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接受採訪。”
王東來的眉梢微微揚起。
“接受採訪?”
“嗯。”
林曉雨點頭,說道:“我來的路上,哥哥跟我說,網上已經有人在傳這件事了。雖然媒體沒報導,但好多網友都在問,那個被救回來的女孩是誰,她經歷了甚麼,怎麼被救回來的……”
她頓了頓,握緊拳頭。
“我想把我的經歷說出來,讓大家知道,那些所謂的高薪工作是甚麼陷阱,那些園區裡到底是甚麼樣子,那些被騙過去的人都在經歷甚麼。”
林墨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王東來看著她。
“你想清楚了?一旦公開,你的名字、你的臉、你的經歷,都會被放到網上。”
“會有很多人同情你,也會有人質疑你、嘲諷你、甚至網暴你,那些園區的人也會記住你。”
“我想清楚了。”
林曉雨的聲音比剛才更堅定了,說道:“那幾天裡我想過,如果我能活著回去,我一定要做點甚麼。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可憐,就是……就是想讓更多人知道。”
她抬起頭,直視王東來的目光。
“您說的對,我受過的苦,可以變成照亮別人的光。”
“既然要照亮,就不能躲在黑暗裡!”
王東來沉默了。
他看著這個三天前還在黑屋子裡瑟瑟發抖的女孩,看著她眼中已經燃起的光芒。
那光芒還很微弱,但正在一點一點變得堅定。
“好!”
林曉雨笑了。
這一次,笑容裡沒有了淚光。
……
當天下午三點,一條短影片悄然出現在鬥音平臺。
影片只有兩分鐘。
畫面裡,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女孩坐在鏡頭前,眼眶微紅,但目光平靜。
她沒有化妝,臉上還有未消的淤青——那是被電擊棍捅過的痕跡。
“我叫林曉雨,21歲,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十幾天前,我被一個‘高薪兼職’騙到了撣國。”
“在那裡,我被關進一間六平米的黑屋子,被逼著給家人打電話騙錢,被威脅如果不配合就把我賣掉……”
她講得很平靜,但每一個細節都像刀子。
“我在那裡待了三天,我以為我回不來了。”
“後來我回來了,因為很多人救了我,我哥哥,銀河科技,還有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現在我想把這段經歷說出來,想讓更多人知道,那些所謂的高薪工作,背後是甚麼。”
影片最後,她對著鏡頭輕輕說:“如果你或者你身邊的人,收到類似的招聘資訊,請一定多留個心眼。多問一句,多查一下,可能就救了一條命。”
影片釋出之後,十分鐘點贊破萬。
半個小時後,評論量破十萬。
一個小時後,直接衝上熱搜榜。
當然了,這背後自然是鬥音進行的流量傾斜。
也有這個影片所暴露出來的內容,太過吸引人眼球,所以熱度只增不減。
在這個影片的評論區下面,評論內容畫風五花八門。
“這女孩太勇敢了!經歷過那種事還敢站出來!”
“她臉上的淤青還沒消呢……那些畜生下手真狠。”
“銀河科技真的出手了?我還以為是謠傳!”
“我表弟去年就是被這種‘高薪工作’騙去的,到現在還沒回來……林曉雨,謝謝你站出來。”
“林曉雨,能說說園區裡面甚麼樣嗎?那些騙子都是哪的人?”
“她說的是撣國嗎?那邊不是旅遊區嗎?”
“樓上的太天真了,那邊的園區已經成了一個產業,從業人員不知道有多少!”
也有冷嘲熱諷聲音出現在評論區裡面。
“又一個炒作的,現在網紅都開始編這種劇本了?”
“21歲大三學生去撣國高薪兼職?智商稅交得真爽。”
“銀河科技公關文石錘,花錢買熱搜而已。”
“被騙是自己蠢,怪誰?”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沒甚麼值得同情的!”
“我有個朋友也是被騙去撣國了,求聯絡方式,求幫助!”
