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廣賢菩薩體內飛出一束靈光投向下方肉山,豈料天柱後方飛出一道身影,只一拳便將靈光砸飛,被後續而至的靈體手中經卷一裹,投向不死神樹。
廣賢完了!
而新出現的身影竟是個面板白淨,五官俊朗的年輕僧人。
“是神殊……”
原來神殊趁佛陀與開光交戰,無暇他顧之際進入鎮魔澗,取走了被鎮五百年的頭顱,此時雖未完全恢復半步武神的實力,卻也不是尋常一品能擋。
“法濟的殘魂,一併予你吧。”
神殊屈指一彈,一點靈光迸出,遁入天蠱老人頭頂星雲。
父親脫困,九尾狐與阿蘇羅皆面露喜色。
神殊望著如光明神祇當空而立的楚平生說道:“不死神樹吸乾了方圓千里的靈氣,儒聖封印大為削弱,佛陀脫困在即,雖敗局已定,祂若一心逃亡,怕也不好阻攔,如若給我一段時間,你我聯手當可徹底滅此魔物。”
“祂逃不掉。”
楚平生恢復原有體型的同時緩緩降落,龍象大明尊王、蚩尤魔相、大滅絕明王與劍界一併消失,而一把漫布紫色菱晶的黑色古劍出現在他手中,翻湧的煞氣由體內湧出,緊緊包裹劍身,壓縮再壓縮,三尺劍身最終暴漲數倍,化作一柄大劍。
他掃視一眼綿延十數里的肉山,鬆開了握劍的手。
包覆七絕無影煞的紫金湛盧劍拉出一道長長的黑色軌跡,刺入不斷掙扎,試圖擺脫儒聖封印逃離此地的肉山。
魔劍洞入,未受絲毫阻滯。
長達十幾息的靜默後,那坨暗紅色,帶著金色紋理的巨大肉山開始起伏,連帶整個大地都在震動,群山動搖,轟鳴不止,肉山中間不斷鼓起一個個氣泡般的腫瘤,裡面是一張張痛苦的和尚面孔,肉山邊緣粘稠的組織不斷抽搐、拉伸,變成各種各樣的血肉組織,最後甚至主動切斷與主體的聯絡,變成一團又一團臃腫不堪,裹著血水的肉塊。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當死氣由紫金湛盧劍射入點漫開,金色紋理變成黑色,鮮紅的肉轉為暗紅,外面那層粘糊糊的流質迅速凝固,風一吹便碎成細沙。
外圍的肉塊如同受到傳染,頂著封印之力蠕動不到半丈距離便失去生機,血氣與佛光化作最純粹的能量消散,只剩一坨勉強凝結的粉末,略有震動便如風蝕嚴重的磚塊,一層一層剝落。
那股令人打心底敬畏的氣息消失了,消失在這蒼茫天地間。
佛陀……隕落了?
琉璃、九尾狐、洛玉衡、熊王、夜姬……倖存的妖族戰士,佛門僧眾,乃至可與超品掰一掰手腕的神殊,盡皆一臉茫然。
要知強如儒聖,連敗蠱神、巫神、佛陀,都沒有辦法將這些與大道捆綁,與大地同壽,與世長存的超品神靈消滅,只能依靠封印限制祂們的行動。如今開光竟以一己之力把佛陀幹掉了?!
琉璃菩薩手中佛珠墜下,帶著星星點點的銀光落入群山之間。
羅漢兵解,還有機率修回境界,甚至更進一步成就菩薩果位,然而佛陀……從肉身到靈識盡皆泯滅。
神,被殺了!
……
與此同時,無邊無際的大海上,一座島嶼向上拔起,但不是因為劇烈的地質活動,是因為祂“醒”了。
隨著水流如瀑布淌落,一張潛藏在水下的面孔出現在天地間,從輪廓看形如人類臉龐,卻有著上下兩排總計八隻黑色眼瞳,嘴巴是個呈放射狀的漩渦。
轟隆隆……
外面脫落壞死的角質落水,露出六根彎曲尖銳的長角。
“監正,你感覺到了嗎?”
低沉的神魔語響徹水面。
“感覺到甚麼?”
監正的聲音很小,有些悶,因為是從怪物嘴裡發出。
隨著漩渦狀的嘴巴張開,被封印修為的監正得以看到外面的場景。
“佛陀死了。”
“哦。”
“那個傢伙究竟是何來歷?”
“不知道。”
“監正,你莫非以為我不敢殺你?”
