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神,蠱神……”
監正一臉凝重,似乎沒有料到他們兩個來得這麼快,不過在對上蠱神的眼睛後又釋然了。
此事體大,涉及大荒、開光、天道之門,要完全瞞過蠱神基本不可能,而巫神曾是神魔‘卦’的奴隸,占卜之術當世最強。
“還能戰嗎?”
楚平生說道:“可以試試。”
“開光……”蠱神下緣像蛞蝓一樣在空中蠕動,緩慢靠近巫神:“你的死期到了。”
巫神說道:“薩倫阿古可是為你所害?”
楚平生強忍翻白眼的衝動說道:“明明是你害死自家老奴,與我何干?”
別說,連監正都覺得這話在理。
“哼,牙尖嘴利。”
巫神是個不喜歡廢話的人,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多言無益,便將手中權杖往腳底一杵,空中浮現一道水波狀的漣漪。
他身後騰起一具沒有下身的壯碩戰魂,赤膊露胸,面板表面是讓人眼暈的血色紋身,面部一雙碧綠豎瞳,一張幾乎裂到耳後的大嘴,眉心附著數枚銀白鱗片。
監正沉默數息說道:“卦……”
巫神曾是上古神魔卦的奴隸,卦死後道尊崛起,道尊消失後巫神晉升超品,擁有召喚上古神魔卦做戰魂的能力很正常。
而這並非終結,隨著巫神再杵權杖,神魔卦後虛空連閃,一口氣出現十位透著驚人氣息的戰魂。
監正皺眉道:“皆是遭巫神獵殺的一品武夫。”
這事楚平生知道,當年超品為阻止武神誕生,曾大肆屠戮一品武夫,死在蠱神手裡還算幸運,而被巫神殺掉,做鬼都不得安生。
當然,在他這裡也一樣。
“哦,這個剛好我也會。”
楚平生道聲:“開。”
頭頂顯現一株光輝神樹,但並未像之前在阿蘭陀召喚不死神樹鎮壓佛門願力那般實體化,光輝神樹釋出一道光波,一品靈體相繼浮現。
阿蘭陀一戰時共計十個一品靈體,如今成了十一個,多出的靈體正是屍骨未寒的廣賢菩薩。
“去。”
楚平生一聲令下,十一靈體對陣十戰魂,他的身形再次膨脹為光之巨人,直面巫神召喚的神魔卦。
隨著巫神揚起權杖,天空的雲層被染成一片血紅,遮蔽烈日。
楚平生伸手一揮,驕陽陡盛,陽光似乎變成真火與血雲相鬥,而雷霆便是它們爭鬥的產物。
神魔卦豎瞳驟縮,恐怖的精神力形成一道元神衝擊波,楚平生行動慢了半拍,神魔卦面板表面那些血色符文如蝴蝶一般飛向他,繞轉數息突然向內激射,粘在光之巨人體表。
剛才只是行動受限,如今動也不能動彈。
這時蠱神動了,巨大的身體展開,好比一片奔流河水,綿延千米,將楚平生一口吞下,化作一個懸浮在半空的巨大瘤體。
除洞察未來外,蠱神的另一項天賦是消化,大荒的吞噬是變敵人的能力為己用,蠱神的消化是任何被祂捲進去的生靈都會被磨滅精神,改變肉體結構,成為滋生蠱蟲的溫床。
蠱神要將九州化蠱,這項天賦便是基礎。
“監正……”
巫神注視著監正:“你還要掙扎嗎?”
“……”
“人總會吃一塹長一智,上回天地大劫發生之事,你覺得還會重演嗎?”
監正的表情有些古怪:“難道如今不是在重演?”
巫神聞言愣了一下,回望身後,便見空中的巨大瘤體開始抽搐變形,各種扭動。
他不敢怠慢,急忙飛到蠱神上空大聲喝問:“為何如此躁動?”
蠱神沒有回話,放開一道缺口讓他自行觀察。
只見那片充滿墨綠毒霧的空間中,光之巨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紫玉骷髏,身周籠罩著濃厚的黑色煞氣,無數不受蠱神控制的蠱蟲帶著煞氣化作狂風,不斷衝擊蠱神製造的超品神魔最強領域。
蠱神的領域號稱超品陷入也要被化掉,但是面對紫玉骷髏竟然無能為力?反而在煞氣的侵襲下有崩潰之兆?
