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安超終於平復了心情，重新抖擻精神。
他走到王東來身邊，沉默片刻，出聲說道：“王總，力士號火箭發動機還有多少進步空間，我總覺得就差一點，就能把推力提升到一千五百噸。”
王東來聞言，神情沒有多大的變化。
窗外，第九試車臺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熄滅，只有總裝車間還亮著，那是他的團隊在加班。
“燃燒室壓力多少？”
“28.5兆帕。”
“理論極限呢？”
“32兆帕。”
楊安超頓了頓，說道：“但那是材料學的問題，燃燒室壁溫已經接近鎳基單晶合金的蠕變極限，再往上推，壽命會急劇下降。”
王東來看向楊安超，出聲說道：“有個情況你還不知道，本來是絕密的，但是月球基地的專案也很重要，所以我覺得這個情況我覺得你也可以知道。”
楊安超能聽得出來，王東來語氣中的嚴肅和認真。
很明顯，這個技術很重要，也很絕密。
甚至於，他都想說不用把這個情況告訴給他了。
“前段時間，集團的室溫超導材料研發小組有了一點突破。”
楊安超頓時瞳孔微縮，臉上出現了一絲震撼至極，甚至到了驚恐的地步。
“您……是說……”
看著楊安超極度震驚的樣子，王東來輕輕地吐出一句話：“是的，你沒有聽錯！”
得到王東來的再次肯定，楊安超的呼吸都暫停了一瞬。
息壤。
銀河科技材料實驗室才誕生的“不完全、初步的、偽·室溫超導材料”。
之所以這麼多定語，是因為它還不能在常壓常溫下穩定工作，需要零下23.4攝氏度和五個大氣壓。
但它在特定條件下的零電阻特性已經被實驗重複驗證七十三次。
資料詳實可信，已經得到了多方驗證透過。
“息壤的零電阻溫度目前是零下23.4攝氏度。”
王東來繼續說道：“月球的夜晚是零下一百八十度，真空環境，沒有大氣壓，發動機在太空工作，噴管面對的是絕對零度，不是三千度。”
“所以，在月球環境下，息壤是可以作為材料正常使用的。”
楊安超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如果息壤塗層能夠應用在燃燒室內壁……”
“零電阻意味著零焦耳熱，沒有熱損耗，就沒有熱障。”
王東來接過他的話，說道：“你不需要再跟材料的高溫蠕變搏鬥，你只需要解決零下三十度的相變條件在空間環境下的維持。”
“月球的夜晚可以自然滿足零下一百八十度……”
楊安超的聲音開始發顫，說道：“但發動機工作的時候，燃燒室是三千度……”
“那就只在發動機熄火後啟用塗層，保護部件快速冷卻，或者在噴管延伸段先用，那裡溫度梯度最大，熱應力最集中。”
王東來平靜地說道：“這不是我該替你想的事。”
“我只是告訴你，楊工，力士號火箭發動機的推力提升，不在物理定律裡，在我們現有的工具箱裡。”
“而你的工具箱，遠比你以為的更大。”
“如果你遇到難題，沒有辦法解決，我可以指導你，但是常規的一些研發工作，還是需要你親自去琢磨的。”
楊安超的神情變得無比興奮，甚至是激動。
他似乎是已經預見到了火箭發動機在他的手上，再次突破極限，達到一個更高的推力記錄。
這不僅僅是火箭發動機推力力士的突破，更是整個航天航空領域的突破。
只要是能夠用到發動機的地方，都會因為這個技術的突破，從而得到巨大發展。
至於王東來說的這番話有些冷酷無情，他倒是沒有多大的感觸。
畢竟，他對自己的研究生也是這樣的，都是一番好心。
當王東來離開這裡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
本來按照王東來的時間安排，在這裡停留的時間並不是很多。
但是，王東來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一趟，楊安超等人自然是無比的興奮。
尤其是王東來還在剛才提出了整箭落月的計劃。
對於科研人員來說，王東來簡直就是一個超級大寶藏，只要輕輕地挖一下，就能挖出大量的黃金寶藏。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王東來才沒有順利離開。
被一個個科研人員圍著，發出提問。
最後無奈之下，王東來直接開了一場技術講座，並對眾人的疑問進行解答。
畢竟，這些研發人員都是自己的員工，所以王東來也就停留到了現在。
紅旗還停在原處，司機已經換了班。
前一任司機被媧通知“王總會議延長”，主動要求加班到十二點，被強制下班了。
王東來坐進後座，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車窗外，第九試車臺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最終變成一個銀灰色的剪影，融進唐都工業區的燈火海洋。
“媧，記錄。”
“請講。”
“第一，銀河航天月球基地一期方案，調整為‘整箭落月’優先路徑。”
“請楊安超團隊三個月內提交關鍵技術驗證路線圖，納入集團明年重大專項，研發預算不設上限，需要多少人招多少人，需要多少試驗檯建多少試驗檯，告訴楊安超——我只簽字，不看金額！”
“已記錄。”
“第二，啟動與國防科工局、國家航天局的正式對接程式，議題是‘重型運載火箭技術納入國家民用航天科研計劃’。我方技術團隊由楊安超帶隊，必要時我可以出面。”