“你自然不敢,殺掉我,你如何去拿那樣東西?佛陀已死,他既能殺佛陀,亦可斬你,只有取得那樣東西,你方有反敗為勝之機。”
“監正……”
一團黑光迸出,衝擊著監正的身體。
“你若選擇配合可以少受些折磨。”
“……”
“我已探得神魔戰場的位置,走吧。”
這由島嶼化形的巨大怪物向後轉身的同時合上漩渦大嘴,身邊罡風四散,正準備北上神魔島,身形突地一滯,側頭看向西南,兩排漆黑魔眼亮起漣漪般的幽光。
……
大陸南端。
外圍蠱族部落如臨大敵,天蠱婆婆、龍圖、尤屍,淳嫣,鸞鈺,影子等蠱族部落族長皆一臉惶然看著前方綿延百里的裂谷,原本注視極淵的儒聖雕像已經崩裂成無數碎塊。
這意味著甚麼?很簡單,儒聖封印已破,蠱神隨時可能脫困而出。
極淵深處。
黑氣湧動,血光不斷,儒聖封印明滅數次後暗淡下去,最終伴著一道席捲數里的光爆,碎做無數星點消失不見。
整個極淵開始震動,大大小小的蠱蟲僵死跌落,彷彿下起屍體雨。
封印內的巨大黑影發出陣陣吼聲,數個煙筒一般的結構立起,一團團散發腐臭與劇毒的墨綠色氣霧被噴射到空中。
深淵底部兩個暗紅色光芒緩緩升起,散發著讓人膽寒的嗜血與邪惡仰頭向天。
“儒……聖……”
“人……族……”
“開……光……”
然而片刻後吼聲戛然而止,極淵也不再震動。
那對大如皇宮大門的暗紅“光點”向西北方向偏移。
“佛……陀?”
半盞茶後,身穿著獸皮裙,右肩頂著一顆狼頭的莫桑面帶憂色遙望西北,他的妹妹麗娜去往大奉京城已有不少時日,也不知道現況如何,有沒有餓肚子。
他不擔心麗娜會被欺負,他擔心腦子不夠靈光的妹妹會吃不上飯。
“莫桑,部落裡的老幼已經遵照族長吩咐轉入地下,該我們了。”一名力蠱部勇士手持雙斧快步走到他的身邊。
“迦南,你與圖靈他們去吧。”
“你呢?”
“我去尋父親。”
這個節骨眼去尋龍圖,迦南知道莫桑的目的是甚麼。
“莫桑,別做傻事,想想麗娜,她還需要你照顧。”
“迦南……”
莫桑正要讓他別再勸說,這時極淵方向傳來一道巨響,兩人抬頭看去,只見被蠱神噴出的毒氣染成一片淺綠的雲層劇烈震盪,中間漩渦開啟,一道紅色光柱由下而上衝天而起,光柱中閃過一團巨大的陰影,如疊浪一樣的激波散開,白雲被震成無數小方塊,綿延百里。
“蠱神的氣息……消失了?”
迦南一臉懵逼。
儒聖雕塑破碎那刻,蠱神的氣息強盛到極點,哪怕是居住於極淵最外圍,才種下本命蠱的小孩子都被驚恐支配,各種不安,哇哇大哭。
而剛才一幕傻瓜都能得出蠱神已然脫困的答案,然而叫人無法理解的是,蠱神竟未找他們這些以消滅祂為己任的蠱師的麻煩,就這麼走了?
二人對望一眼,莫桑眉頭越皺越緊。
“蠱神脫困後便匆匆離開,難不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迦南心想強人出獄,還有甚麼比捏死看守更爽快的事?
……
大陸東北,靖國。
海浪拍擊著礁石,濺起一團一團飛翔浪花,靠近岸灘的地方白沫翻騰,譁聲不絕。
海風可以吹到的山谷內有一道巍然聳立的黑石門戶,厚重的石板鐫刻繁複花紋,中間圓圈內是一隻滴血人眼,門戶後面是空曠的大殿,三足圓鼎中火焰猛竄,噴吐出泛著怪味的紅煙。
在大殿後方有一座血池,長約千米,裡面是三國信眾每年奉獻的血液。
啪,啪,啪……
不斷有氣泡湧出,然後破碎。
身穿黑色巫袍的二品巫師納蘭天祿由外面走入,繞行至一張高背王座前面,摘下矇頭的兜帽單膝跪拜。
“巫神……”
王座上的男子頭戴荊棘王冠,身穿黑底紅邊的巫袍,神態有些慵懶,臉是一種經年不見陽光的病態白,不過整體而言還是一個相當俊俏的人……哦不,神。
起碼比較佛陀、蠱神與大荒,他的形象更易令人接受。
“吩咐你的事可曾辦妥?”