“蠱神,你且堅持片刻,待我召喚血池助你。”
巫神緩緩上升,右手權杖揚起,末端以神魔卦眉骨製作的骨珠冒出絲絲縷縷的血氣,迅速匯聚成霧,天空血雲受其影響往周圍擴散,然而並無陽光灑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池。
荊棘王冠紅光流轉,伴著權杖落下,血池化為瀑布衝向蠱神。
下個呼吸,讓監正錯愕的一幕發生了,血水並未注入蠱神開啟的缺口對付楚平生,反而凌空一卷,將蠱神所化瘤體包裹住。
“巫神……你在幹甚麼?”
空中響起蠱神的吼聲,只不過聽著有些悶啞,像由水下喊出。
“他在幹甚麼?這是一個好問題。”
說話的人不是巫神,是楚平生,確切地講,是他藏身劍界,適機出現的天劍身。
“他在做的事叫斷你後路,也叫內外夾擊。”
此言一出,連監正都是一臉疑惑,不明白髮生何事,怎麼巫神突然倒打一耙,反過頭來對付蠱神?難不成他以為憑他自己可以對付開光?
“蠱神,我在你領域裡的天魔體發散的煞氣是不是與納蘭天祿用來助你破壞儒聖封印的煞氣相似?唔,當然……現在的它因為融入人族業火,多了灼燒靈魂,引人入魔的效果。”
外面有巫神教數千年積累的血池汙染與束縛,裡面有紫玉骷髏的煞氣侵略與蠶食,蠱神所化瘤體表面的綠毒與一圈幽光緩慢消散,大塊大塊的血肉破潰,流出一股又一股粘稠血水。
“為……為甚麼……為甚麼?!”
蠱神的聲音中充滿怨恨與忿怒。
“佛陀引我西行,目的是為將我與妖族一網打盡,最終他與佛門高層反被我一網打盡,上回大劫你可以趨吉避凶,安穩度過,想必這次也能預見神魔島現世,天道之門再臨的場景,想辦法奪得還有一線生機,若無法奪得,天道無論由誰掌控都不可能放過你,故而只要你脫困,必然過來送死。”
楚平生瞥了巫神一眼微笑道:“蠱神,你搞錯了一件事,巫神與我同為人族,他的作為無論多激烈,也不會損害人族的利益,而你……才是人族超品樂見消亡的種族大敵。”
被血池包裹,蠱神連施展大損修為的解體大法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等待死亡降臨,這對於超品強者,可謂相當憋屈。
“我……為甚麼無法預見,為甚麼……”
“你當然無法預見,因為你的預見能力是天地賦予,作用物件是天地孕育之物時會得到相關資訊,如果預知物件非天地孕育,而是域外來客,你覺得會精確嗎?蠱神,早在你贊成用我的煞氣腐蝕儒聖封印,結下同域外來客因果之日,對自身未來的預見能力便廢了。”
“卑劣的……人族。”
“你欺騙蠱族的蠱師,引導天蠱婆婆與天蠱老人制作七絕蠱來謀求外助,意圖奪舍七絕蠱大成的人族,此等行為不卑劣麼?”
楚平生注意到一臉茫然,似乎全未料到他與巫神結盟的監正,伸手打出一團灰氣,很快,這些灰氣開始扭動,變幻成一個又一個字元。
“監正,你不會認為它只有雙向追蹤這一個效果吧?”
監正稍作思忖,明白過來,他是趁納蘭天祿利用煞氣腐蝕儒聖封印之際與巫神達成合作意向,這也就解釋了為甚麼巫神脫困後選擇潛伏,而沒有向世人宣告自己的回歸,原來他們有共同的目標。
噗噗噗……
沉悶的響聲傳出,被血池包裹的腫瘤支離破碎,變成零散的肉塊,慢慢融入血池,而紫玉骷髏沐浴鮮血步步升空,胸腔伸出兩條鎖鏈,捆住一隻不到半尺長款的縮小版蠱神。
巫神錯愕:“本命蠱?”