“林曉雨小姐姐,能加個V嗎?交個朋友。”
“銀河科技真有錢,這波營銷我給滿分。”
但更多的,是那些真正的受害者家屬,被這個影片炸了出來。
一個ID叫“等弟弟回家”的使用者留言:“我弟弟去年3月被人騙去撣國,說是在酒店當服務生,月薪兩萬,走之前還給我發微信說姐等我賺錢回來養你。然後就沒訊息了,報警了,說境外案件沒法查。大使館說協調了,沒結果。快兩年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是不是也關在黑屋子裡,不知道他有沒有被賣掉……林曉雨,謝謝你活著回來。求你多說說裡面的事,讓更多人別上當。”
這條留言,點贊超過八十萬。
還有無數類似的:
“我女兒被騙去三年了,我每天都在等電話。”
“我哥被騙去快兩年,家裡房子都賣了贖人,人沒回來,錢也沒了。”
“我們村有五個年輕人被騙去那邊,回來的只有兩個,一個瘋了。”
“林曉雨,你能說說園區叫甚麼嗎?我看看是不是關我兒子的那個。”
這些留言,一條一條,像無數雙從黑暗裡伸出的手。
而林曉雨的影片,像一束光,照進了那片黑暗。
……
撣國北部,水溝谷。
某個裝修奢華的辦公室裡,一個穿著絲綢睡衣的中年男人正盯著手機螢幕。
他的面前放著剛泡好的金駿眉,茶香嫋嫋,但他的臉色卻陰沉得可怕。
螢幕上,正是林曉雨的影片。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把手機重重摔在桌上。
旁邊的女秘書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問:“劉總,怎麼了?”
“這女的,是三天前從金龍園區被撈出去的那個。”
劉總咬著牙,臉色兇狠地說道:“媽的,本來不知道到底是哪兒來的過江龍,把人撈走了,也就算了,現在直接拍影片來砸盤子,看來是真的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啊!”
女秘書不敢接話。
劉總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越看臉色越難看。
“她說的那些細節……園區結構、看守人數、聯絡方式……”
“這些要是都被曝光,我們還怎麼招人?!”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一個光頭男人探進頭來。
“劉總,外頭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
“好幾個群都在轉這個影片,底下有人@華國巡檢所,還有人說要把這個影片翻譯成英文發到外網去。”
光頭男人的臉色也不好看,繼續說道:“還有人在扒我們的位置,說要把園區座標標出來。”
劉總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皺著眉毛。
“銀河科技……”
他忽然停住腳步,出聲說道:“馬上去查,這個女的和銀河科技有甚麼關係,她到底是甚麼來頭?”
女秘書飛快地敲擊鍵盤,過了十幾分鍾後抬頭。
“銀河科技集團,總部在華國唐都市,估值超過十萬億。旗下有銀河航天、銀河生物、銀河半導體、銀河文娛……去年登月成功,今年在搞重型火箭。”
劉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登月?”
“是年他們自己發射火箭,自己送人上了月球。”女秘書頓了頓,“那個王東來,親自上去的。”
劉總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那個穿著碎花裙的女孩,又看了看女秘書遞過來的資料。
“你是不是傻,我讓你去查這個女的和銀河科技是甚麼關係,你給我查的是甚麼。” “再做不好事,就滾回去打電話吧你!”
劉總語氣平靜地對著女秘書如此說道,女秘書直接嚇得渾身一激靈,她可太清楚那些打電話的女的是甚麼待遇了,那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心裡害怕,但是根本不敢停留,立即就開啟了另一個介面,開始查起了資訊。
“老闆,林曉雨的戶口資訊是農村的,三代裡面也沒有當官做生意的,他的哥哥是銀河科技旗下短影片平臺鬥音的稽核員,銀河科技福利待遇不錯,所以有利可圖。”
“從她身上榨出來了四十萬,本來還想再榨一下的,結果她不配合,所以就準備調教一下,結果就被人撈走了。”
聽到這個情況,劉總陷入了思索之中。
林曉雨被撈走的動靜並不大,但是動手的人動作都很乾淨利落。
園區也沒有受到其他的損失,所以劉總也沒有太在意。
可是現在,他才忽然驚覺。
動手的人會不會是銀河科技找的安保團隊,為自家員工出頭?
越想,劉總越是覺得很有可能,心裡越是害怕起來。
不過,心裡恐懼,表面卻是沒有表現出來。
“傳下去。”
“以後凡是在這個銀河科技工作的人,他們的家屬,一律不收。”
“不,不只是不收——凡是跟銀河科技有關係的,都離遠點!”
“要是實在是碰到了,就轉手給其他園區。”
光頭男人愣了愣:“劉總,這是……”
“你懂甚麼。”
劉總坐回沙發,端起那杯涼了的金駿眉,出聲解釋道“一個能把人送上月球的集團,手伸得到月球,就伸得到撣國。”
“這一次,他們沒有動火,下一次,那可就不一定了,這個風險,我們沒有必要去冒!”
他啜了一口茶,眉頭皺得更深。
“媽的,惹不起還躲不起嗎?通知其他幾個關係好的園區,這個銀河科技,列為重點關注物件。他們的員工家屬,誰都不許碰。”
女秘書飛快地記錄。
光頭男人卻還有些猶豫:“劉總,那要是這個銀河科技自己找上門來呢?”
