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冠軍眼看著自家親爸的老臉從板著變成了一朵菊花。
這特麼的,人和人的待遇實在是差的有點太遠了,還沒招兒。
老張頭樂呵呵的收拾了一下檔案站了起來,虛引著把兩個人讓到會客區坐。
張鐵軍主動承擔起了泡茶的工作。
這套茶具還是他送的呢,全套的景德鎮山水汝瓷,其實他也不知道這東西好在哪,反正大家都說好。
還有一種冰裂紋特別出名,但是他欣賞不來。
這東西其實就和書法是一樣的,別看名頭也不用聽別人怎麼說。
你自己看著好感覺舒服那就是好,你感覺難看看著不舒服那就是不好,管別人幹甚麼?他能替你上班啊?
大多數人欣賞不來的東西,那就是不好的,難看的,醜的,不用聽甚麼專家逼逼。他懂個der.
電影,歌曲,小說,舞蹈,畫畫,所謂藝術都是這麼個道理,別說甚麼曲高和寡,那特麼就是不好聽。
大多數人欣賞不了的東西就是垃圾,別提甚麼藝術造詣,說甚麼不懂,這玩藝兒要懂甚麼?眼睛不瞎就行了。
不能被大眾接受的,就不可能是高雅藝術,就是上不了檯面的東西。
不要說甚麼圈子,那只是他們臭味相投了。
“全部死刑的話,是不是有點重了?”老張看著張鐵軍泡茶,問了一句。
“影響太惡劣了,這個頭不能開,重就重吧。”
“也是。”老張嘖了一聲,嘆了口氣:“總是說要抓思想,抓政治,不少人都感覺沒甚麼用,感覺是在浪費時間。
這一下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這裡了。”
“正好我想打掃一下監獄系統,”張鐵軍笑著說:“這到是不用找藉口了,看守所,勞教單位,監獄系統破事兒都不少。”
老張點了點頭,有些事情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不好插手。
別看省委書記是一省的話事人,但在實際工作中也不是說想幹甚麼都成,束手束腳才是正常情況。
事實上束手束腳不可怕,不束手束腳才是最可怕的,權力本身就需要制約。
“打算甚麼時候動手?”老張接過張鐵軍遞過來的茶杯喝了一口,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麼喝茶不難受啊?”張冠軍看著兩個人的互動終於忍不住了,問了一句。
“你懂個屁。”老張斜了親兒子一眼。
“我能申請來個大杯不?”張冠軍問張鐵軍。
沒有大杯,但是有茶碗,比口杯要大不少,張鐵軍給他洗了一個倒了一碗茶水。
“這東西有甚麼意義?”張冠軍接過茶水問。
“沒有甚麼意義,”張鐵軍笑著說:“不需要意義,很多事情其實都沒有意義,舒服就行了。”
老張頭聞了聞口杯裡的茶香,說:“工作累了,生活壓力大了,能有個東西讓你安靜下來,這就是好東西,就是意義。”
張鐵軍點點頭:“有的人喜歡泡茶,有的人喜歡寫字,有的人喜歡聽歌聽音樂,還有的人喜歡騎摩托車出去跑。
也有喜歡跑步的,喜歡把自己弄的大汗淋漓。
有的人就是喝酒,一醉啥也不想了,有的人喜歡吃,有的人喜歡找幾個朋友坐在一起聊天兒。
這些事兒細說起來都沒有甚麼意義,但是能讓自己舒服。”
“你這孩子活的不像是年輕人,像個老頭子。”老張搖了搖頭:“有時候感覺你和我差不多大。”
走了幾圈把一泡茶喝完,張鐵軍換了茶葉給三個人都換上了碗。
“你這一圈兒動作可不小,但是成績也比較顯著。”老張先給張鐵軍這次出差給下了個定義。
“大家看了你的行程以後,也小範圍的討論了一下,認同的同志比較多,不認同的主要集中在手段上,認為你下手有些重了。”
前面說過,像張鐵軍他們這樣的人出差,每天的行程,做的事說的話,都會形成記錄。
這個記錄交上去,有些會入檔封存,有一些就會被拿出來討論學習,有些會被拿出來做為精神向下傳達。
能參與這個討論學習的,就都是老張這個層次的。
在具體討論學習的過程中大家都可以發表各種意見和看法。
“我覺得在縣這一級目前做的還不夠,”張鐵軍對老張說:“還得抓一抓,特別是政法和司法口。”
“你小子一天真是,真是閒不住啊。”
老張頭感嘆了一句:“遼東你是家,你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在外面可別這麼莽。”
“我打算在遼東試試大所制,”
張鐵軍把自己的安排和老張頭說了一下:“公安這邊安排好以後,檢院和法院也會進行適當的協調。
這個過程不會拖多長時間,等結果出來爸你組織評估一下,行就全省推廣試試,感覺不行再說。”
“這個事兒我參與不太好吧?”
