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蝕巨巖堆迭而成的黑風城，是通往更腹地的一個巨型中轉站。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
距離盤海城的風暴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但戰爭的陰雲始終盤旋在妖域上空。
虛空中，一道人影，忽然顯現。
身形挺拔，身高接近一丈。
穿著一件華麗的暗金鱗紋長袍，面容英俊得近乎妖異，額頭兩側生著兩根如暗金鑄就，散發著淡淡威壓的短小龍角，一雙豎瞳深邃金黃，流轉著漠視蒼生的威嚴。
體內氣血如龍，散發出純正而霸道的龍族氣息，修為約莫在妖君初期的境界。
乍一看這就是一條血脈極高貴的龍族天驕。
化龍術的精髓不僅在於形似，更在於靈魂本源透過靈魂大道的摹擬偽裝，尤其是到了江殊這樣的境界。
除非妖尊後期這種頂尖存在，否則極難識破。
想要深入妖域，江殊自然不會選擇以真面目。
在妖域靜候了一段時間，終於是等到了一頭純血龍族。
以靈魂大道將其控制住，留其神識，簡單讀取其記憶之後便代替了他的身份。
江殊行走在喧鬧的街道上，目光之餘的街道兩旁，是由各種妖骨建造的房屋。
這些妖骨都有著殘餘的妖力，是煉製丹藥寶器的上好材料。
但在不懂得煉丹煉器的妖族之中，這些材料，只能用來簡單作為房屋建造，成為大陣的一部分。
商鋪售賣著各種奇特的物品，堪比寶器的鋒利骨刃，浸泡在腥臭藥液裡的不知名異獸眼珠，泛著妖異光澤的礦石。
各種形態各異的半妖來來往往，眼神中大多透著疲憊、麻木或兇狠。
戰爭的陰影滲透在每一個角落。
一處徵兵點前排著長隊，幾個化形境大妖，幻化出半人半妖形態，不斷地揮舞著鞭子，將一個個面容惶恐或兇狠的半妖名字登記。
大戰到了現在，妖族幾乎是人人皆兵。
即便是還未有戰力的半妖，都要投入到大戰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壓抑的憤怒。
江殊的目標是位於城中心區域一家相對高檔的酒樓。
這地方是妖族“上流社會”的消遣處，訊息相對靈通。
酒樓內部並非想象中的簡陋，大廳用打磨光滑的巨大妖獸骸骨支撐起高聳的拱頂，骨頭上刻滿了古老的妖文和圖騰。
地面鋪著厚實的火蜥毛皮，踩上去柔軟無聲。
空氣中瀰漫著烈酒、烤焦的肉類和濃重香料混合的氣息，座位大多是巨大的石椅或骨雕寬凳。
江殊走進來，那純正的龍族威壓，即使收斂，也讓喧囂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一瞬。
不少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敬畏，有嫉妒，更多的是麻木的迴避。
一個身段妖嬈但臉上帶著蛇鱗的殷勤侍女立刻迎上來，用帶著諂媚的聲音說道：
“尊貴的龍族大人，這邊請上座。”
將他引向二樓一處靠窗，能俯瞰下方街道的雅座。
按理來說，只有到達化形境界才能化為人形。
但是有一些妖族因為自己種族的天賦，天生就長得和人族很像。
妖族之中也有化形丹的存在，品質好點的不會對修行有任何的影響，但是那些品質差的除了能夠化為人形之外，也會因為丹毒而斷絕道途。
這蛇女就是如此，只能說將將踏上了修行路，不過相較於那些還沒有開靈智的妖獸來說還是好了不少。
坐定後，侍女呈上一塊散發著香氣的獸皮卷問道：“大人，您看需要些甚麼？”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妖文寫著酒水名目，江殊隨意點了份百年猴兒酒和一盤烤制的金絲血蟒肉，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周圍。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樓下大廳裡那些壓低的，充滿怨氣的議論聲浪。