劉總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盯著光頭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喂,老吳,是我。”
他的聲音低沉,“有個事跟你說一聲,我們園區那個被救走的女的,現在拍影片到處說……對,就是撈出去那個。你們大象園區最近收人,注意查一下背景,別撞到他們槍口上……”
同一時間,KK園區、鑽石園區、鳳凰園區、野虎山莊……
十幾個電詐園區的老闆,都在做同樣的事。
“查一下那個銀河科技。”
“以後他們的員工家屬,一律不碰。”
“離遠點,別惹麻煩。”
一道道指令,從不同的辦公室發出,匯成一個共識:銀河科技,惹不起!
……
就在網上沸沸揚揚的時候,滇南邊境,瑞麗。
一輛商務車,正沿著邊境公路緩緩行駛。
車裡坐著五個人,開車的是保鏢,郭星坐在副駕駛,後排是三個編劇和一個製片主任。
“郭總,前面就是畹町口岸。”
保鏢指著遠處,說道:“對面就是撣國的木姐。”
郭星點點頭,望著窗外。
邊境線上,鐵絲網連綿不絕。
鐵絲網的那一邊,是低矮的建築和稀疏的行人;這一邊,是熙熙攘攘的集市和來來往往的車輛。
“那些園區,就在那邊。”
製片主任低聲說道:“離這裡不到一百公里。”
郭星沒有回答。
她想起出發前,王東來對他說的話:“這部電影,不是為了票房拍的,是拍給那些還在園區裡的人看的,是拍給那些正在猶豫要不要去的人看的,是拍給整個社會看的。”
“三個月,夠嗎?”
“夠不夠,都得夠!”
“電影早出來一天,就能讓更多的人知道園區的罪惡,避免更多的人上當受騙。”
郭星收回思緒,看向車窗外。
遠處,一個與木姐地形相似的小鎮正在建設中。
那是銀河文娛租下的拍攝場地,按照真實園區1:1搭建。
鎮子中心的幾棟樓,外立面已經完工,鐵絲網正在安裝,門口甚至掛上了“XX度假區”的招牌。
“那邊進度怎麼樣?”郭星問。
“主體建築已經完成設計,內部裝修已經開始動工。”
製片主任接著彙報:“道具組正在做細節,那些標語、監控探頭、鐵門、電擊棍……都是從邊境二手市場淘的真傢伙。”
“人呢?”
“群演已經招了三百多,都是本地人,有幾個從園區逃回來的倖存者,願意做顧問。還有一個,說可以本色出演被囚禁的受害者。”
郭星點點頭。
“白象國那邊的場景呢?”
“清邁的拍攝基地已經談下來了,下週轉場。那邊主要負責外景和騙子公司內部的戲份。”
製片主任頓了頓,出聲說道:“白象國官方對這部電影很支援,說可以配合宣傳反詐。”
“支援?”
郭星輕蔑地笑了笑,說道:“如果不是我們頂著銀河科技的牌子,絕對不會有這份支援。”
車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
樓頂掛著一塊臨時招牌——“金龍度假區專案部”。
郭星下車,走進樓裡。
一樓大廳正在裝修,工人們忙著安裝監控探頭——那種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的球機,一個角落一個。牆角堆著鐵門、鐵柵欄、電擊棍、手銬……都是道具,但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郭星穿過大廳,走進後面的院子。
院子裡停著一輛麵包車,車窗上貼著黑膜,車門開著。
編劇小周正站在車旁,對著一箇中年男人說話。
那男人面板黝黑,眼神疲憊,說話時總是下意識地壓低聲音。
他的右手小指少了一截,斷口處是陳舊的疤痕。
“郭總,這是老鄭。”
小周介紹道:“他去年剛從園區逃回來,在裡面待了八個月,手指是在園區裡面,沒有完成任務被砍的。”
郭星伸出手:“老鄭,辛苦了。”
老鄭愣了一下,看著郭星伸過來的手,猶豫了一下才握住。
他的手粗糙,掌心有老繭,但握手的時候很輕,像是怕弄疼對方。
“郭總。”
老鄭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恨意:“我聽說你們要拍電影,把那些畜生的勾當都拍出來?”
“對。”
“能拍多真?”
“你想拍多真,就能拍多真。”
老鄭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遠處正在搭建的“園區”。
“那我能演嗎?”
“我就演我自己,被騙的,被關的,被打的,最後逃出來的那個。”
郭星看著他,輕聲說道:“我們這是拍電影,需要演技,是要上大螢幕的。”
“我知道,我不會演戲,但是我經歷過,我比其他人更瞭解。”
“我恨不得園區的那些人早點去死,這部電影我會全力以赴的!”
看著老鄭略顯激動,帶著恨意和瘋狂的眼神,郭星點了點頭。
“再次重申一下,我們這是在拍電影,是為了揭露園區真相,避免更多人上當受騙,要時刻牢記我們的出發點!”
老鄭連連點頭,表示自己明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