楚平生也有一些意外,沒想到蠱神體內也有本命蠱,或者說他的本體就是一隻小蟲子,妥妥的小馬拉大車,而且一拉就是千萬年。
這跟佛陀是不一樣的,佛陀是身化阿蘭陀,目的是煉化整個天域,畢竟有煉化九州氣運便是天道的說法。
蠱神的操作相當於疊甲,披了一層又一層,最終變成這副尊榮。
“我是……我是……神……”
比一隻短腿貓大不了多少的蟲子說自己是神,這種反差實在是叫人難受。 “神個渣渣。”
紫玉骷髏握拳一拉,鎖鏈下沉,張開大嘴一口便把蠱神吞下,天劍身隨即投入本體,重新化為開光和尚的樣子。
巫神看看腳下七零八落的屍塊,又看看骸骨山上的天道之門。
“按照約定,我助你幹掉蠱神,你幫我執掌天道。”
楚平生負手而立,一臉滿不在乎:“請便。”
監正聽完二人對話,那副算盡一切的臉頓時變了,閃身至巫神面前阻攔。
未想原本與楚平生放出的靈體假斗的五位一品武夫戰魂齊至,一人一刀下去,監正便被破防,丟掉兩條手臂,但跟正常人不同,沒有血液流出,只有淡淡光斑逸散。
巫神說道:“果然只是一具靈體。”
監正雖是天道化身,但就像天宗多位道首與天道融合,卻只激發出一絲人性那樣,他能動用的力量對比超品還是有差距的,不然何必培養武神做看門人,自己做看門人豈不更妙?
“開光,可借用天道之力的至寶遠比蠱神更具價值,我認為你沒道理拒絕我的提議而把寶物拱手讓與巫神。”
楚平生一臉為難:“監正,非我不想,實是不能,今日連誅佛陀、大荒、蠱神三大超品,已無餘力再同巫神爭鬥,何況他人不錯,巫神教、佛教、儒教,從本質講無甚分別,若由他執掌天道,斷不會危害人族。”
“太上忘情,天道不仁方為至公。若有私,則損天德,後生大劫,便是歸化混沌,重演天地之象。”
“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平生笑了,笑得捧腹,笑得有些肆意,笑完用一種譏誚的目光看著監正。
“天道不能有私?監正,你不覺得這屬實可笑麼?一個要培養守門人,把主意打到域外生靈身上的天道,這不是私心是甚麼?”
“看似存私,其實天公地道。”
“那騙我煉化天道之門,以補天缺也算?”
“……”
監正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域外強者無法掌御天道,我若將此門煉化,便等若與此界天道繫結,再無法超脫天道,逍遙諸天。即便獲得超越一切的力量,成為此間至強者又有何意義?”
楚平生冷笑道:“別人家的天道只是請我襄助,解決限於規則無法自行處理的髒活,你這裡的天道卻貪婪到想把我留住,監正,你這黑吃黑的手段是跟誰學的?”
“你怎會知曉……此事?”
“你覺得我乃天道由域外召喚許七安時意外降臨,那只是你覺得。”
原著中許七安是將天道之門化入太平刀,最終成就武神,擁有凌駕超品之上的戰鬥力,這裡監正要他將天道之門煉入元神。如果他不知道原著情節,想必不會生疑,畢竟修仙小說中將飛劍納入體內溫養,煉成本命法寶乃是常設。
明明可以寄宿在他的武器中,藏於體內亦可,偏要他以元神煉化,與靈識相通,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他當然會小心應付,避免被坑。
“只能說你打錯了算盤。”
楚平生撇嘴道:“天道,甚麼天道,明明是強盜。”
監正說道:“若我不曾有強留你的打算,你是否已經接受交易,在除掉蠱神後與巫神爭奪天道之門。”
巫神向前一指,血池突然收縮,化作比水缸大不了多少的一團流質將他困住。
楚平生嘆道:“事到如今還要挑撥離間,天道生出人性,亦要為利益二字所累。”
“當年天道為演化自身,利誘神魔自相殘殺,藉機收回靈蘊,本就與人性無異,其所謂大公,不過是自身所設規則未受顛覆,若有挑戰,自然動念反擊,不甘改變,監正的存在便是例證。”
巫神說完一步一步朝天道之門走去:“我若執掌天道,天地不滅,人族永存。”
楚平生甚麼都沒做,靜靜地看著他踏足骨山,跨越天道之門,在監正陰沉的目光中融入後方一片混沌。
說實話,他對巫神沒有太大惡意,當年若非有巫神這個神魔卦的奴僕,那時人族的處境怕是更糟,正因為見證太多人族苦難,巫神便立下若掌天道,必使人族免受奴役與壓迫,與天地長興的理想,巫神教之所以總想一統天下,目的便是煉化九州氣運,以達成巫神所願。
道尊雖將神魔後裔趕到海外,令九州人族興旺,但觀其作為,一氣化三清,天宗身圖謀天道,地宗身煉化山河,人宗身統治天下,只是為了變得更強,沒甚麼高尚的追求。
儒聖就不說了,聲聲為民,言必公理正義天下,但他的子孫千百年來只幹了一件事,做官。
大荒和蠱神都是遠古神魔,沒甚麼好說得,故超品中也就巫神算是有掌天道後造福人族的大志向,既然這個世界的天道是個心有溝壑的齷齪小人,算計到他頭上,那他便將天道換掉。
轟……
只聽一聲爆響,困住監正的血池砸在神魔島上,滲入遍地巨骨的黑色地表。
監正也由半空跌落,掉在地面大口大口喘息,狀態很差,境界一落再落,由一品上到一品中、一品下,再掉到二品,直至三品方才穩住。
“這是被天道排斥了麼?看來巫神那邊一切順利。”
因為失去與天道的聯絡,監正變得更加情緒化,一臉憤恨看著他。
“你會後悔的。”
“會麼?”
