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溝這邊的村民轉城鎮最後怎麼樣張鐵軍不是很清楚。
但是千金溝整體佔地村民編進城鎮居民這事兒張鐵軍非常清楚。
上輩子也就是九七九八這兩年,張鐵軍和朋友一起開了一家不唱歌的歌廳,接觸過好幾個千金溝過來的女人。
他也去那邊兒親眼看過。
你見過送自己媳婦兒去歌廳上班再按時過來拿生活回家的男人嗎?不只瀋陽鐵西,這種現象在九十年代全國都屬於常見。
你能想像在一九九八年,本市人均一件嬌衫一雙大利來的時候,鋼鐵公司普通職工一個月平均一千五的時候,
一個農轉非的村子的近百戶人家餓的吃不飽飯。你信不?
農民給轉成了城鎮戶,地沒了,大家都沒有工作,收入也沒了。
村口大街上就是當時本市最大的娛樂城,天天夜夜歌舞狂歡,這邊兒半座山的人家電燈都得點最小的泡,半夜餓的睡不著。
殘酷不?當時可不止這一條溝,而是市區連線的七八條溝,整個涉及的人家至少有兩千戶,小一萬人。
就特麼更新一下戶口本,整個村子的天就塌了。
別的市呢?別的省呢?九十年代全國的城市都在擴張,都在大搞城建,這得多少個村子被吞掉?
京上廣三座城市的擴張拆出來無數的富翁。
在別的地區你還聽說過類似的傳說嗎?都是直接就給拆破產了的。
這個事兒的殘酷性僅次於產業工人下崗,但涉及到的人群是下崗產業工人的數倍十數倍。
農民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龐大,辛勤,養育了這個國家萬年曆史,但是默默無聞永遠發不出任何聲音的人。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在類似這樣的事情上,你們整個班子都是極其不合格的,極其失職。”
張鐵軍嘆了口氣:“你們就是飄在上面的時間太長了,太長時間都沒有離開過辦公室和高檔場所,
已經忘了底層居民的生活狀態,忘了他們也是需要吃飯的。”
這話重嗎?一點都不重,都不用說一座地級市的這些大人物,哪怕就是小縣城甚至鄉鎮,那些人也都是高高在上的。
你能相信不?
一個鄉鎮,從鎮(鄉)委書記鎮(鄉)長到下面各個局辦的頭頭,那譜擺的比市長更大,用前呼後擁都不能形容。
他們每天活在辦公室裡,活在大酒店裡,吃著山珍海味抽著幾百塊一盒的煙喝著上千塊一瓶的酒。
正兒八經的農村政府,農民是甚麼狀態自家地盤上種的是甚麼他不知道,但是說起來奢侈品說起來各種享受頭頭是道。
這就是現實,冷冰冰的擺在那裡。
事實上我們所有的縣,就沒有一個是把自己當成農業負責人來看的,都忘了,都在各種建築建設拼命的城市化。
你就更不用提這些生活在市郊地區的農民了,一切都很想當然,也很自然。
前面那些年雖然也是窮,但起碼有地種,能吃飽肚子。
現在經濟發展起來了,城市繁榮了,擴張了,他們反而有點活不下去了。不得不說這真的是,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但是真實。
越是重要,越是有用的東西,往往就會被第一個忽視乃至拋棄,這也是一種真實。
五六七八九五個十年代的農民,八九十三個十年代的工人。
我們可是工農革命者,是無產階級政權。
還是那句話,說的最多的,喊的最響的,擺的最高的,往往就是最容易被放棄的,最容易忽略的。
這一套其實換個說法,就是標準的歐美冥煮法則。
“我不是指責你們。”張鐵軍吧嗒吧嗒嘴,想了想說:“這十幾年大家都這樣,都是這麼工作的。
你們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晚的。
這就是城鄉一體化必須快速嚴謹的進行推廣的原因之一,趁著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不管幹甚麼,不管裡面是怎麼回事兒,保證並保障老百姓最基本的吃飯和居住權利,這是底線。
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從辦公室裡面走出去,張開眼睛認真的看一看,認真的去調查瞭解一下普通老百姓,
尤其是城郊地區居民的生活狀態和生活質量,然後再考慮城市的發展問題。
城市,首先它應該是可以讓人們安居樂業,可以保障基本的生活。
要是不用考慮這些那發展就簡單多了,何必在這一塊打圈子?
找個沒人的地方就使勁建唄,不用徵地也不用賠償,那多省錢?建的富麗堂皇金碧輝煌,不管誰來檢查都不用怕不整潔。
這城裡全是當官的,一個老百姓也不要,你看看,那成績不就滾滾而來了嗎?”
