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面面相覷。
又是一陣沉默。
小甘雨吃完手中的草,沒有立刻去取新的,而是抱著膝蓋,看著潭水中自己圓潤的倒影,忽然低聲道:“為甚麼……大家都要我變強,要證明麒麟血脈的價值呢?我……我只是喜歡安靜地待著,看看雲,吃點清心的草……”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迷茫,“為何人們……總是拼命證明,自己的存在比其他人、比其他仙獸……更有價值呢?”
這個問題,從一個因為混血身份與特殊體型而敏感、尚未找到自身定位的孩子口中問出,格外沉重。
蘇晨沉思片刻,緩緩道:“證明價值……或許,並非為了與他人比較,而是為了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位置。”
他指了指潭邊一叢不起眼的、開著淡紫色小花的琉璃袋,“它不像清心那樣是許多丹藥的主材,也不如某些仙草能匯聚大量靈氣。
但它就在這裡,安靜生長,點綴山崖,自有其存在的意義。
它的價值,不在於比誰強,而在於它就是‘琉璃袋’,是這片山景的一部分,也可能在某個時候,成為某劑藥方中調和藥性的關鍵。”
他又指向遠處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巨大仙家洞府:“而那些仙人們,追尋力量與大道,他們的‘價值’或許在於守護、引導、開闢。
但這和你喜歡看雲吃草、享受寧靜,並不衝突。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價值。找到讓自己安心、也能為在意之事出一份力的方式,便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價值’所在。
不必急著證明給所有人看,先對自己坦誠,為何而存在,想成為怎樣的‘自己’。”
小甘雨聽得似懂非懂,但那雙清徹眼眸中的迷茫,似乎被這番話拂開了一絲。
她看了看琉璃袋,又望了望仙府方向,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圓乎乎的手。
“……先對自己坦誠嗎?”她喃喃重複。
“嗯。”蘇晨點頭,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比如,如果覺得現在的樣子行動不便,或者讓你不開心,可以試著一點點改變,但那是為了你自己更舒適自在,而不是為了符合誰的期待。需要幫助的話,我可以陪你。”
就這樣,蘇晨在這個久遠的時空片段裡,暫時留了下來。
他沒有使用任何超凡力量,只是以陪伴者和鼓勵者的身份,陪著圓滾滾的小甘雨開始了極其溫和的“改變”。
他們一起在絕雲間風景優美的小徑上慢走,逐漸增加距離。
蘇晨教她一些簡單的、拉伸和協調身體的動作,類似改良版的幼兒體操。
他們尋找更多樣化但同樣可口的清心植物。
更多的時候,只是一起坐在山崖邊,看雲捲雲舒,蘇晨會講一些山外人間有趣的瑣事與一些兒童故事,或者只是安靜地陪伴。
他告訴甘雨,麒麟的敦厚是美德,仙獸的悠長壽數是天賦,而屬於“甘雨”自己的特質。
無論是現在的羞怯寧靜,還是未來可能發展出的其他模樣,都值得珍視。
改變是為了擁抱更多可能,而非否定起點。
小甘雨的話漸漸多了起來,雖然依舊害羞,但眼中那份鬱鬱寡歡淡去了許多,偶爾甚至會露出極淡的、放鬆的笑意。
她開始好奇山外的世界,好奇蘇晨口中那些平凡又熱鬧的人間煙火。
當時間的拉力再次傳來時,小甘雨已經能較為靈活地在一些不太險峻的山道上行走,臉上的神情也明亮了不少。
蘇晨知道告別時刻將至,他蹲下身,平視著女孩:“記住,你的價值,由你的心和你選擇的路來定義。無論是留在山中,還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都要做讓自己安心的‘甘雨’。”
小甘雨用力點了點頭,忽然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蘇晨,聲音細若蚊蚋:“謝謝……蘇晨哥哥。”
然後,光影流轉,時空置換。
回歸往生堂的時間線,似乎與蘇晨離開時銜接得並不嚴絲合縫。
他只覺院中的光線似乎偏移了些許角度,杯中茶尚溫。
而前庭的喧譁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鬧幾分。
刻晴果然成了往生堂的常客,逮著機會就來向蘇晨請教。
這一日,她似乎剛與月海亭就某項政策細節爭執過,心中煩悶,正對著蘇晨大倒苦水:“……那些老資歷的文書官,張口就是‘帝君時期便是如此’,閉口就是‘傳統不可輕廢’,簡直油鹽不進!
