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攥著那張卡片,走出火車站。
廣場上,到處都是和他一樣的年輕人——揹著包,拖著箱子,眼神裡有忐忑,有期待,有對未來的不確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無處安放的熱望。
一個穿灰色工服的中年人站在廣場中央,舉著一塊手寫的牌子:“找工作?跟我走。”
李向陽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中年人身後已經跟了十幾個人,有人問:“大叔,您是哪個公司的?”
“星火快遞的。”
中年人咧嘴一笑,流露出一絲憨厚氣質,說道:“你們都是來找工作的吧?想不想幹快遞,想幹的話別瞎跑,跟我走,我帶你們去報名點。”
有人遲疑問道:“你是正式的員工嗎?不會是騙子吧?”
中年人也不惱,掏出工牌亮了亮:“星火快遞唐都分撥中心,老張,工號XH。不信?你們掃這個碼,能查到我的資訊。”
李向陽掃了工牌上的二維碼,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頁面——姓名、工號、崗位、入職時間、甚至還有今年的績效評級。
“看到了吧?”
中年人收起工牌,自豪地說道:“我們公司,啥都透明,騙不了人,也不用騙。來不來,你們自己決定。”
十幾個人對視一眼,都跟了上去。
報名點在火車站附近的一棟寫字樓裡。
李向陽以為會排長隊,會人山人海,會擠得水洩不通。
但到了之後才發現,整棟樓被分成了十幾個區域,每個區域對應銀河科技的不同業務線。
掃碼、填表、人臉識別、系統自動分配面試時間。
整個過程像工廠的流水線,有條不紊,高效得讓人難以置信。
“這得多少臺伺服器才能扛住啊?”有人在旁邊嘀咕。
李向陽沒說話,只是盯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您已透過初審,面試時間:今日地點:星火快遞唐都分撥中心。”
他看了看錶,還有一個小時。
他攥緊揹包帶,朝門外走去。
星火快遞唐都分撥中心在城市的東郊,佔地兩百畝,銀灰色的廠房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門口已經排了上百人,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也有幾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沉默地站在隊伍裡。
李向陽排進去,前面的人回過頭,是個面板黝黑的小夥子,看起來比他還年輕。
“你也來應聘?”對方主動搭話。
“嗯。”
李向陽點頭:“你呢?”
“我啊,之前在東莞電子廠幹了兩年,擰螺絲。廠裡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就出來了。”
小夥子笑了笑,露出白牙,帶著一絲期待地說道:“聽說這兒工資高,還交五險一金,就來了。”
“你以前送過快遞嗎?”
“沒有。”
小夥子搖頭,說道:“但我在廠裡開過叉車,有駕照。他們說可以培訓,培訓期間也有工資。”
李向陽愣了一下。
培訓期間也有工資?
他以前在縣城打工,試崗七天沒有一分錢,幹滿一個月才發工資,還被扣了押金。
“真的假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
前面一箇中年男人回過頭,說道:“我昨天剛面試完,今天來辦入職。培訓期一個月,底薪三千,包吃住,培訓完考核過了就轉正。轉正之後底薪四千五,加績效、補貼,一個月能拿七八千。”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入職通知單,在李向陽面前晃了晃。
白紙黑字,蓋著星火快遞的公章。
李向陽盯著那張紙,心跳加速。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輪到他時,已經是一點五十了。
面試在二樓的一間大辦公室裡,三個面試官坐在長桌後面,桌上沒有電腦,只有一沓表格和幾支筆。
“坐。”
中間的面試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著眼鏡,聲音很溫和:“李向陽?”
“是。”
“贛南人?三本畢業?市場營銷專業?”
“是。”
“以前送過快遞嗎?”
“沒有。”
他老實回答:“但我力氣大,能吃苦。”
女人笑了:“我們這裡,能吃苦的人多了,說說看,你為甚麼來星火快遞?”