咳,小黃咳了一聲:“那甚麼,動筷呀,一會兒涼了。”
“我明天過去實地看看。”老鄭有點悻悻的樣子,臉上熱辣辣的。
“我也去吧,咱仨一起過去轉轉,”李書記拿起筷子:“不要通知,就直接去看一圈兒。老劉你那邊安排一下。”
“明白。”劉局長點了點頭。
張鐵軍沒再說甚麼,啾了啾嘴。
果然這種從外面過來的非專務型局長,你指望著他們能真正的獨立起來是不大可能的。
他們熟悉的執行的服從的是政府的規則,和司法獨立不存在任何關係。
就這樣的局長,即使獨立出來了,他也會自己再順從回去,貼上去。這是骨子裡的東西,是換不掉的。
任重道遠吶。
“我明天一早就走,去礦區,等回來咱們再碰個頭。”張鐵軍做了一下安排。
“行,規劃城建這一塊我做個準備,然後這件事兒……類似這樣的事情我統計一下,拿了方案出來。”
“具體你們商量吧,我只看結果,有甚麼困難就提出來,不要瞻前顧後的。”
一頓,張鐵軍看向小黃:“你在這陪上了,娟姐呢?”
小黃噘了噘嘴,就知道他得問,花心大蘿蔔頭子:“在辦公室玩遊戲呢,我倆晚上都吃過了的。”
九七年年底這個時候,各種電腦的單機遊戲已經相當火爆。
在後來看又枯燥又無趣畫素也不高的小遊戲這會兒都火的不得了。
仙劍奇俠傳,主題醫院,暗黑破壞神,大富翁,古墓麗影,紅色警戒,劍俠情緣,金瓶梅,盟軍敢死隊。
還有帝國時代,模擬人生甚麼的。
等等吧,好幾十個總是有的。
張鐵軍自己,上輩子就是從九七年開始接觸電腦遊戲的,當時他買了自己的第一臺電腦,一臺二手IBM,花了三萬多。
這輩子在他的亂入之下,不管是電腦還是網路的發展都要比上輩子更早更快,遊戲自然也跟著更火了。
有好有壞吧,甚麼事兒都不可能是非黑即白。
於家娟的性格沉迷電腦遊戲並不會讓張鐵軍感覺意外,她的性格不沉迷才是奇怪。
“那個東西偶爾玩玩當個消遣,天天不分晝夜的玩肯定不行,你得看著她點兒。”
“不能,她就是偶爾來我這玩一會兒,她家裡都沒裝電腦。”
“她有筆記本吧?”
“那個玩不了,記憶體不夠跑不起來,也就是辦個公,能聊聊天兒。”
有了小黃打岔,這件事兒算是暫時過去了,屋子裡的氣氛又慢慢升了回來。
酒終人散,張鐵軍把人送到門口。
老鄭直接自己搖搖晃晃的就回去了,張鐵軍囑咐老鄭的司機一定要把李書記和劉局長安全送到家。
“你去哪?”小黃攏了攏頭髮,好像不在意似的問了一句。
“回家唄,還能去哪?你倆還要在這待呀?”張鐵軍點了根菸,看著晚風過來大口大口的混他的煙抽。
“嗯~~。”小黃扭了扭。
“幹甚麼?”
“不幹,上樓。”小黃伸手拉著張鐵軍上樓,從員工通道來到她的辦公室。
“咱回家不行嗎?”
“不嘛,來都來了的。”
“現在老鄭平時來的多不?”
“不多,畢竟和以前不一樣了,他要是總過來總是不太好,現在營業執照都改了。”
“讓他家嫂子過來不就完了嗎?或者哪個親戚。”
“她家嫂子不來,在單位多輕巧啊,我也提過讓他安排個人過來,他沒同意,說不想讓外人插進來,怕惹出來事兒。”
“也行,那你就多辛苦吧,賬一定要記明白,人家大氣咱們不能太那啥。”
“哪啥?”小黃斜張鐵軍,頂了他一下:“你在這瞧不起誰呢?”
“撩閒啊?”
“嗯,撩的就是你,有能耐你挺住。”小黃把張鐵軍推到裡面,咔的一聲把門鎖死。
正趴在電腦上玩主題醫院的於家娟扭頭看了一眼:“吃完啦?這麼早?”
“怕你等著急唄,”小黃脫下外套丟到沙發上,露出引人吸口水的身材來:“你還玩啊?”
於家娟就一猶豫,小黃已經上手了。
於家娟把滑鼠一扔唰唰幾下就坦誠的跑了過來:“先幫我,先幫我。”
……等張鐵軍回到家,一屋子人還沒睡呢。
就孫家大姐大哥四個人回礦區去了,他們得回去準備搬家,到原單位開介紹信甚麼的。
其實就是得到好訊息坐不住了。
大姨大姨夫來了,又多了個格格。白天她在上學,沒讓她請假。
“大哥,你們吃席都不帶我。”看到張鐵軍格格就撲了過來,摟著張鐵軍的脖子告狀。
“那我說的也不算哪,你和我說有啥用?給你帶好吃的了吧?”
“那是吃不吃的事兒啊?那是湊熱鬧,明白不?”
“行吧,下次,下次一定帶上你。”
“格格你給我下來,好意思不?你都多大了你?”小舅媽訓了格格一聲。
“我十三,咋的?你忘了回去翻翻戶口本,真是的,十三不能有哥了呀?哥,我媽要是不要我了你要不?”