“誰說的?做為試點地區需要大家齊心協力群策群力,乾爸你做為人大主任正好來給把把關。”
檢院和法院的調整協調都是需要人大出面的。
也不是做甚麼大動作,就是配合一下公安這邊的整改,問題不大。
至於司法系統就更簡單了,它本身就是地方的組成部門,老張頭可以直接指揮命令。
一個省份,如果書記和省長能夠配合的親密無間,那可以發揮出來的力量是相當巨大的,能解決掉大部分問題。
可惜的就是這種現象可以說相當罕見。
爺倆你一句我一句的把關於試點的問題還有節奏說了一下,定了一個大概的計劃。
張冠軍全程在一邊摸魚,心不在焉的走神兒,茶碗裡的茶水都沒了還在那有一下沒一下的喝呢。
說過了部門,又說起了工業。
國內的工業氛圍越來越嚴峻了,但在張鐵軍前期的努力之下,遼東雖然不能說是形勢大好,但也沒有人心惶惶。
大型的企業都有了安排,小型的和省屬市屬企業工廠也都進行了一定程度的調整,由直屬管理向執股轉型。
不能說欣欣向榮,但也具備了基本上的抗險能力。
在人權,財權和生產權逐步落實交還給企業、工廠的情況下,大部分工廠都有了起色和活力,開始自發的進行改變。
這種改變不是靠人為推動的,而是吸收了來自市場的訊號以後自然發生的。
這就是好的開始。
當然,問題是多種多樣的,有些企業可能會變好,也有企業可能會變的更糟,有的能活下來,有的仍然會死掉。
下崗工人仍然會有,破產企業也一樣會存在。
這都是正常的。
但有準備和無準備是完全不一樣的,現在不管發生哪一種情況,對遼東的大局都不可能產生大的影響。
技術工人完全可以做到下崗就上崗,根本不夠分的,技工學校也並沒像上輩子那樣消失,而是在往精細精工數控發展。
其他輔助性崗位雖然沒有技工那麼搶手,但也不再懼怕下崗,不上班還可以經商,可以幹個體戶。
全省各市都在民生方面下了大功夫,成立了各種大大小小的市場和商業街區,下崗工人優先不是一句口號。
同時,全省在衛生,質量和物價三個方面發力,全力打造維護一個公平公正安全的商業環境。
“就得拿鞭子趕,”老張有些感慨:“講話開會不能說沒有用,作用不大,整頓清理以後人少了,效率反到上來了。”
兩個人已經說到了行政方面。
“行政這方面重要的是監督和堅持,原來又不是沒搞過,都是好三年爛三年,人員精減這事兒都說了多少回了?”
“這個確實是,我在報告裡面也提了一下,”老張點頭:“整治是有大作用的,但是持續堅持才更重要。
冗員這個詞兒在咱們國家不是甚麼新鮮事兒,朝朝代代都在這上面摔跟頭,越是爛的時候越嚴重,
我們應該重視起來了。”
“那還真是巧了,我今年的議案就是這個。”張鐵軍笑起來:“要不,一起?”
議案需要最少三十個人署名,不足三十人的只能叫建議,甚麼作用也沒有。
張鐵軍始終沒忘記他存在的意義裡有一個方面就是攪和,他很有這個自知之明。
“啥叫榮(三聲)圓?”張冠軍在邊上問了一句。
老張頭斜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冗,禿寶蓋下面一個幾字,冗員,不必要的,閒散的,多餘的人員。”
“那不是咒員嗎?”張冠軍笑起來:“我一直唸咒來著。”
“我看見你也想念咒。”老張鄙視的講了句冷笑話。
“爸,我現在弄的還行吧?雖然不敢說光宗耀祖唄,那不也在給你臉上抹光啊?咋的就看我不順眼呢?真是的。”
“還行,不丟人。”老張點點頭:“要不然你能在這屋這麼坐著?我大腳丫子把你踹出去。”
“得了。”張冠軍抿抿嘴,衝老張一抱拳:“感謝老頭子你不踹之恩。”
其實老張現在對這個原來挺不著調的兒子已經相當滿意了,確實是臉上有光。
但是他就這麼一個兒子,他從小就盼著他能努力長大了能繼承自己的衣缽,可惜,成了個商人。
雖然說這個商人乾的鮮紅鮮紅的也是功績榜上有名字,但畢竟只是個商人。
更何況還有個乾兒子在這比著的。
張鐵軍越出色,老張內心裡就越是有一種失落的感覺,難免的對張冠軍就有一點不順眼。
失落哈,不是失望,人家爺倆感情其實可好了,這就是一種相處的方式。
就像有些人就喜歡打媳婦兒屁股,你怎麼知道那不是人家兩口子的小樂趣兒?