“已記錄。需要生成談話要點嗎？”
“生成！核心資訊兩條：銀河航天願意開放力士發動機全技術貨架，參與國家深空探測任務；同時希望共享長征九號預研階段的並聯控制資料。”
“需要評估技術對等交換的風險……”
“沒有風險。”
王東來說道：“也沒有這個必要！”
媧沉默了兩秒。
“記錄完畢。”
王東來睜開眼，望向車窗外。
唐都的夜空被城市燈火染成橙紅色，看不見星星。
但他知道那些星星在那裡。
在四十五萬公里之外的月面，在沙克爾頓坑鏈東側的永久陰影區，在楊安超今晚即將夢見的那枚橫臥的火箭裡。
他想起會議結束時，那個叫陳默的年輕人追出來，站在走廊裡，憋了幾秒鐘，問了一句話。
“王總，您怎麼知道這事一定能成？”
王東來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年輕人有些緊張，攥著筆記本，指節泛白。
但他沒有躲閃，固執地等一個答案。
王東來想了想，告訴他：“我在月球上站了四十分鐘。”
“那四十分鐘裡，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下次來，我要帶更多人。”
“而這就是我能成的理由。”
陳默沒有再問。
他站在走廊裡，目送王東來走進電梯，門合攏，樓層數字逐一下降。
很久之後，他低頭開啟筆記本。
在那行“力士-2000·三機並聯·整箭落月”下面，他補上了四個小字：必須能成。
深夜的銀河航天研發中心。
總裝車間的燈火已經熄滅，可是整個研發中心的研發人員卻是心頭火熱。
……
三天後的唐都市天氣晴朗。
銀河科技總部，王東來正在審閱銀河生物提交的關於乙肝特效藥研發資料。
窗外，陽光穿透全景落地窗，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老闆，林墨和林曉雨兄妹到了。”
這個時候，媧的聲音響起：“正在一樓大廳等候。”
王東來放下手中的平板，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當然記得這兩個名字。
三天前，那個被撣國園區扣押的女孩，那個徹夜不眠的稽核員哥哥。 但按照正常流程，林曉雨現在應該在滇省接受心理康復治療，至少要一週才能出院。
“讓他們上來。”
五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輕輕滑開。
林墨走在前面，穿著白色格子襯衫，眼下還帶著青黑，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完全不同，那種壓抑的絕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塌實。
而他身後，站著的是林曉雨。
女孩穿著一條簡單的碎花連衣裙，是林墨昨晚在唐都商場新買的。
她的氣色比三天前好了太多，臉頰有了些許血色，眼神也不再渙散。
但當她的目光與王東來對視時，身體還是本能地微微瑟縮了一下，這是創傷留下的痕跡，需要時間才能抹去。
“王總。”
林墨在辦公桌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誠懇說道：“我帶妹妹來謝謝您。”
林曉雨也跟著鞠躬，動作有些僵硬，但真誠。
王東來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兩人面前。
他沒有說“不必多禮”之類的客套話，而是仔細端詳了林曉雨片刻，然後問：“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林曉雨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位身家萬億的科技巨頭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她抿了抿嘴唇，聲音有些輕：“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心理老師說我恢復得比預想的好。”
“那就好。”
王東來點點頭，招呼兩人說道：“坐吧。”
三人在會客區落座。
王東來的助理早已經準備好了茶水，林墨的是龍井，林曉雨面前的卻是一杯溫熱的牛奶。
林曉雨看著那杯牛奶，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王總，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
林墨雙手捧著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認真地說道：“您救了曉雨的命，救了我們家，我這條命以後就是銀河科技的，您讓我幹甚麼都行。”
王東來搖搖頭。
“你妹妹能回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他看向林曉雨，說道：“你安全歸來，是很多人連夜行動的結果，包括你哥哥，他一夜沒睡，發瘋一樣找線索，沒有他，誰都救不了你。”
“你有一個好哥哥！”
