裡不由有些發怵。
今日這一次的見面，自然是不同尋常的。
崔家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其實就取決於這一次的見面了。
事實上崔舒覺得自己並沒有甚麼討價還價的資本。
眼下的博陵郡已經完全落入北庭都護府的控制之下，李國華在崔家老宅一跑，李大錘帶著部下一路追擊，而訊息傳出後，在博陵郡城的以常勝為代表的令狐集團的官兵立馬就放棄了郡城，跑得飛快。
而剩下的軍隊，則在郡尉張彥的帶領之下，直接向蕭長車投降了。
北庭都護府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了一個完整的博陵郡城以及佇存在郡城之中的堆集如山的物資和軍械。
因為張彥在最後關頭控制住了郡城，抓住了常勝留下來準備放火燒掉這些倉庫的人手而立下大功，蕭長車還親自接見了他。
如今那張彥控制下的博陵郡城的軍隊，移師到了距離崔家老宅不過十數里的地方安營紮寨，美其名曰為整編。可崔舒並不這麼覺得，要是接下來崔家有甚麼異常的動作或者不那麼服貼，那張彥必然就想著要另立新功了。
崔家當然不會把這些人放在眼裡，可問題是蕭長車的主力，如今就屯在郡城之內，盧新的軍隊，也還沒有回去呢！
人為刀殂，為我魚肉。
崔舒嘆一口氣，可不管如何，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的，好在他有一個現成的模子，崔舒的底線就是絕不能比盧新差。
伸手掀開了門簾。
屋子裡的老頭兒抬起頭來，看見了崔舒，臉上立馬便堆滿了笑容，丟下筆，從大案之後走了出來，一邊搓著手一邊道：“崔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崔舒躬身道：“茅長史之名，這些年可是如雷貫耳，但凡提到關外，就必然要提到茅長史之能。李都護能得茅長史之助，何其幸也！”
“錯了錯了！”茅大賢呵呵笑道：“是茅大賢運氣好，這一輩子居然能碰到李都護這樣的真英雄，沒有李都護，我就是一砣連狗都嫌的米田共！”
“長史太自謙了！”崔舒搖頭道：“博陵郡與關外是鄰居，關外這些年來的狀況，還是很清楚的。不說別的，光是這一年來，你能讓關外數百萬人吃上飯，沒有發生饑荒，沒有人餓死，就已經讓人歎為觀止了！”茅大賢大笑，崔舒所言，當真是搔到了他的癢處，這些事情，還真是離不開他的努力。當年與李大錘無數個日日夜夜討論出來的治民之策，如今正在關外落地生根，李大錘是個只管殺不管埋的，大概的方略一出，立刻便棄之不顧，剩下填空的事情，便全都交給了茅大賢。
那些很多天馬行空的政策，想讓他們與關外的實際情況結合起來然後落地，發揮出正面的作用，不僅是茅大賢，泰安聚英堂的那幫人，又有幾個沒有熬白頭髮，耗盡心血呢？
瞅瞅自己的頭髮鬍鬚，今年不過五十出頭，可是已經斑白有如七老八十了！
都是操心操的啊！
“坐，坐！”茅大賢請了崔舒坐下，又要火爐邊上提起銅壺，親自給崔舒沖泡上了一杯茶水送到了對方面前：“這是李都護弄的炒茶，我挺喜歡的。烹茶煮茶，風雅倒是風雅，可對於我來說，太過於浪費時間，有時間搞這些把戲，我還不如多批幾份檔案呢，多聽幾個官員彙報呢！這茶開水一衝便可以喝了，先苦後甘，回味無窮！嚐嚐吧！”
崔舒笑著點頭，這種沖泡茶法向來是被他們這些大家豪門所嘲笑所看不起的，認為太過於簡陋，有失身份。因為過去，也只有那些下里巴人，才會用滾開的水沖泡茶葉沫子。
可是現在隨著李大錘的崛起，隨著像茅大賢這樣的人愛好這樣的沖泡之法，只怕這種喝茶方式用不了多久，便會傳遍天下了。
抿了一口茶水，倒也正如茅大賢所說，入口先是苦澀，可等這苦澀感過去之後，那股甘甜之味立即便在唇齒之間迴盪。
的確是別有一番風味。
“長史，茶雖好，可舒今日前來拜會，卻是心中忐忑，實在是無心品茶啊！”崔舒決定開啟窗戶說亮話，與茅大賢這樣的人比耐心，拼心態，自己肯定是比不過的。
“崔先生爽快！”茅大賢點頭道：“那我也就直說了，對於博陵崔家、范陽盧家，我們北庭都護府都是很重視的，因為你們兩家在這兩地的影響力無與倫比，不管是從地方上的穩定，還是以後地方的發展，還有都護的大業等等各方面來說，都要妥當地處理，既不能與我們北庭現行的政策相悖，又不能讓崔先生這樣的人受了委屈，所以李都護特地把我招了過來處理此事！”
“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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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大賢笑著起身，從身後的大案之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文冊，遞給了崔舒：“崔先生不妨先看看這個！”
接過這本文冊，只看了一眼，崔舒臉色便已是變了。
博陵崔氏調查報告。
名字就是大白話，簡單易懂，一看就知道這厚厚的足有幾百頁的文冊裡頭說得是甚麼。
翻開目錄，崔舒整個人的肌肉便一下子繃緊了。
第一卷：人員構成。
第二卷：財產構成。
第三卷：社會關係構成。
每一卷之下，竟是有密密麻麻的幾十到上百條細錄。
伸手按住這本文冊，崔舒苦澀地問道：“如此詳細的調查報告，北庭從甚麼時候就開始調查我們了？”
“前前後後也做了好幾年！”茅大賢微笑著道。“崔先生可以細細看看有甚麼遺漏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