人和人相處這個事兒,本身就是奇奇怪怪的。
“對了,爸,”張鐵軍伸手摟著張冠軍的肩膀:“我認為咱們遼東,或者說咱們整個東北,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工業上的問題。
工業上的問題只是暫時性的,是從計劃到市場的過程中一個必然經歷的時段,不管你怎麼做,它都會自然過渡。
挺過去的和挺不過去的將來都還是會存在,只不過方式和方向不一樣,制度和結構也不一樣。
我們現在所做的,實際上是對人,而不是對事兒。
農業上呢,這樣那樣的問題不少,但也不是最主要的,因為我們有時間也有辦法來解決它。”
老張頭點了根菸,把煙盒和打火機往兩個人這邊推了推:“那甚麼是最重要的問題?和他有關?”
“經濟。”張鐵軍拿起煙盒給自己和張冠軍都點了一根:“經濟基礎和經濟的增長點,也就是城市的可持續性。”
這煙還是張鐵軍孝敬的重九,最好的菸葉最好的工藝,口感醇厚。
“那和他有甚麼關係?”老張頭問:“他一個進出口公司能幹這麼大事兒?還整個東北。”
“爸我說能你信不?”張鐵軍拍拍張冠軍的肩膀,哥們,今天你這個譜我給你抬定了。就是幫他裝逼的意思。
“你仔細說說。”老張頭聽到這事兒和親兒子有直接關係,還是這麼大的事兒,果然就來了精神。想聽。
當然這不是說在他心裡乾的就不親,而是張鐵軍根本不需要他來操這份心。他到是想。
“咱們東北的發跡認真說起來,其實是一個偶然。”
張鐵軍組織了一下語言:“最開始就是說蒙古話的沙俄被英法堵截,想過來佔領兩個出海口,海參威和大連。
於是他們修了一條遠東鐵路,又建設了海參威和大連兩座軍港城市。
隨著這條鐵路的通車,才有了哈爾濱,長春,瀋陽和大連這幾座近代的現代化城市,東北有了初步的商業繁榮。
然後在遠東鐵路的修建過程當中,他們發現了東北豐富的礦藏。
這個時候日本也盯過來了,他們在晚清就已經盯上了這塊土地,派了很多人過來勘測調查繪製地圖,尋找礦藏。
於是就有了日俄的東北戰爭。
東北也從一個自古以來的苦寒之地,浪放罪犯的拋棄之地,變成了一個資源之地。
從一九零四年開始,東北正式走上了國際舞臺,迅速發展成為了亞洲最繁榮富裕的地方,也是亞洲最大的工業基地。
其實這個說法不準確,當時東北應該是全世界最大的工業基地和並列的金融中心。
如果不是因為侵略,還應該是最富裕的地區之一,在全世界排到前三沒有任何問題。
那麼,問題就來了,東北靠的是甚麼呢?”
“資源?”老張頭和張冠軍異口同聲。
“對,”張鐵軍笑起來:“就是資源。像咱們東北這樣資源這麼集中還豐富地方,在全世界也是相當少見的。
這就是一個寶庫。
但是成也資源敗也資源,咱們東北最大的問題也是資源。
那就是,再大的寶庫,也有掏空的那一天。”
老張頭頓時嚴肅起來:“資源枯竭。”
張鐵軍點了點頭:“現在其實就已經有苗頭了,只是大部分都沒注意到,或者說不在意。”
“阜新?”老張頭一拍桌子。
張鐵軍給了老頭兩根大拇指,老頭子確實是老頭子,不服不行,確實是有幾把刷子的。
“不是撫順嗎?”張冠軍有些疑惑。
老張頭用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打:“阜新啊,北票南票,這個範圍可就大了,上千萬人口。”
張冠軍捅了捅張鐵軍:不應該是撫順嗎?
