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興亡古今 中
太虛淵洞開闢後的第十五天。
丹林鎮,清晨,萬里無雲。
霍清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高樓頂端,迎著朝陽,俯瞰著腳下這片廣袤的工地。
這裡曾是玄夜城外圍的安全區小鎮,昔日元神天尊們鑄就靈網,分化而出的大陣陣基便是四大靈脈都市和眾妖靈居住的海域靈脈,統轄五行,同樣具備元神級和道胎級的手段。
而之後衍生出的諸多分化大陣,便是由諸位真君,真人鎮守的金丹紫府城區和安全區小鎮。
這陣中陣中陣的鑲套,過去霍清雖然知曉,但並不理解,就像是知曉如何操控軟體和電腦,並且知道程式設計的存在,但並不瞭解其中程式碼的原理那樣,故而也不會對這樣的結構感到驚歎。
而現在,霍清俯瞰著整個大地,注視著靈網大陣的脈絡從天地的每一個角落分化而出,將靈氣輸送到每一寸土地,不由得感覺到了震撼。
“不愧是可以模擬,取代一部分天道運轉的大陣……深入了法理的每一個方面,過濾且壓制了所有魔氣的作用。”
他輕聲讚歎:“但話又說來,天道本身,也是道庭仙尊創造的‘陣’,這都是一脈相承的傳承。”
“武者就是將這樣,將可以模擬天道的陣銘刻在身,故而擁有了非同凡響的偉力。”
“而融合了仙武,再開闢出新路的洞天法……”
霍清不禁微微點頭,他的實力越強,對天地法理的感悟越深刻,就越是能理解安靖道途的含金量。
當他能掌握武道的入微之理,以及陣法的宏大之理時,他就可以成就真人,而若是能將二者圓融如一,或許就是他掌握‘金丹虛丹’之法的時刻。
而僅僅是洞天法和靈網法脈的這麼一部分,就可以幫助他成就真人乃至於真君。
而徹底統合兩者,取之精華的‘洞天法’,若是完全體……又是甚麼程度?
不過,相較於那震撼人心的靈網脈絡之本質,昔日用來維護這大陣的維護中心和據點,也即是安全區的諸多城鎮,卻顯得相當古舊,雜亂,藏汙納垢。
當然,它也充滿勃勃生機,就如亂石堆中的雜草,拱衛著巨大的靈脈都市。
只是,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巨大的工程偃傀如巨神,僅僅是向前行走,便將那些房屋,街道,集市,倉庫和各式各樣的大棚都一同推平。
連帶霍清童年的記憶一齊,化作漫天飛揚的塵埃。
然後,在塵埃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量昆妖,亦或是說,千機奇械正在急速蔓延,這些鋼色的霧氣蔓延,新城區,新城鎮的骨架正如晶簇,亦如枝幹般成長。
更寬闊的街道,更合理的佈局,更標準的住宅……
注視著昔日的塵埃,霍清的眼中沒有絲毫的惆悵。
隨著懷虛界天尊聯盟的到來,四大靈脈都市外圍的安全區開始撤銷,所有地方都在大興土木,大量偃傀和巨大的工程機械在每一個地方推平過去的舊城區和安全區村鎮。
就在剛才,鎮子入口處,那他曾帶過安靖去過數次的羊肉湯店,撐起的大棚,便在偃傀的巨力下轟然倒塌。
老闆就站在遠處看著,眼眶微紅,但他卻也笑著,因為就在幾天前,他們一家都在城內有了新的分配房,甚至未來說不定可以在城內有個更好的鋪位。
記憶,只是記憶。
過去的就該過去,就如塵埃就該歸於塵埃,土石就該歸於土石。
舊日的世界,就應當終結,消亡,這就是【終亡】的意義,相比起一個溫暖安全,有穩定靈氣供應的新家,昔日的記憶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
霍清從高樓躍下,來到一個人面前。
“霍清啊?”
