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殊聽到敖海的吹捧。
刻意讓自己的呼吸又粗重了一絲,頭也不回地用一種帶著“負重前行”的低沉聲音回應,彷彿每多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大力氣。
“敖兄,莫要分心,此時首要任務還得趕緊透過星隕路,有甚麼話咱們到了核心再說。”
他心中一片冷靜。
這星隕路,也就是對妖君來講,艱難至極。
對於已經晉升道尊境界的他來講,其實完全可以直接淌過。
只要祭出一條條大道,護法周身即可。
只是這樣一來,自己的身份,也就完全暴露了。
因此,江殊此時所做,一方面是偽裝著自己的身份,一方面,也是借用著古星殘力,再一次的洗刷肉身。
“若非我身具世界樹與荒蕪,太初大道,對渾沌與衰敗之力有一定掌控和抵抗能力,單靠龍族偽裝,此刻絕難如此輕鬆地演戲出來。”
“這就是天然的防禦陣法,說不定要找的大陣核心就在那核心之處。”
就在江殊暗自思忖間,前行隊伍突然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
只見一名形態似巨大穿山甲,但渾身覆蓋著晶石般甲冑的妖族天驕,它依仗的防禦甲殼在連續承受了幾波密集的古星殘力衝擊和一股驟然增強,漆黑如墨汁的大地濁氣侵蝕後,竟然發出“咔擦咔擦”令人心碎的脆響。
甲殼上迅速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色澤迅速黯淡下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精華。
那妖族天驕驚恐無比,試圖催動本源,三條大道,在他的周身激盪。
但只來得及發出最後半聲嚎叫,整個龐大的身軀連同晶石甲殼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被風化億萬年的石頭,噗地一聲,化作了一蓬灰白夾雜著暗紅血絲的粉末,被虛空中無形的引力撕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尊參悟了三條大道的妖君,在這裡連一絲像樣的反抗都未能做出!
與此同時,旁邊不遠處,一個依靠天賦幻影能力不斷閃爍位移,試圖規避主力的狐族天驕,動作忽然變得無比遲滯。
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凝練的妖力竟然像泥牛入海一般,正被腳下這片路無聲無息地飛速抽走。
大地濁氣形成的無形泥沼將她死死纏住,彷彿有千萬條貪婪的舌頭在舔舐她的本源。
“不!”
她絕望地尖叫起來,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光滑的皮毛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粗糙灰敗,充滿褶皺,眼神中的靈動光彩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最終變成一具腐朽的乾屍,被一顆翻滾而來的巨大星骸殘片輕輕一碰,便徹底碎裂成渣。
血腥、殘酷!
這些在外界聲名赫赫的頂尖天驕在這裡就像是螻蟻一般,稍有不慎就會身死道隕。
見到這幅場景,僥倖堅持下來的妖族天驕們無不是心神劇震,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連自負的鳳熾和玄翎,眼神都變得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驚懼。
死亡與破滅的陰影,瞬間壓過了對引靈之地的貪婪,讓這片混沌之路顯得更加可怖。
倖存者咬著牙,更加拼命運轉血脈秘術或壓箱底的保命手段,艱難跋涉。
經歷了一段不知多久的煎熬跋涉,在又有數名妖族天才因為力竭或運氣稍差被古星殘力潮汐或大地濁氣吞噬後,前方沉重的黑暗與混沌感終於發生了些許變化。
那種無處不在的侵蝕性壓力驟然減輕了大半,雖然四周依舊沉暗,但已經不再是一片虛空,而是踩在了堅實冰冷,如黑鐵鑄造般的巨大地面之上。
這是一片極其廣闊的地下平原。
平原的中心矗立著一座無比高大的黑色石碑。
那石碑高大得足以撐天拄地,通體漆黑如墨,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團可以吞噬所有光芒的虛無深淵。