“是。”
這自從擺脫封印後便收斂氣息,藏身血池的人族超品緩緩起身,朝外面走去。
納蘭天祿面露不解,巫神才脫離儒聖封印不久,即便超品之力非常人可以想象,但是經歷千年鎮壓,若要恢復巔峰實力怎也要休養幾日吧。
可他不敢問,更不敢勸。
“就在不久前,佛陀死了。” 巫神似乎猜到他的心思,一邊走一邊說。
佛陀?死了?!
納蘭天祿內心巨震。
巫神自然不可能在這件事上對他撒謊,但問題是佛陀乃超品,而且是現存超品中數一數二的角色,當年儒聖將幾大超品封印,巫神與蠱神皆不見大動靜,佛陀為脫困挑起與萬妖國的戰爭,據傳曾現身最後一戰。
這樣的強大存在,居然死了?
“是開光所為嗎?”
納蘭天祿小心翼翼問道。
數息不聞回應,他抬頭看去,才發現巫神已然不見。
巫神去了哪裡?
接下來他該怎麼辦?
在信眾面前,他是薩倫阿古的接班人,巫神教的準大巫師,然而對於巫神的想法,他卻琢磨不透。
巫神讓他同蠱神提的那件可主宰一切的寶物究竟是甚麼?
……
大奉,京城。
佛陀消亡這件事,元景感覺不到,許平峰同樣一無所知,畢竟相隔萬里,境界又有差距,訊息沒可能這麼快傳到大奉。
不過元景知道伽羅樹菩薩死了,廣賢菩薩傷了,魏淵和趙守也丟掉性命。
他有些慌。
全未料到佛門出動兩菩薩,又有手持儒聖遺物的趙守與魏淵配合還落得一個大敗虧輸的結果。
開光究竟有多強?!怕是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今日之前,他這個老丈人如果選擇當個窩囊廢,興許還能做傀儡皇帝,今日之後雙方算是徹底撕破臉,以開光的性格,絕不可能任他活著。
“陛下,陛下……”
劉榮一溜小跑來到丹房,看得出很急,官帽都歪了。
不等他張嘴,元景搶先問道:“可是開光歸來?”
“不是。”
“那是抓到慕南梔與許家人了?”
“兩位將軍與打更人金鑼正在分頭進攻許家新宅與老宅,新宅那邊南宮倩柔與楊硯反水,正與兩位將軍打得不可開交,老宅那邊同樣遇到阻力,聽說有六位四品高手看護,張開泰金鑼正帶人強攻。”
元景心下稍安:“那你為何如此驚慌?”
“是……是監正弟子孫玄機與鍾璃,不知經何渠道闖入皇宮,抓走了韶音宮裡的臨安公主。”
“孫玄機與鍾璃?臨安?”
元景臉色微變,懂了,怕是開光擔心他拿臨安當人質,故有此作為。
唰。
角落傳來一聲輕響,劉榮偏頭一瞧,丹房裡多了個人。
“洛玉衡在宮城做了手腳,孫玄機藉此繞過護城大陣出現在甘露宮,又由甘露宮前往韶音宮。”
元景不想他與許平峰的談話被劉榮得知,往外撥了撥手指,老太監很識趣地躬身退下。
“你不是在龍脈裡為天尊療傷麼?”
天尊助廣賢菩薩轉移洛玉衡,遭開光重創陽神離竅,是許平峰利用大陣之力將人救來京城,隨後安頓到了他本體藏身的龍脈。
“若不是孫玄機輕啟天機盤窺探司天監的情況,以洛玉衡用人宗法寶佈設的道門法陣,我沒可能那麼快發現他們兩個。”
“結果怎樣?”
“孫玄機帶著臨安逃了,鍾璃被我拿下,關進司天監地牢。”
元景譏笑道:“偷雞未成反蝕米,據我所知開光與她關係匪淺,正好多了一個人質。”
許平峰說道:“我聽說你派天權與天璇去往許宅拿人?”
“權宜之計。”
元景盯著他隱於黑暗中的臉:“你理當明白,如今你我手中砝碼越多越安全,斷不可有婦人之仁。”
“這種事你很擅長。”
“你不一樣嗎?”
二人相視默然。
一個為了長生,害死自己的三個兒子,一個為了晉級一品,將兒子當做梯子。
元景摸了摸被宮女擦拭得一塵不染的丹爐:“天尊傷勢如何?”