林曉雨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咬著嘴唇，拼命點頭，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墨伸手攬住妹妹的肩膀，眼眶也紅了。
王東來沒有安慰，也沒有催促。
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裡，等兩人的情緒平復。
良久。
“林曉雨。”王東來開口。
林曉雨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目光清亮了許多。
“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林曉雨愣了一下。
打算？這三天她只知道自己被救了、回家了、安全了，卻從沒想過“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王東來沒有追問。
他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公司準備開發一個公益基金，叫‘螢火’。”
“這個基金，專門幫助電信詐騙受害者康復和重建生活，有心理輔導，有技能培訓，有法律援助，也可以提供過渡性就業。”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曉雨。
“如果你願意，可以來螢火基金工作。”
林曉雨愣住了。
林墨也愣住了。
銀河科技的工作有多珍貴，隨便在網上搜搜都能知道。
畢竟銀河科技的福利那麼好，只要不是傻子，都不會拒絕在銀河科技上班。
尤其是這個基金，還是王東來這個創始人親自成立的。
哪怕只是一個基金，發展前途未必會比其他業務差。
林墨愣住的原因，便是想到了這一點。
而林曉雨卻是想了很多。
“王總，我能問一下為甚麼選我嗎？我學歷不高，只是一個三本畢業生，我也投過銀河科技的簡歷，但是沒有透過海選。”
王東來神情不變，出聲解釋道：“螢火基金不只看學歷。”
“我們更需要的是親身經歷過的人，只會經歷過，才會真正理解。”
“那些正在園區裡受苦的人，他們需要的不是同情，是真正懂他們處境的人。”
“你待過那間黑屋子，你聽過那些聲音，你知道恐懼是甚麼滋味。”
“這些，沒有經歷過的人根本就不知道。”
林曉雨呆呆地看著他。
“螢火基金有專門的心理援助團隊，你會接受系統培訓，等你準備好了，可以去跟那些剛回來的受害者聊天，聽他們傾訴，陪他們走出陰影。”
王東來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道：“也可以在公司平臺上做做反詐宣傳，能勸下一個人，那就有一個人的功德，避免一個人受到傷害，那也是好的。”
他直視著林曉雨的眼睛：“你受過的苦，可以變成照亮別人的光！”
辦公室裡頓時變得安靜起來。
林曉雨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但這一次，不是恐懼，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情緒，被需要，被認可，被賦予意義。
她想起那間黑屋子裡的那幾天。
聽著其他人講述的園區情況，以及聽到的慘叫聲和砰砰聲，還有驚鴻一瞥看到的那些慘狀，都無一不在告訴她，她來到的是多麼恐怖的一個地方。
她想過死，想過逃避這一切，或者是屈服。
但她還是撐了下來，也可能是她運氣好，沒有被立即盯上。
支撐她活下來的，是哥哥的臉，是家的記憶，是一個模糊的念頭：不能就這麼死了，總要……總要有點意義。
現在，有人告訴她，你的經歷，可以成為意義。
簡直就是一種救贖。
“王總。”
林曉雨站起身，深深鞠躬，聲音顫抖但堅定：“我願意。”
林墨也站了起來，眼眶通紅，卻說不出話。
他只是對著王東來，又鞠了一躬。
王東來沒有躲閃，受了這一禮。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回頭看向兄妹倆。
“林曉雨，你考慮清楚。這份工作不輕鬆，要面對很多黑暗的東西，可能勾起你的創傷，可能讓你夜不能寐。”
“我知道。”
林曉雨的聲音比剛才穩了許多：“但我更知道，如果我能讓哪怕一個人免於被騙，讓哪怕一個家庭不用經歷我家的噩夢，那就值了。”
王東來看著她，目光中終於浮現出一絲欣慰。
“好！”
“媧，把林曉雨的資訊錄入螢火基金人才庫，培訓計劃由心理援助中心單獨制定，三個月試用期，待遇參照基金會正式員工標準。”
“已執行。”
媧的聲音再次響起，變得比上次更有溫度：“林曉雨，歡迎加入銀河科技。”
林曉雨怔了怔，然後笑了。
那是三天來，她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而就在兄妹準備離開的時候，林曉雨忽然停住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窗邊那道逆光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堅定之色，壯著膽子對王東來喊道：“王總。”
王東來回過頭。
“還有甚麼事？”
林曉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