李向陽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你們招人,不看學歷,還是大公司。”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我之前投了很多簡歷,都沒人要我。我學歷不高,學校也不好,人家看都不看就扔了。但我不覺得自己比別人差,我只是……只是沒機會。”
“你們給機會,我就來了。”
女人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在表格上寫了幾個字。
“行,透過了。”
她把表格推過來,介紹道:“籤個字,明天來報到。培訓期一個月,培訓期間包吃住,底薪三千。轉正後底薪四千五,加績效、補貼、五險一金。還有問題嗎?”
李向陽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沒有筆試?沒有複試?沒有“回去等通知”?
“沒問題。”他脫口而出。
簽完字,走出大樓,陽光正好照在臉上。
李向陽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有汽油的味道,有這座城市建設中特有的、粗糲的、生機勃勃的味道。
他掏出手機,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媽,我找到工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母親高興的聲音:“好,好,找到就好。”
“是銀河科技旗下的公司,叫星火快遞,在網上都能搜到,工資挺高的,還交五險一金。培訓期間就有工資,包吃住。”
“銀河科技……”
母親喃喃重複著,忽然想到了甚麼,聲音變得有些激動起來,說道:“就是那個……那個搞火箭的?”
“對,就是那個。”
“那是個好公司啊。”
母親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我聽說他們對員工可好了,過年還發紅包,一人五千塊。你表姑家的鄰居的閨女就在裡面上班,去年公司上市還分了股票……”
李向陽聽著母親絮絮叨叨,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媽,我會好好幹的。”
“好,好好幹,媽等你過年回來。”
掛掉電話,他站在臺階上,看著廣場上那些和他一樣的年輕人。
他們拖著箱子,揹著包,從四面八方湧來,又朝四面八方散去。
有人找到了工作,有人在等訊息,有人還在徘徊。
但不管怎樣,他們都來了。
唐都火車站,出站口。
一個穿碎花裙的姑娘拖著行李箱走出來,她叫蘇小晚,今年二十七歲,博士畢業,學的是生物製藥。
她在網上投了簡歷,三天後就收到了面試通知。
“您好,請問銀河科技的接駁車在哪裡?”她攔住一個穿藍色工服的志願者。 “出站口左轉,廣場上有指示牌。”
她道了謝,拖著箱子往左走。
廣場上果然停著十幾輛大巴,車身上印著“銀河科技”的標識。
每輛車前都排著長隊,隊伍裡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有大學生,也有農民工。
蘇小晚找到“銀河生物”的指示牌,排進隊伍裡。
前面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穿著樸素,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姑娘,你也是去銀河生物的?”大姐回頭看她。
“對,大姐你也是嗎?”
“我啊,去食堂做幫廚。聽說他們食堂招人,工資四千五,包吃住,還給交五險一金。”
大姐笑了笑,接著說道:“我以前在老家飯館洗碗,一個月一千八,啥都沒有。現在老了,也不求別的,就想找個安穩的地方,幹到退休。”
蘇小晚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聽人說“幹到退休”這四個字,不是在辦公室裡的白領,而是在一個食堂幫廚的大姐嘴裡。
“大姐,你多大了?”
“四十七了。”
“還能幹十幾年呢。”
“可不是。”
大姐的眼睛亮了,高興地說道:“他們說了,幹滿十五年就能領退休金。我算了一下,六十二歲退休,正好。到時候每個月有錢拿,不用靠兒女,多好。”
蘇小晚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和她以前待過的地方,不太一樣。
大巴緩緩駛出車站,朝高新區開去。
蘇小晚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高樓、工地、塔吊、寫字樓、住宅區……這座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像一棵被澆足了水的樹,枝葉瘋狂地向四面八方伸展。
“你們看那邊。”有人指著窗外。
蘇小晚順著方向看去,遠處是一片巨大的工地,幾十座塔吊同時轉動,像一片鋼鐵森林。
工地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銀河科技玄武電池產業園(二期)。
“聽說這裡要建全球最大的固態電池生產基地,光這一個產業園,就要招三萬人。”
“三萬人?”有人驚呼。
“對,三萬人,操作工、技術員、工程師、質檢、倉儲、物流……甚麼崗位都有。”
“那豈不是說,只要想來,就能來?”