甘雨前輩倒是態度溫和,可她也總是說‘需從長計議’、‘平衡各方’,效率太慢了!”
她抱怨著,順口提到了甘雨:“甘雨前輩也是,明明能力那麼強,卻總把自己困在無盡的案牘和協調裡,有時候我覺得她比我更像個‘循規蹈矩’的符號……不過說起來,”
她眨眨眼,看向蘇晨,“蘇先生,你上次提到的那個‘目標分解與漸進迭代’的方法,我試著跟甘雨前輩溝通了一下框架,她居然接受得很快,還若有所思地說……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跟她說過類似的話,關於‘價值’和‘改變’甚麼的……語氣有點奇怪。”
刻晴只是隨口一提,蘇晨心中卻是一動。
就在這時,儀倌略帶慌張的聲音從前庭傳來:“甘、甘雨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進!”
只見一道優雅中帶著一絲罕見急促的藍色身影,快步穿過月門,徑直入了後院。
正是甘雨。
她髮髻一絲不苟,衣著正式,顯然是直接從月海亭辦公場所趕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稍顯急促。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精準地鎖定了石桌旁的蘇晨。
那雙總是含著溫柔與淡淡疲憊的粉紫色眼眸,此刻睜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恍然,以及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終於尋獲的激動。
“是您……真的是您?!”甘雨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甚至顧不上向旁邊的鐘離。
她自然認得這位往生堂客卿,此刻卻無心他顧。
和刻晴頷首致意,幾步走到蘇晨面前,仔細端詳著他的臉,彷彿要確認每一個細節。
“那個……告訴我‘存在本身就有價值’,陪我……陪我走過絕雲間小徑,看雲,告訴我可以慢慢改變,做讓自己安心的‘甘雨’的人……是您,對嗎?”她的語氣急切,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求證。 後院徹底安靜了。
胡桃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和行秋、申鶴一起,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發狀況。
刻晴更是滿臉錯愕,看看甘雨,又看看蘇晨,完全搞不清狀況。
她只是提了一句啊!怎麼把月海亭的“半仙”秘書都引來了?還說甚麼“很久以前”、“陪我”?
蘇晨面對甘雨熾熱而確認的目光,知道無法否認,也無法詳細解釋。
他只能維持著平靜,微微頷首:“甘雨小姐,久違了。”
算是預設了那段跨越時空的陪伴。
甘雨得到確認,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極為明亮、甚至帶著些許淚光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她身上常年縈繞的沉靜與疏離,顯得格外生動真切。
“我……我一直記得。那些話,那些陪伴……對我很重要。謝謝您。”她深深鞠躬。
鍾離默默放下了茶杯,揉了揉眉心。
他看看一臉激動、彷彿找到人生導師的甘雨,看看滿臉寫著“蘇先生果然無所不能”崇拜的刻晴,看看好奇寶寶胡桃、若有所思的行秋、依舊清冷但目光在蘇晨和甘雨之間移動的申鶴,最後看向一臉淡定的蘇晨。
總覺得自己是才是多餘的,不是我幾千年的經歷,怎麼回事?
莫非我以前度過的都是虛假的世界?