“這話我可不敢接,我怕你媽削我。”張鐵軍把格格放下來:“怎麼光長個不長肉呢?這也太瘦了,輕飄飄的。”
“你還想讓我長成個小胖妞唄?肉墩子啊?”
“那也不能一點肉不長啊,光抽條啊?”
“我又管不了它,它聽我的不?”
張鐵軍拉著格格走到沙發這邊兒,看了一眼,自家那幾個一個也不在。小華和張英也不在。
“行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大姨看了看時間:“回家睡覺,你們也累了一天了。”
於是張鐵軍剛坐下,一大屋子人呼的就散了,沒等幾分鐘走的乾乾淨淨的。
“不是,這是躲我呀?”張鐵軍一下子還有點不適應了。
“那可不,煩的就是你。”張媽笑呵呵的接話:“行了,一身的酒味兒,洗洗上樓睡吧,明天不是還有事兒嘛?”
二姐二姐夫,二哥和老姨兩家人就睡一樓,家裡這房間住個十個八個親朋好友輕輕鬆鬆。
大姨和大姨夫直接住在小華那屋。
張鐵軍在那轉了一圈兒,拎著外套上樓去了。
衝了個澡,挨個屋看了看給蓋蓋被子,留在了惠蓮和谷亞男那屋。
主要是其他房間有孩子,真事兒,真不是衝吃冰激凌。
一夜,就一點點話,再一睜眼睛就是第二天早晨了。
外面的天色有些陰沉,雲層有點厚重,星星點點的雨絲不停的落到玻璃窗上。下雨了。
西南風在小雨中吹的深沉,也吹散了最後一絲暖意。陽臺上溫度計的紅槓槓停在零下三度。
這個天氣下雨可不是甚麼好事兒,還不如下場大雪呢。
東北的雪是乾的,正常情況下怎麼下都不會造成甚麼太大的影響,落到身上也不會打溼。
但是下雨就不行了,特別是零下的天氣下小雨。
張鐵軍第一反應就是去拿電話。
“喂?給我接省氣象局,你聯絡省委安全辦,應急辦,消防總隊,公安廳,武警總隊和軍區,電力公司。我馬上回來。”
張鐵軍把電話打到自己的辦公室,讓秦哥馬上聯絡安排電話會議。
“喂?我是張鐵軍,我要知道這場雨的精確範圍和預計時間,儘量給我一個準確的數字。”
掛掉電話,張鐵軍又打給李樹生:“你聯絡東北四省安保總隊,確認一下下雨的地區和城市,動作快一點兒。”
放下電話張鐵軍迅速的穿好衣服,輕手輕腳的下樓出門,順著消防通道跑到十樓。
這屋裡沒人打電話要方便一些。
十來分鐘吧,秦哥的資訊發了過來,已經聯絡好了,相關單位已經做好了電話準備。
“請他們稍等。”張鐵軍回了一條。
張桃源的資訊過來:“我在去安全辦的路上。”
安全辦(應急辦),各省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的前身,是省委省政府成立的非常設應急協調單位。就是後來的應急管理局。
早在八十年代初期,我們就已經在各級政府成立了應急防範雪災水災雷災以及安全生產事故等等災情的應急協調部門。
只不過各級政府叫的名字都不一樣,並沒有統一的稱呼。
很快,省氣象局把電話打了回來:“報告張部長,這場雨是凌晨兩點半左右開始下的,基本覆蓋了遼東中東部山區和吉南小部分地區。”
“有沒有增大,擴大,轉變成雨夾雪的可能?”
“需要進一步彙總情報來預測變化。”
“好,你們做好監控和自身工作,準備隨時提供相關的情報。”
結束通話,李樹生的電話緊跟著打了過來:“鐵軍兒,從鞍山遼陽瀋陽到長春,這條線以東的大部分城市都在下雨。”
張鐵軍結束通話又打給秦哥:“把吉林相關單位也拉進來。”
沒一會兒,一場緊急電話會議就開通了,張鐵軍的電話被接了進來。
“各位好,我是張鐵軍。我說,你們聽。
這場雨的覆蓋面積很大,現在的氣溫已經零下,能不能發展到雨夾雪現在不好確定,但是凍雨成災已經避免不了了。
現在需要做的是馬上發動人力對各市各地的電力線路進行檢查,做好搶修準備。
其他單位也全部要動起來,配合電力公司,配合當地政府,全力做好防護和搶險救災工作。
省,各個地市,區,縣,都要從這次凍雨中吸取經驗,成立專門的預防和搶險救災部門,以免造成大面積的損失。”
“感謝張部長,我是張桃源,我在省安全辦,請各單位負責人馬上過來。”
“感謝張部長,我是王雲申,我馬上到省民政廳,也請各單位負責人馬上趕過來,咱們當面說。”
吉林省這會兒的應急救災等等事務大部分都集中在民政廳,民政廳有一個專門的辦公室。
但是實話實說,不太咋的。
吉林的應急救災工作一直到二零年也就是那麼個事兒,總是慢好幾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