“差不多吧。”
車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輕輕說了一句:“我要是早幾年來就好了。”
蘇小晚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窗外那片工地,看著那些塔吊在陽光下緩緩轉動,忽然覺得,自己來得不算晚。
銀河生物唐都研發中心,坐落在高新區的核心地帶。
蘇小晚的面試在下午三點,她提前一個小時到了。
門口已經等了幾個人,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有人穿著襯衫西褲,有人穿著工裝。
“你好,請問你是來面試的嗎?”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主動打招呼。
“對,你呢?”
“我也是,我叫周明,去年畢業的,在事務所幹了半年,受不了加班,就辭職了。”
蘇小晚點點頭,沒有多問。
面試比她想象的簡單,沒有群面,沒有壓力測試,沒有各種刁鑽的問題。
面試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人力資源部”的工牌。
“你的簡歷我看了,專業對口,成績也不錯。我想問一個問題——你為甚麼要來銀河生物?”
蘇小晚想了想,說:“因為你們在做有意義的事。”
面試官笑了:“甚麼事有意義?”
“研發新藥,貴公司研發出來的長青液、利膽舒肝片,這些都足以證明貴公司的研發能力,這是在國內其他企業很少見到的。”
頓了頓,就又接著說道:“我原本以為我的專業要到外企上班,但能留到國內,自然是更好的選擇。”
面試官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透過了,下週一報到,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後享受正式員工待遇——五險一金、商業保險、年終獎、員工持股這些,你可以看offer,上面都有。”
蘇小晚愣了一下。
她以為會有一場漫長的等待,以為會被告知“回去等通知”,以為會有各種不確定的因素。
但沒有。
“就……就這麼簡單?”她忍不住問。
“就這麼簡單。”
面試官站起身,伸出手,熱情地說道:“歡迎加入銀河生物。”
蘇小晚握住那隻手,忽然覺得,這個城市,真的不一樣。
高新區人才公寓,是專門為外地來唐都就業的年輕人準備的。
李向陽拎著行李走進公寓大堂時,已經晚上七點了。
大堂裡燈火通明,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正在給新入住的人登記。
“名字?”
“李向陽。”
“星火快遞的?”
“對。”
姑娘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遞給他一張房卡:“五樓,512。兩人間,室友是和你同一批入職的。公寓免費住一個月,三個月後如果想繼續住,每月租金三百,從工資里扣。水電網全包,樓下有食堂,早餐五塊,午餐十塊,晚餐十塊,刷卡就行。”
李向陽接過房卡,道了謝,拎著行李上樓。
五樓走廊裡很安靜,每個房間的門上都貼著房號。
他找到512,刷卡進去。
房間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兩張單人床,兩張書桌,兩個衣櫃,一個獨立衛生間。
床單被褥是新的,迭得整整齊齊。
室友已經在了,正坐在床上玩手機。
“你好。”
對方抬起頭,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圓臉,笑起來很憨厚:“我叫趙磊,甘省來的,也是星火快遞的。”
“你好。”
李向陽把行李放下,在對面床上坐下:“你甚麼時候到的?”
“下午兩點,比你早幾個小時。”
趙磊收起手機,興致勃勃地說:“這公寓真不錯,比我在莞市住的十人間強多了。那邊八個人擠一間,上下鋪,連個衣櫃都沒有。這邊兩個人一間,還有獨立衛生間,二十四小時熱水,一個月才三百塊。你知道我在莞市租房多少錢嗎?一千二,隔斷間,十平米,窗戶都沒有。”
李向陽聽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以前打工時住的地下室,潮溼、陰暗、沒有窗戶,牆上長著黴斑,每個月還要六百塊。
他想起那些通宵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剋扣的工資,想起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而現在,他坐在一間乾淨明亮的房間裡,床單是新的,被子是軟的,窗外能看見城市的燈火。
“趙磊。”
他忽然問:“你覺得,我們能留下來嗎?”
趙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麼不能?只要你肯幹,就能留下來,他們不趕人。”
李向陽沒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燈火,看著這座正在生長的城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