往生堂,這下是徹底“熱鬧”起來了。
他假死脫身,本想圖個清靜,以凡人之身默默觀察璃月人治時代的開端。
結果呢?激進改革派的七星骨幹成了常客,對自己這個“已故帝君”言辭“不敬”。
隱居山間的仙家弟子被引下山。
現在連自己最得力的秘書、半仙之體的甘雨,都因為一段匪夷所思的“過去際遇”找上門來,對著蘇晨真情流露……
鍾離端起涼掉的茶,抿了一口,只覺得這茶味,真是複雜萬千,恰如此刻心境。
他看著被眾人隱隱圍在中間、努力維持平靜解答問題的蘇晨,又看了看這小小後院彙集的一干身份特殊、性格迥異的“訪客”,最終,那抹無奈化為了唇角一絲極淡的、幾乎無人察覺的弧度。
有趣。
當真有趣。
這蘇晨,彷彿一顆投入命運之網的奇異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將越來越多原本分散的線,牽引至這往生堂方寸之地。
他這退休的巖神,雖覺計劃被打擾,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幅由“意外”與“緣分”交織而成的眾生相,比預想中孤身品茗觀雲的閒適,似乎……也不遑多讓,甚至更多了幾分鮮活的“人氣”。
只是,這“人人都知道”的感覺……唉。
鍾離心中輕嘆,看來這“塵世閒遊”,想真正“閒”下來,是越來越難了。
也罷,且看這由蘇晨無意間搭建的、微妙平衡又暗流湧動的新舞臺,究竟會演繹出怎樣的故事吧。
他這位前帝君,或許也能從中,看到璃月未來的更多……可能性?
時間的渦流這一次將蘇晨拋入的岸邊,並非仙家秘境或山野荒村,而是璃月港尚未完全展現其日後那般恢弘氣象的早年時光。
港口規模小了許多,建築也顯陳舊,但那股蓬勃的、屬於商貿與機遇的生命力已初現端倪。
空氣中瀰漫著海風、貨物與底層市井特有的、略顯粗糲的喧囂氣息。
蘇晨漫步在略顯雜亂卻充滿活力的碼頭區,心中那份“與璃月角色相識”的清單悄然浮現。
胡桃、行秋、七七、申鶴、刻晴、甘雨……甚至那位退休的巖王爺,都在往生堂那片小小天地裡,因他這時間異客的存在而產生了奇妙的交集。
唯獨一人,那位日後富甲提瓦特、掌控璃月權柄與情報的天權星凝光,從未踏足過往生堂,也從未在他回歸的時間線裡主動尋過他。
這不禁讓蘇晨生出幾分探究的好奇。
難道這位以精明與野心著稱的傳奇商人,竟能完全避開他這“時間亂入者”的影響?
還是說,緣分未到,或者……另有隱情?
就在他思忖間,目光被碼頭角落一個瘦小的身影吸引。
那是個約莫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衣衫樸素甚至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淨。
她有一頭罕見的淺金色長髮,用一根簡易的木簪勉強綰住,幾縷髮絲垂在頸邊。
五官尚未完全長開,但已能看出日後的精緻輪廓,尤其是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此刻正閃爍著遠超年齡的靈動、狡黠與對財富毫不掩飾的渴望。
她像一株頑強生長在石縫中的幼苗,儘管環境粗糙,卻已初顯獨特的生命力與向上的勁頭。
小凝光。
她正蹲在一堆剛剛卸貨的雜物箱旁,手指飛快地撥弄著幾枚磨損的摩拉,小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展,嘴裡唸唸有詞,似乎在計算著甚麼,又時不時警惕地抬頭觀察四周,像只機敏又戒備的小獸。
蘇晨心中瞭然,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原來如此。不是沒有交集,而是……時候未到,或者說,交集的方式,可能有點“特別”。
他並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如同一個普通的閒逛者,在不遠處觀察了幾天。
他看見小凝光如何用稚嫩卻清晰的嗓音向水手兜售自制的、用料寒酸卻包裝用心的幸運符。
看見她如何從碼頭垃圾中挑揀出尚有價值的廢料,清理後轉手賣給回收商人。
看見她如何與比她高大得多的搬運工討價還價,爭取一點點微薄的跑腿費,眼神銳利,寸步不讓。
這是個天生的商人胚子,對金錢的嗅覺敏銳,行動力強,膽大心細,雖然手段尚顯稚嫩,資源極其匱乏,但那勃勃野心已如野火,在貧瘠的土壤上頑強燃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