只是望上一眼,就感覺靈魂都要被它吸攝進去。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就是這片地域唯一的中心,也是所有混亂能量的歸宿之地,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和古老到骨髓的氣息。
石碑之下,有數道身影比他們更早地等在了那裡。
他們的身形或高大如山,或佝僂枯瘦,身上的氣息沉寂如深潭,卻又內蘊著足以撕裂星辰的可怖力量感。
這些強者的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剛剛歷劫餘生的二十多名妖族天驕,如同在審視一批即將走上祭壇的原料。
眼神中沒有同情,沒有讚許,只有近乎冷酷的漠然和一絲無法言喻的深邃期待。
其中一位,正是之前主持儀式的荒涯。
他的身影如同黑色的磐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石碑下那幾位強者旁邊,與他們並列。
他那渾濁的老眼掃過略顯狼狽,甚至帶著幾分劫後餘生懼意的天驕們,最後目光落在雖也刻意流露疲憊,氣喘吁吁的江殊身上時,又抑制不住地閃爍起灼熱的光芒。
荒涯輕輕頷首,那枯瘦的面容上皺紋擠出了一個極其深沉,帶著血腥氣味的笑意,聲音如同兩塊乾枯的岩石摩擦,在這寂靜的核心之地緩緩盪開:
“很好,能踏上這片核心之地,說明爾等血脈與意志尚可一用。”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在場每一位天驕的臉孔,特別是在江殊身上重重一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與期待說道,
“接下來便開始洗禮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殊清晰地感覺到,腳下這塊由無數星骸鋪就,冰冷堅硬如黑鐵的平原深處,那連線著萬靈鑄尊大陣的龐大核心結構,開始發出一陣極其微弱,幾乎不可察覺的嗡鳴。
彷彿一座沉睡了萬古的貪婪巨獸,緩緩覺醒。
……
冰冷的黑鐵平原上,血腥與硝煙的味道已被濃郁的星辰塵埃與大地深處溢位的恐怖氣息取代。
荒涯的話語還在繼續,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瀰漫著衰敗與混亂氣息的四周繼續說道:
“古星殘力,粉碎萬古星辰留下的遺骸之力,霸道絕倫,能碾碎你們的筋骨,也能磨礪你們的肉身,直至金剛不壞。”
“大地濁氣,厚重陰沉,來自星核最深處的汙穢本源,蝕骨侵魂,可斷道途根基,卻也能沖刷你們血脈中的雜質,滌盪妖元中的駁雜,讓你們的本源更加澄澈純粹!”
“扛過去,熬下來,你們每一個,都能晉升妖尊之境,甚至攀登上比妖尊更高的,妖主之境!”
話音落,他銳利如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現在都給我坐穩了!”
“引靈的核心力量即刻便要傾瀉而下!”
“這是第一波,也是最關鍵的一次洗禮,都給我撐開肉身去扛!用你們的皮肉、筋骨、血液去感應,去承受!”
“不許輕易動用法力神通護體!”
他語氣陡然加重,帶著血腥的鐵鏽味。 “唯有在肉身瀕臨崩潰、靈魂即將潰散的生死邊緣,才允許激發你們身上的星柩印記,它會形成短暫的護罩。”
“撐到那一刻,就說明你們的肉身已經到了極限,自然會有力量將你們移出核心區域。”
荒涯並未提及激發星柩後能堅持多久,他身後的幾位老怪物身形如同雕塑,氣息晦澀深沉,冷眼旁觀。
眾天驕神色凝重,龍族敖海等人也立刻挺直腰背,卻是靠攏江殊。
一方面是同為龍族,一方面也是他們看出了江殊的潛力,覺得他能在此地,得到更好的提升。
就在所有人調整呼吸,準備迎接那恐怖的衝擊時,一個極其細微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銀針,精準無比地刺入了江殊化身的金角的識海。
是荒涯的神念傳音!
“金角少君。”
荒涯的聲音直接在江殊心畔響起,彷彿蘊含著洞悉一切的魔力。
“你身具龍族萬古未見之潛質,一絲祖龍之影,足以照耀整個妖族的未來。”
“然則,道途艱難,尤其欲要登臨絕頂,抗衡那壓在我妖族頭頂的江太玄,僅憑自然成長,尚需漫長歲月沉澱。”
“你……可想更快一點,甚至是一步登天,直抵妖尊之境?”