樓下,鐵手此刻正抽著煙,有些出神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化作廢墟,繼而又化作新的城鎮雛形。
他的義眼閃動著紅光,心情顯然不像是表面看上去那麼平靜。
“大伯。”
與鐵手並肩站著,霍清沒有過多言語,而鐵手放下煙,盯著當年丹林鎮的一隅,也即是霍清昔日的住宅的方向,緩緩道:“當年,我們五個人來到安全區,一心只想著為歸義軍出力。”
“不談顛覆四大集團的統治,至少也要把他們打痛,打的正常一點。”
“最重要的是,要搞明白,四位天尊為何要締造這樣的世界。”
“那個時候,我們躊躇滿志,為了這個偉大的目標,哪怕是為了它犧牲也毫不遲疑。”
“但是後來,發生了許多事情……我們見到了集團的黑暗,也見到了歸義軍的黑暗,我們見到了底層人活的苦,而高層人換一個方法苦。”
“哪怕是大公司高層,世家上流,一樣活的心驚膽戰。”
“我不是為他們說話,我比你想象的要更恨他們,但實話實說,相較於他們能得到的資源和地位……哈哈,一群老爺,也要互相鬥爭,迫害,真的是活該啊。”
“失敗者墮入深淵,成功者也不能走的更遠,因為道胎是限定了數目的,再怎麼樣……也無法得到心安。”
說到這裡,鐵手將手中煙捏滅,他笑了起來,可語氣近乎是惆悵道:“知道的越多,越是無法全心全意為了某種理想赴死,你的父母死的早,大哥大姐他們則是有仇,而我雖然也有,但說到底,這麼些年下來,仇大概已經報了吧。”
“我不想記住那些糟糕的東西,我反而開始懷念起當初那段時光,霍清,就是我和你父親他們五個人,後面是六個人一同生活的那段時光……那大概是我最幸福,平和的一段日子了。”
霍清知曉鐵手的意思。
心中懷有希望和夢想,有相同理念的兄弟姐妹一同奮鬥,雖然艱苦危險,但那段時光,絕對是鐵手一生中難得的,充滿著光的時刻。
他站在已經不比他高的大伯身側,與自己這位沒有血緣的親人並肩。
“現在那些記憶的載體都消失了。”年輕的修士也有些懷念道:“我曾經和爹孃一同生活的屋子,我出生的地方,玩耍,吃飯,懷念的地方,都沒有了……牆上的刻痕,小時候的塗鴉,那些街頭巷裡,懷念的小路和氣味也都再也不會有了。”
“咱們的小店也要沒了。”
鐵手感慨,看向霍清:“本來想傳給你的,現在用不著了。”
“怎麼會。”說起回收小屋,霍清笑了起來:“咱們會開設雜貨鋪,不也是因為最開始接觸的就是大伯你的回收小屋雜貨鋪嗎?整個平安集團都可以說是大伯你當年回收小屋的延續,你也有股份的啊。”
“有些東西,雖然結束了,消逝了,但也不是真的完全消失,而是轉換成了另一種新的東西,延續下去了。”
“是啊。”
鐵手閉上眼,他喃喃道:“我的小屋或許還在,但歸義軍卻是真的要解散了。” “本來就是四聖用來規訓集團的一個外在組織,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歸義軍的本質……就是名字啊,歸義歸義,就是規訓集團,讓集團不至於忘記‘義’,而集團也是磨礪我們的一種試煉,互相碰撞,以鬥爭抹除鏽跡,如此才能長久……”
“而四聖真正的目的,也在不久之前廣而告之了。”
說到這,鐵手不禁啞然失笑:“安靖,原本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修士,甚至不是修士——我第一次見他時,他才開靈沒多久呢。誰能想到,這短短十年不到的時間,他就……辦到了這麼大的事。”
“也不要小覷自己啊,大伯。”霍清也笑了起來:“沒你的幫助,安靖也沒那麼快成長起來,和平安集團一樣,這都有你一份呢。”
“我的意思不是這個。”
鐵手也笑了起來,然後長嘆一口氣:“太快了啊,但問題也就在這裡。”
抬起頭,鐵手看向遠方另一座正在重建的小鎮和新城區,長嘆道:“我是可以不用再憎恨了,歸義軍解散,集團鉅變,一個更美好的新世界將要誕生,我已經和這個世界和解了——但不能和解的人才是大多數啊。”
“無法和解之人千千萬萬,那麼多人都死於集團間接乃至於直接的壓迫,那麼多人被拒絕進入安全區和靈脈都市,他們吃的苦,對大集團的恨,是幾句真相就能磨平的嗎?那些大公司中曾經的施暴者,高高在上決定他人人生的傢伙,他們的頭還沒被砍掉,血還沒有流,世界就要被改變了,他們也可以過上好日子,這怎麼可以呢?”
“新世界,怎麼可以有舊世界的腐朽留著?我是無所謂了,我可以假裝看不見,但是總是會有很多人無法忍耐的。”
“憎恨,因果,怨念……記住就是‘業’,遺忘就是‘孽’。”
“業與孽,怎麼才能消除?舊時代消亡了,就如你我眼前的小鎮一樣,被更大的力量推平,重建,但也同樣就如你我心中的記憶那樣,舊時代的亡魂……是不會消散的。”
“那又如何了?”
