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給市裡保留股份？”李書記愣了一下，這還真的有點出乎他的預料之外了。
主要是他以前也沒和張鐵軍怎麼接觸過，還真不太瞭解東方的行事風格。
他就知道東方這幾年到處收購老廠子，張羅了一個相當龐大的工業帝國，然後吧，還無聲無息的，也不搞甚麼宣傳。
這些訊息如果不是他是一省的書記，估計都看不到。
這裡面具體是怎麼個章程他還真不清楚。
不過話說回來，那也不重要，只要企業有人接手，能活下去，能保證工人的工資和地方上的稅收，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心裡事實上都做好了被砍一刀的準備。
這幾年全國的工業形勢都不好，停產的破產的大小廠子不知道有多少，國家也在推動工業私營。
但是所有的私營化工廠企業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不值錢。
一座幾十年廠子，算上地皮一起都不值一臺車錢，有的甚至還要產生倒扣。
這裡面都是些甚麼貓膩當然李書記也是知道的，但是沒有辦法。
好歹廠子有人接手了，能活下去了，稅收的問題有了基本保障，至於工人，怎麼也是有些崗位的不是。
所以這會兒他聽張鐵軍說最多保留兩成的股份，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聽錯了。
這個兩成可不是說現在的國棉廠，而是東方接手以後經過投資改造的全新的國棉廠。
說句不好聽的，這個兩成換算到當下的話，估計都夠直接買下幾個廠了。
這會兒的幾家工廠除了地皮，真的是找不出來甚麼值錢的東西了。
庫房裡積壓的那些布料只能算負資產，還沒有原料值錢。
那些機器裝置就不用提了，拆下來只能當廢鐵賣，已經嚴重的落後了，改造還需要一大筆錢。
這還沒算拖欠的工人工資以及負債。
還有甚麼值錢的？廠房？辦公樓？車輛？
老李想不出來。
他完全想不到，在張鐵軍的眼裡，值錢的還真的就是這些老舊破落的廠房和辦公樓，還有十萬熟練工人。
後世的經濟哲學是這個時代的人完全無法理解的，也想象不到。
“你要是不想要也行。”
“要，我要，這不要不是成了傻子了嗎？你放心，只分紅甚麼也不摻和，否則就算是自動放棄這兩成股份。
這句話寫到合同裡，我簽字，我親自去國院備案。”
老李啪的一拍桌子，感覺天上掉了一個大餡餅：“那個，鐵軍兒啊，洛陽還有好幾個一五大廠，現在效益也不大行了。”
“可拉倒吧，我可沒興趣兒，我接這些廠是因為它真不行了，我是為了那些下崗工人。
洛陽幾個廠還不至於，都還有潛力可挖，它缺的不是誰來收購，而是一個合格的管理團隊，把原來的管理層換掉就行了。”
“就這麼簡單？”
“昂，要不你以為呢？說實話現在的國有企業一大半都是這個，換人就行，原來的那些都是甚麼玩藝兒你們心裡沒數嗎？
就像公安廳，你安進來的都是幹啥的心裡沒數啊？他能幹甚麼？也就是這不是企業，要不早黃了。”
“哈哈，這個我還真不是不大懂，就感覺小王這個人還行，有頭腦也有能力。”
“你們不懂的事情多了，工廠管理經營你們就懂了？安排的人全是混吃等死只會作威作福的廢物。
正事一點不懂，胡扯樣樣精通。”
“行吧，”李書記也不生氣，笑眯眯的：“你說怎麼的就怎麼的，這方面你確實有能耐，我弄不過你。”
“不是我說怎麼的就怎麼的事兒，你們應該聽的是核心，是換人。
現在的國營廠礦企業有一個算一個，哪一個不是人情關係出領導？管理團隊臃腫龐大不作為，全是混子。
廠子的經營效益有哪個關心？反正又不用個人負甚麼責任，黃了換個地方還是當官。
到是招待費年年增長一分也不能少，各種不合理的採購採買，不合理的福利發放，誰管過？
分東西抱回家的時候誰想過廠子的存活問題？隨意指揮拿錢的時候誰考慮過工人工資發沒發？