“這大戰怎麼打到現在都還沒消停！明明我們妖族實力不弱，但次次都敗退。按我說，就不該在一開始入侵蒼莽大域！”
“我們一族基本所有大妖都被拉去填前線。族裡資源都耗盡了，後腳居然還要來收星紋礦。老子在礦區拼死拼活鑿了一年，全他娘餵給帝宮了！”
一個身高馬大，毛髮灰白的老猿拍打著桌子，唾沫星子橫飛。
他雖然只有凝丹境的實力，但卻引得身邊幾個同樣壯碩的大妖連連點頭附和。
“小聲點，石老頭，讓巡察隊的聽見。到時候你也得去前線。”
“你們眼睛瞎了啊，沒看到剛才還來了個龍族大人。要是打擾到他，上前線都是最好的死法！”
一個看上去精明些的灰狼壓低聲音勸道，眼睛緊張地瞟向門外。
“帝宮的大人物都不露面，就連妖尊大人都隕落了好幾個。我們這些小小的妖族，又能算甚麼？”
“能活著就不錯了，總比親自上戰場好，最起碼還能活著不是？”
“呸！”
另一個長著鹿角的妖介面。
“還不如上前線呢！人族為甚麼這些年湧現出了這麼多涅槃境，甚至是永珍境道君。不就是因為這場大戰，贏得了大量的資源。在前線，是危險，但也有機緣，說不定我還能在其中得到晉升化形境的大機緣呢。”
“得了吧，資源？你以為前線是甚麼地方。你只有得到普通的資源，自然任由你。但一旦資源過多，其餘妖族不會來搶？巡查隊不會來搜？前線，可不是這麼好去的。不過比起前線來，我現在倒是知道一個更慘的地方，大家要是聽到了，都繞著走好了。”
“墜星淵？”
“咦，對咯。一個月前，我們族中的後輩，才剛剛晉升化形境，就被強徵到了墜星淵。一開始大家都以為可能是機緣，卻沒想，才過了幾日，族中的靈魂之火，就已經熄滅。”
一個聲音極細的龜妖縮著脖子，神秘兮兮地說。
“墜星淵？”
“那不是幾大古族共管的秘地嗎？以往那不都是機緣之地，妖氣濃郁，能在那裡修行一日，抵得過外界百日。怎麼現在成這樣了？”
灰狼眼神一閃。
“誰知道呢！”
龜妖哆嗦了一下。
“不過我倒是道聽途說，據說這是帝宮的命令。要在墜星淵培養各大族的天驕，養出比江太玄還要無敵的同境天驕。”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本能的恐懼。
周圍的幾個老妖沉默下來。
他們雖然都在妖域深處。
但江殊兇名在外，就算帝宮屢次出手封鎖關於江殊的戰績，也阻擋不住江殊在這些老妖心中的強大和兇殘。
靠窗而坐，化名“金角”的江殊捏著精緻的骨杯，裡面的百年猴兒酒已經一飲而盡。 他神色淡然，如同石壁上俯瞰螻蟻的蒼龍，對樓下那些帶著濃郁怨氣和恐懼的低語充耳不聞。
唯有在聽到“江太玄”三個字時，那雙深邃金黃的龍瞳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嗤！”
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鄰桌傳來。
那桌坐著幾個背生暗金羽翼、面容倨傲的鷹妖。
為首的赤翎鷹妖斜睨著下方議論的妖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二樓。
“江太玄，不過一時風頭罷了，”
“此次墜星淵匯聚各族天驕，由數位妖尊大人親自遴選擢升，傾注帝宮無上資源。為首者，別說是比擬江太玄，便是勝過也有可能！”
“身為妖族，不為妖族思慮。反而苟全性命，難怪身上血脈，如此低劣！”
“祖上如此，後輩亦然！”
赤翎鷹妖的話帶著高高在上的俯視，更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種族優越感，他身上雖沒有道蘊流轉，但一身氣息，已經到達了化形境巔峰，氣息橫壓之下，底下瑟瑟發抖。
整個場上，只有江殊毫不在意。
甚至連目光，都沒有投注過去，彷彿毫不在意眼前的景象。
這些資訊倒是進一步印證了玄螭口供的真實性。
墜星淵不僅是陣眼節點，更是妖族集中資源培育天驕的地方。
自己取代的這個龍族“金角”，其實正好就是在前往墜星淵的名單上。
這倒是一個機會。