對此,霍清只是平靜地笑著:“總比過去好,不是嗎?新的世界裡面,留有過去的罪孽,解決掉這些,亦或是被這些解決,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安靖創造了根基,他遇到了罪就會罰,遇到了惡就會殺,但他要做更重要的事情,反抗更大的壓迫,所以這些清理的小事,就得我們自己親自動手了——這也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霍清早就有所覺悟。
他很清楚,這哪怕是改變了世界仍然會留存下來的業障,是魔永恆不息的糾纏,總是會有人因此而執著,故而四聖當初的最終想法,也一樣是同歸於盡,以萬物眾生,包括祂們自己公平的死,來為一切劃上句號。
但,這只是逃避。
以犧牲來面對問題,只是一種捷徑。
真正痛苦的正道,就是要一步步正面解決所有問題,包括人心的糾纏,包括業力的回饋,如同天地一樣,無論發生甚麼都接受,都承載……
若是辦不到,就無法承載天德與道德,成為自己與萬物的‘神’。
與此同時。
巨大的震盪從天穹頂端傳來,令虛空搖晃,自極北至極南,極東至極西,所有天幕大氣都扭曲,原本漫天呈現團塊狀如棉花團般的白雲,霎時間就化作了宛如柳絮一般的狹長形狀。
轟!轟!轟!轟!
也就是在這時,一道道太虛流星飛馳而過,轟擊在天元界表層,那是遠方的世界殘骸被擾動,被巨大的力量掀飛,形成的‘星之雨’,這些世界的殘渣化作流星雨,接連撞擊在天穹頂端,砸的天元界外層靈網都微微凹陷,可見這力量之大。
毫無疑問,這是天尊,乃至於複數天尊戰鬥產生的餘波!
也就是在這一瞬,朝陽的上方,遙遠太虛彼端,亮起了一輪黯淡的血色星辰!
“這是……”
看見這一幕,天元界的所有人都怔然愣住,而霍清直勾勾地注視著那光芒,心中瞬息就回憶起了魔國之戰時,自己曾經看過的那血色星辰!
那是……
北天洞天,焚天神兵【洞虛破滅洪光炮】的啟動前奏啊!
“是安靖!”
霍清握緊了拳頭,他緊緊地盯著那第二個升起的太陽,根本無需猜測和想象,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絕對就和所有人想的一樣!
聖魔……將要迎來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敗北了!
——就在此刻,就在此時。
——有些世界,已經被切實終結。
與此同時,懷虛界。
夕陽落下,雲海翻濤,倉廩足隨著顧雲止一同來到了神京前的入關口,一座巍峨山嶽改造而成的堡壘前。
神京廣袤無比,一整個大域都是神京的直轄地,過了關,還要走許多路,才能真的抵達那都城。
這毫無疑問,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抵達的地方,無論是他,還是藉著他的眼注視的安靖,都想要看看,這大辰的心臟,牽扯著整個北玄祭洲,乃至於整個懷虛界不知道多少人心思和謀算,希望和憤怒,愛戴與憎恨的地方,究竟是何等模樣。
但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原本激動的倉廩足反而感覺到無比平靜,甚至……有一種坦然。
“怎麼,不激動了?”
察覺到倉廩足的情緒變化,原本正在和守關將軍聊侃的顧雲止傳念道,語氣帶著笑意。
他就是很欣賞倉廩足這一點,凡到大事必有靜氣,而且該做決策的時候就做決策,是上好的將軍料子:“我實話告訴你,如今的神京,很可能會讓你失望,你能冷靜下來,也算是好事。”
“我從未覺得神京會讓我滿意過,將軍。我只是覺得,事到臨頭,不過如此而已。”
倉廩足低聲對顧雲止道,而顧雲止滿意地傳訊:“就該這樣……過關之後,我會直接挪移太虛,去神京報告,接下來,你就自由行動吧。”
“這是我的令牌,你拿好。”
如此說著,倉廩足就感覺到了,自己的懷中多出了一面金屬令牌,於是他便心中道謝:“謝將軍。”
顧雲止沒有回話,因為他抬起了頭,看向天穹,眉頭微皺。
一旁的守關武將也是如此,神色疑惑,注視著高空。
而倉廩足也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他同樣抬起頭。
然後……
他看見了同樣的光綻放。
看見了一顆遙遠的星,在夕陽上方,隱隱閃耀。
血色的光流淌,宛如火焰,宛如死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