張鐵軍鄙視了他一眼。撫順才多大,才多少人口?離瀋陽還那麼近。
說句不好聽的,撫順的資源沒有了,直接往瀋陽一併啥事兒就都沒有了。
“還有遼陽,盤錦和撫順,這四座城市目前來說是最危險的,最容易發生資源的問題。”
張鐵軍說:“其他還好,工業的問題解決了問題就都不大,比起黑龍江來說,咱們的問題還是屬於可控範圍內。”
老張頭嘖了幾聲:“這個到是,黑龍江按你這麼一說,問題可就大嘍,太大了。這就是你非得要切斷調撥的原因?”
“大部分。”張鐵軍點點頭:“大家都在轉型發展,總不能一邊吃著另一邊的血肉。
伊春現在的問題就已經非常嚴重了,可再生資源都有可能瀕臨枯竭,都是調撥和劃撥的原因造成的。
不應該這樣。
整個南方大半個國家都在白吃白喝,大小興安嶺也遭不住啊,都要薅禿了。咱們阜新那一片兒也是這個原因。”
“那你有甚麼辦法?”
“轉型唄,”張冠軍說:“我來建廠,建輕工大廠,專供出口。鐵軍說需要新的經濟增長點和可持續的工作崗位。”
“還挺合適。”老張頭笑了笑,看向張鐵軍,他不信張鐵軍就只有這麼一個思路。
“要把挖掘型企業向加工型企業轉,”張鐵軍說:“輕工只是補充,現有的大型企業轉型才是關鍵。”
“那我不關鍵唄?”張冠軍不樂意聽了。
“不是那個意思,”張鐵軍拍了他一下,真是不捱罵渾身刺撓,就不能聽人把話說完?
“現在整個那一片煤業產業工人一兩百萬,你都要不?”
“我操,我要不起。”
“我估計了一下,”
張鐵軍說:“以我的不精確估計,咱們東北加上東蒙,將來可能要面臨這種局勢的城市至少有三十六個。
這還只是大型的,中小型的沒算進來。
按我的這個演算法,全國所有地區加起來,將來可能面臨資源枯竭的城市,咱們一個東北能佔三分之二。
黑龍江是大頭,咱們排第二,咱們差不多都是煤,他們是煤和林業。”
“吉林呢?”
“主要也是煤,我估計將來資源枯竭最快也是最主要的一批,煤礦肯定是第一位。”
“那不對呀,”張冠軍說:“那不應該是山西和河南嗎?他們那邊煤礦多大呀。”
“你也說了,人家大呀,儲量在那擺著的。”
東北的煤礦不少,品位也高,但是分散,整個東北到處都有,但規模上也就都不大。當然要看和誰比。
另外一個就是,東北的資源消耗的太快了,這個排位是絕對的全國第一。
東北是國家唯一的重工業大區,這個吃資源的速度顯而易見。
而且自己要吃,還得管別人的飽,一個大肚漢還要養著無數個白吃飽。
可再生資源都能給乾枯竭,可見一斑,也足以說明了某些人對東北的竭澤而漁的思維,根本就不考慮死活。
在切斷了調撥劃撥以後,張鐵軍已經在推動整個大小興安嶺地區林業的復工復產了,不過這次不是伐,而是種。
在恢復到一個具體的數值以前,一毛不拔。
這裡面涉及到一個問題,就是停止砍伐以後整個林業單位就失去了經濟來源,需要自己掏錢給職工發工資。
所以基金會農林漁牧事業部已經在經過詳實的調查以後,準備好了承包合同。承包森工局下屬林業單位,封山育林。
這個概念可能大部分人不是很清楚,簡單說一下,就是要承包好些座大小城市。
那邊的林業局同時也是市政府或者區縣政府。
比如伊春,比如加各達奇,大興安嶺地區,還有通北,佔河等等。
森工局下屬有四個林管局,四十多個林業(工)局,遍及大小興安嶺和東蒙地區。
跑題了。
“你打算怎麼弄?”老張頭問張鐵軍。
“要從單一的挖掘企業轉向加工企業,從賣材料賣資源轉向賣產品,賣成品。
雖然這樣不能改變儲量,但是可以改變應得的利益,給自己爭取足夠的時間和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