這個後果，是你們親手造成的，然後還不想拿出來正確的對策，嘴裡喊著著急就是不幹實事兒，事實上都無所謂。”
“欸？你要是這麼說我可就不樂意了，”李書記坐直了身體：“這話是從哪說起來的呢？你不能一杆子撂倒所有人啊。”
“怎麼的？我說實話你還不服啊？”張鐵軍斜了李書記一眼：“來，你說說，你任命省級企業經理廠長的時候，憑的是甚麼？”
“那個，自然還是優先考慮能力問題的。”
“虛不？心裡虛不虛？你們第一個考慮的就是聽話的，懂事兒的，親近的，但凡有一個是考慮的能力都算我說錯了。”
“那也不能這麼說，能力還是要考慮考慮的，綜合考慮嘛。”老李嘿嘿笑了幾聲，確實是有一點虛在裡面。
“其實省這一級還算好，畢竟企業規模有那麼大，可選擇範圍也有那麼廣，在市屬一級那就沒法說了，大部分都是扯基巴蛋的。”
“這麼絕對？”
“我幾年前還是企業的一線工人，一個社會的最底層，你說我敢不敢絕對？
你應該還記得我們本市的物資回收公司吧？拍成電視劇的那個。”
“……破爛兒王？”
“對，本市的導演在本市，以本市物資回收公司為原型拍攝的電視劇。
物資回收公司八五年八六年就能創造每年幾千萬的利潤，不但養活了一大批職工，也養活了市財政。
然而結果呢？
公司出名了，掙錢了，條件上來了，公司的領導層就全都換掉了，公司的財政開始無條件的向市裡輸血。
開始揮霍，開始各種提高市裡的福利。
八七年八八年，公司就開始虧損，開始拖欠職工工資，後來就關閉基層回收站，開始辭退職工。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兒？是為甚麼？
九零年前後是物資回收最好的時候，私人收個破爛兒都能賺出來百萬家產，這麼大個公司要倒閉了。呵呵。”
“我記著那個導演原來演過董存瑞是吧？”
“對，張良，我老家下馬塘人，東野的，打過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你這關注點是真的，我都沒法形容。”
“他還打過仗？”
“他四八年參軍，參軍就是解放本市的戰役，當時是從西往東打的，從丹東過來經過下馬塘到本市市區。
然後就是本鋼恢復生產，咱們有了自己的鍊鋼廠，有了生產槍支汽車和大炮坦克的能力。
張良是東野獨立師的，董存瑞是東野十一縱的，是兄弟部隊，當時董存瑞犧牲東野號召全軍向英雄學習，張良還是學習標兵。”
“哎喲，這可真夠巧的，後來他就演了董存瑞。”
“不是，我和你說的是物資公司，你在這和我玩兒哪？”
“哈哈哈哈，”李書記笑起來：“小毛孩子就是不禁逗。你說的這個情況，嘖，確實也是一種情況。
當初讓我來河南我還挺高興的，和這些破事兒也有一定的關係，我的性子你也知道，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的。
那時候咱說的也不算哪，也管不了，走了還消停，眼不見心不煩。
至於你說這邊兒，這種事兒肯定也是有，這個不管在哪也避免不了，不過總體來說這邊要比東北能好一點兒。
不是說這邊的人覺悟高，是這邊的廠子少，廠子少但是廠子大，級別也夠，眼著的人太多了反而還有點保護作用。
不能說這裡面沒有人情往來，但是整體上沒東北那麼重，還好吧。
我來了以後也查了一下，各個廠子企業我基本都去過。”
“你去過我信，別的，估計你自己都不知道，說這些沒意思，也沒用。
現在工礦企業這一塊都在下坡，總體形勢都不好，其實就是管理層的問題，信我的你就試試，從中層管理層都得換。”
“怎麼換？”
“中層讓工人集體推選，管理層可以由內部推選也可以外聘，白紙黑字把條件寫清楚，立個軍令狀。”
老李頭搓著下巴磕子在那琢磨，感覺張鐵軍這話說的，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機場那邊的地塊包括機場在內，這會兒就可以定下來了，簽了合同走完流程就開始建設，不用幹等。”