“雖然及時放棄肉身,但業火還是重傷了他的元神,龍氣只能壓制他的傷勢不至惡化,想要恢復修為,除非超品相助,不然絕無可能。”
“天尊也會被業火所傷?實在可笑。”
“我有言在先,開光不知修習何種邪法,體內煞氣極具破壞力,薩倫阿古有血獄壓制亦難逃敗亡,何況是未有萬全準備的天尊。”
元景聞言目光連閃,若有所思,稍候又道:“如今只希望佛陀出手能夠一舉滅掉他的三個分身,否則你我必死。”
許平峰說道:“你在質疑我?”
“孫玄機潛入皇宮一事怎講?我只是擔心護城大陣被監正做了手腳,我只問你,若無大陣襄助,面對開光,你可有必勝把握?”
“此事……斷無可能。”
許平峰話罷一閃而逝。
元景的眼睛眯起,嘴角緩緩下垂,不悅之色十分明顯。
……
天域,阿蘭陀。
群山間的磬聲停了,木魚聲停了,鐘聲停了,誦經聲也停了。
哪怕是以長久苦修,性格堅韌,頑強不屈著稱的佛門僧侶,眼見平生視為神聖的佛陀被一個野和尚滅掉,亦難避免信仰崩潰,精神重傷的下場。
失去佛陀神通與願力加持,護法靈相繼消散,化為一件件法器,一顆顆舍利子由天空墜下。
一場大戰,整個阿蘭陀上千寺廟,如今已然不足半數,金剛及以上幾乎全滅,就剩琉璃菩薩孤零零一個人面對楚平生與前方一群妖族,她很清楚,如果開光不是要降服她,她早就步了伽羅樹與廣賢的後塵,跟著她的佛陀恩師形神俱滅了。
“琉璃,你知道我為何留你一命。”
輝光散去,恢復常人形態的楚平生伸出右手,滅佛之劍由山間騰空,化作一道烏光入手,他輕輕一揮,附著劍身的灰敗肉乾化為揚塵飄散。
“我再問你一遍,降是不降?”
“……”
琉璃菩薩沉默,絕美的臉蛋低眉順目,西風吹起白衣,觸碰著因戰鬥散開的長髮與那雙工藝品般的小腳。
洛玉衡乾脆收了人宗神劍不去看他,這傢伙殺了別人師父還要睡別人,偏又義正言辭,堂而皇之,他就不能收斂一點嗎?
楚平生繼續說道:“佛陀已死,徒留天域數千佛寺,百萬信徒,我對他們是殺是留,皆在你一念之間。”
琉璃嬌軀一震,抬頭望去,面露掙扎。
“我佛非彼佛。”
楚平生向天輕託,輝光閃爍間,一座通體骨白,形似佛塔又具猙獰的建築虛影浮現,不死神樹孕育的眾多靈體如鳥歸巢,投入其中。
阿蘇羅一臉茫然:“這是……佛國?”
九尾狐想說不是,比起佛國,她更願意把和尚掌管的國度定義為魔國,可是看看身後輝煌溢彩的不死神樹,怎麼看都不像邪魔所居。
這時九尾狐心思電轉,瞄向父親。
開光方才告知他們神殊的由來,那神殊算是好勇鬥狠的修羅王呢,還是佛陀呢?
所以探究開光頭頂靈界是佛國還是魔國似乎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你若不從,我如何放心天域百萬信眾?便只有一併殺了。”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細細想來,何須我做惡人,如今佛門高層俱亡,妖族與魁族自會將佛門斬草除根,永絕後患,而只有我才能救你與你那些弟子的命。”
這一下擊潰了琉璃菩薩所有的堅持,或者說她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我……願皈依。”
楚平生心想,沒事幹秘書,有事秘書幹,這算不算辦公室戀情?
洛玉衡瞧瞧以身飼魔的琉璃,再瞅瞅九尾狐帶領的妖族。
他幹掉了佛陀,以夜姬、幽姬、清姬與他的關係,萬妖國復國再無懸念,那麼依照賭約,九尾狐要把九道分身給他做妾,自己也要上他的床。
這邊女菩薩選擇皈依,後續結果自無意外,肯定會被他吃幹抹淨,還得幫他看住天域,憑空得了一個佛國。
左手他賺了,右手他也賺了,好個狐狸分餅,好處他全佔了。
“那阿蘭陀善後的事便交予你處置。”
“是……”
琉璃很平靜地接受了現實。
楚平生身形一閃,出現在洛玉衡與九尾狐身邊:“事有輕重緩急,大奉那邊等我回來再處理,萬妖國復國諸事你與琉璃談。”
“你不回大奉?”洛玉衡很意外。
事到如今她當然知道司天監一定是出事了,元景八成在玩釜底抽薪的把戲,慕南梔與許七安的家人都在城中,難保不會被當做人質。
事有輕重緩急?甚麼事比京城那邊還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