妖族想要在墜星淵中培養出妖族天驕，裡面的資源，必定無數。
若是自己能進入其中……
雖然危險異常，但畢竟有著兩界穿梭的本領在。
最差，也不過是直接回到星墟之界。
江殊放下骨杯，丟下幾塊妖晶，高大的身軀離席，暗金色的華麗鱗袍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龍威自然散發，二樓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赤翎鷹妖正想要起身去打個招呼，與江殊聯絡聯絡。
卻沒想到，江殊只是徑直走過，彷彿從未在意。
瞬間，赤翎鷹妖的臉上就閃過一絲怒意，他才剛剛得意幾分。
沒想到就有龍族毫不在意的在他面前走過。
他的血脈固然高貴，但在龍族面前，又算得了甚麼。
怒意在眼眸中流轉，但他最終也沒敢說甚麼。
純血龍族的身份和那深不可測的龍威帶來的壓力，絕不是他一個化形境所能去抵抗的。
除非……除非自己能晉升妖君！
這次墜星淵，要是自己能……
心中狠狠咬了咬牙。
江殊可不管這赤翎鷹妖在想甚麼。
對他來講，將最基本的妖族情報收集，就已經足以了。
他的身形，在幾個轉身後，便消失在虛空之中，再次出現，已經是深入妖域腹地。
這裡的空氣愈發沉滯。
天空永遠像是蒙著一層厚厚鉛灰色的塵霾，上空萬千星辰光芒黯淡，只有地面不時裂開的縫隙深處湧動著赤紅熔岩，勾勒出荒涼大地的猙獰輪廓。
墜星淵到了。
這是一片彷彿被遠古星辰墜落轟盪出來的巨大地裂地貌，目力所及之處，根本看不到盡頭。
地勢從外圍陡降，如同大地上一道巨大猙獰的傷口，不斷向地下延伸。
峽谷兩側的巖壁呈現詭異的暗紫色和深黑色，佈滿了光滑如鏡的熔融面和被暴力撕裂的破碎結構。
無數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深坑散落其中，猶如巨獸身上的膿瘡，坑底漆黑一片，散發出吞噬光線的引力場和令人心悸的空間扭曲感。
空氣中游離著狂暴的空間亂流碎片和微塵，形成致命的無形利刃，偶爾劃過巖壁，留下嗤嗤作響的深痕。
這裡就是無數星辰或其它天外異物的墳墓，殘留的混亂能量和空間道則如同無形的絞肉機，吞噬著一切不夠強大的存在。
深淵入口處，一座座風格粗獷，帶著濃烈種族特徵的鋼鐵或岩石堡壘鑲嵌在崖壁之上，如同一個個巨大的鉚釘，死死釘在這片混亂之地的邊緣。
這些堡壘既是哨所，更是各族在此地的臨時門戶。
“口令！”
江殊出現在墜星淵的第一時間就被人發現，傳遞來一句話。
江殊神色不動，只是平淡開口說道：“口令不知道，但是有一個憑證。”
所謂的口令只是一個陷阱，每一個進入墜星淵的妖族天驕都會在自己的識海之中銘刻一道印記。
而江殊憑藉自己對於靈魂的見解，早就完成了這一步驟。
當江殊憑藉著純正龍息和從俘虜神魂中提取的印記憑證，踏入龍族專屬堡壘區域時，早有身影候在那裡。
這不是簡單的守衛，而是兩位身著銘刻古奧龍紋輕甲，氣息沉穩、目光銳利的龍族青年。
他們同樣擁有妖君初期的實力，身形矯健，額生龍角雖不如江殊化形出的金角那般華麗張揚，卻更顯精悍內蘊。
“金角？”
為首那位龍族青年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絲龍吟的威嚴。
“吾名敖海，從族中接到傳訊，知曉你已抵達前線。歡迎入淵。”
他沒有多餘的客套，簡潔利落，目光在江殊身上掃過，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種同族之間的天然親近和警惕交織的複雜情緒。
龍族高傲，但對真正值得認可的族人，並不吝於表達。
“幸會，敖海兄。”
江殊頷首，模仿著記憶中那龍族俘虜慣有的幾分倨傲與沉穩並存的姿態。
他的偽裝由造化大道塑形、靈魂大道模擬本質，早已深入骨髓，融入舉手投足之間，連最細微的龍息波動都毫無破綻。
“隨我來吧，其他族的也到了不少，都在星隕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