江殊的龍血化身盤膝閉目,表面波瀾不驚,體內混洞空間卻如星辰運轉。
荒涯的話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真正波瀾,只有極致的冷靜與飛快的算計。
“更快一點?”
江殊的意念以符合金角身份的,帶著一絲年輕傲氣的疑惑回應過去。
“前輩所言,可是有何禁忌秘法?”
“只是這天地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欲要速成,必有代價吧?”
對於妖族的一些底蘊和手段,他確實有幾分好奇。
荒涯神唸的波動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與瞭然。
“代價自然有,但絕非尋常人所想的壽元、根基那般代價。”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
“金角少君,你久在龍族閉關潛修,不知可曾聽聞過道行嫁接,或是血脈共鳴之法?”
聽到這話,江殊心頭如明鏡懸照,瞬間明白了過來。
果然如此!
這正是萬靈鑄尊大陣的作用,他之前聽到“星柩”與烙印共鳴時就已經猜測,這才是這群老怪物將妖族這麼多頂尖天驕聚集在這裡的原因。
他幾乎立刻明白荒涯想幹甚麼。
沒有絲毫猶豫,江殊的意念帶著一絲驚人的平靜與穿透力,反向刺入荒涯的識海。
“前輩的意思,莫非是要借這墜星淵的大陣,聚合此地其他血脈菁英之力,乃至這萬靈鑄尊陣所積攢的無盡血氣妖元,以某種玄奧陣法為橋樑,強行嫁接灌注於我一身,以此點燃我的道途之火,強行推升境界?”
這道意念之犀利透徹,如同寒冬破曉的一束冷光,瞬間刺穿了荒涯心湖的平靜。
荒涯枯木般的身軀在石碑陰影下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絲,渾濁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短暫的沉默後,荒涯的神念帶著強烈的震動與壓抑不住的激動再次響起,他甚至省去了稱呼。
“看來你族中的老祖早已窺破其中玄機,將如此驚世駭俗之秘辛告知於你。”
他直接坐實了江殊的猜測。
“沒錯,正是此法!”
“天地萬物,本有強弱定數,弱肉強食乃大道法則之一!”
“那些所謂的天驕種子,匯聚精華於此,為我妖族真龍崛起奉獻部分道蘊與血氣,乃是無上榮光!”
“經我等精心煉化引導,輔以此地萬靈鑄尊大陣汲取萬載積蓄的精純血氣本源為薪柴燃料,足以在短時間內,將你一身混元之力點燃昇華,強行踏入妖尊門檻!”
“此法自是驚天動地,其中兇險自然不小。”
荒涯的語調陡然變得陰冷而鄭重。
“嫁接非易事,萬載血氣精純卻磅礴無匹,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壞,身死道消之局!”
“成功的機率……大約在六成左右。”
“然而……”
荒涯話鋒一轉,緊接著說道,
“一旦功成,你將真正點燃道尊之火,潛力被催發至前所未有的境地!”
“那時的人族江太玄,何懼之有?”
“你金角之名,必將蓋壓當世,甚至能入主帝宮,成為我妖族當之無愧的未來帝主!”
帝不帝主的,其實江殊並不在乎,他只是在思考若是自己真的接受了這灌注之法,對於自己來說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嗡嗡嗡!
在其體內已經開始開闢的體內世界之中,他掌握的所有大道鎖鏈都在顫抖,似乎也明白了荒涯的計劃之中能夠給它們帶來的巨大好處。
其中就屬荒蕪、太初、吞噬和造化這四條大道嗡鳴聲最大,就像是將士在請纓。
是了是了,有這四道至強大道在,管你是甚麼道蘊、血氣、星力、濁氣,只要是能量,只要敢灌進來,都只會成為自己混洞空間世界樹成長的養分。
荒涯以為他們在給未來的妖族帝主鑄基,殊不知他們是在為當世之人族的道尊做嫁衣。
而且那四成的風險,對於江殊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畢竟,若是真的有甚麼巨大風險。
他完全可以立即兩界穿梭!
回歸星墟之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