老李頭瞬間驚喜：“真的？那我可信了。”
“嗯，把地塊定下來就安排建設，建好這邊就可以搬了，等機場得好幾年。”
“那，廠子原來這地方你打算怎麼弄？還有家屬區搬不搬？”
“廠子這邊兒得搬完再看，基本上一些老房子老樓都會保留下來，修復一下。
這些都是老工業的光榮歷史，留下來給後輩子孫看一看，讓他們可以真實的瞭解一下過去。”
“像你在瀋陽弄的那個工業博物園？”
“不全一樣，這邊是半展覽半商業吧，形式上會有點不一樣。”你現在和老李說文創他也聽不懂，不如不說。
“行，這事兒我感覺行。家屬搬不搬？”
“在崗的工人和家屬肯定是要跟著廠子走的，剩下的就不折騰了。
到時候會對現有的老家屬區進行翻修改造，把剩下來的家庭集中一下就行了，房子裝上電梯，增加一些商業和服務設施。”
“那空出來的呢？”
“一樣，修復改造一下用來出租唄，以後那就以後再說了。
一座城市是有必要搞一批出租房的，用來保障年輕人和外來工作人員的居住問題。”
“你覺得現在鄭州的這個規模，有沒有必要進行擴大？”
“我感覺沒這個必要。廠子廠子不行，經濟支柱也倒了，現在市民的生活都做不到保障，你擴張幹甚麼？
增加人口這一塊是需要有目標的，可以為了實現目標來增加，而不是莫名其妙的增加，就像你說的這個規模。
甚麼都沒有規模有甚麼用？你甚麼都有了不用張羅，規模自然而然就上來了。
再說省會城市本身就有吸附能力，急甚麼呢？又不是有甚麼大專案大工程在等著，先把經濟整一整不好嗎？”
“說到這個，我還有個事兒想問你。”
李書記習慣性了看了一圈兒，確認沒有旁人：“李皋蘭你知道吧？李總找我談過話，想讓李皋蘭來河南，你給我分析分析。”
“這種事兒你問我？”
“昂，就是問你，你現在有這個資格，我也信你。”
張鐵軍想了想，說：“這種事兒真不是我能摻合的，我也不想摻合，不過你要問我的意見，那我覺得，不怎麼合適。
如果讓我發表意見，我會建議讓他擔任鄭州的副書記，市長。
其實，我感覺更應該讓他們去做一任縣長，或者縣委書記。”
“級別對不上啊。”
“這事兒可不能看級別，再說級別可以保留，和具體工作沒甚麼直接關係。
他今年四十幾？四十多了，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實際工作，沒有任何的務實工作的經驗，你覺得合理嗎？實際嗎？
你說是不是？
哪怕用五年的時候讓他從下往上感覺一遍，也會比現在直接上強，就當掛職鍛鍊唄。”
李書記眨著眼表想了一會兒：“你這話我能往外說不？”
“看跟誰唄，主任那邊兒，李總那邊你隨便說，其他場合就算了，你可別坑我。”
“那肯定不能，我是感覺你說的有道理，這個可以形成慣例。”
“相關的東西我有報告過，包括學校、工礦企業和行政管理單位之間的調動任用問題，我都彙報過。”
李書記豎了豎大拇指，有點服氣。有些東西，真的是不能用年紀大小來區分的。
“省裡這邊你甚麼時候動手？”
“禮拜一吧，明天一天洛陽這邊應該差不多了，禮拜天審一審，禮拜一抓人。”
“部長，李書記，省委組織部和市委組織部的人到了。”惠蓮在門口脆生生的彙報了一聲。
“讓他們進來吧。”張鐵軍給了惠蓮一個笑臉。
惠蓮小臉就粉了，嘴角開始上翹，抿著小嘴拉開房門，把身後的兩個人讓了進來。
“小陳，小高，來，”李書記招招手：“這是監察部張部長。”
兩個人快步走過來躬身問好。
張鐵軍指了指沙發讓他們坐下。
說：“叫你們過來，是需要你們考慮一下洛陽市和洛寧縣，洛寧縣下面興華下峪兩個鎮的人事問題。”
李書記唰的扭過頭看向張鐵軍：“一一、一市一縣，兩個鎮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