便在這時,籠罩神魔島的陰霾緩緩消散,島上殘留的神魔氣息也隨之不見,一顆顆綠油油的小草鑽出地表,舒展著粉嫩的身體,陽光刺破雲層,照在一碧萬頃的海面。
風暴不見了,波濤沒有了,神魔的骸骨迅速降解,融入黑土,天地清明,入目皆春。
而原本浮於天際的天道之門變為夢幻泡影,消失不見。
楚平生笑了笑,二問監正:“會麼?”
“怎麼可能……這不可能……”
監正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呵,沒想到吧,天道要清除的是你。”
楚平生說道:“所謂太上忘情,沒有了人情,便只剩利益,同樣的道理,天道追求至公,但只要有追求就有立場。道尊的天宗分身本就是心懷貪婪追求駕馭天道,歷屆天宗道首莫不如此,看似以身合道,實是走火入魔,天道受其影響誕生出你這個所謂擁有一絲人性的分身,其實站在天道的立場,人性即是魔性。”
“如你所言,第一次大劫時天道便已入魔。”
“沒錯,那時天道便已入魔,但就像天宗修士需要人宗業火穩定人慾,業火對人宗修士是毒,對天宗修士是補。天道以前須要魔性,而今諸般規則演化完畢,天長地久,萬物和兮,那麼過去的魔性便不再被須要。若用道門的話講,你便是天道所斬三尸。”
楚平生笑呵呵說道:“沒錯,你自認為天道所化,代表天道意識,實則是天道用過便丟的一樣工具。此便是天道無我,萬物致用。”
“那巫神呢?”
“巫神的志向是人族長盛,無悖天理。既然未來人族長興,他畢生之願已成,此後賢者時間,無慾無求自合天道,且由他過門終結天道之門的隱患,相比設定看門人更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
“你敢保證巫神不會胡作非為?”
“當然不能。”楚平生說道:“我乃域外之人,這片天地與我何干?何況我本是混亂之源。用許七安那個世界的話講,我便是宇宙之熵。一套制度執行許久,終會由穩定而混亂,由混亂而消亡,巫神意識成魔之日,要麼如你一般被天道斬去,要麼引生大劫,而後天地重塑,日月再臨,大道復生,是為一個量劫。總而言之,天道有生,自也該死。”
“我不相信你能漠視臨安等人,甚至你的後代。”
“千百年後的事,誰能管那麼多,何況我只消將她們帶走。”說到這裡,楚平生閃現至監正跟前,居高臨下說道:“如今看來,之前你坐視我在京城胡來,唆使懷慶親近不成又派鍾璃和褚采薇與我交往,是為讓我與這個世界因果繫結,以便煉化天道之門後加強約束對麼?女人,果然影響拔刀的速度啊。”
監正剛要說話,表情又是一變,因為修為再降,已由超凡掉落四品陣師水準。
楚平生抬頭瞟了一眼天空:“其實我還挺期待巫神不守信用獲得天道加持後對我動手。”
話罷詭異一笑,望著苟延殘喘的老子頭說道:“監正,你一心將我繫結在這個世界,只是為給天道補缺嗎?”
“!!!!!”
“可惜,可惜,可惜了,呵呵……”
他用一種非常遺憾的目光看著監正,連道三聲“可惜”,語畢青光一閃,整個人消失不見。
監正修為再降,五品預言師,六品煉氣士,七品風水師,至此穩住。
屬於天道的力量被大量剝離,所餘絲毫只夠他在神魔島結廬生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