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是工友啊?”二嫂悄悄問谷亞男:“那他是選礦的唄?宮彪子是全民吧?”
“以前是。”谷亞男整理了一下罩罩,感覺這個應該換了。
“戴這個有啥用?”她二嫂看了看:“勒的難受巴啦的,還死貴。”
“你是型號沒買對吧?這個要看胸圍和杯大小的。”
“可不弄,麻麻煩煩的天天還得擺弄它,有這錢買斤排骨吃好不?”
“那你不怕變形啊?”谷亞男看了看二嫂的大燈,那是讓她羨慕的兩大坨子,一動還顫顫巍巍的。
“變個屁的形,變不變形指望它呀?特麼不變也讓你哥給抓變了,有甚麼用?”
“甚麼都咧咧。”
老谷太太抬手給了二嫂一巴掌,女兒還是大姑娘呢,哪能說這些東西?這要是讓人給聽去了說不上怎麼叨咕呢。
二嫂也不生氣:“那中午想吃點甚麼?我去惦對去,第一次登門怎麼也得吃點好的。要不,老太太,咱們包餃子?”
“可拉倒,別折騰了,中午俺們有局兒,下午他就回去了,就是跟我過來看看,是我拽來的。”
“還得拽呀?不想來唄?”
“不是,他是怕麻煩,他現在走哪都跟一群人,都在外面站著的,他不讓進來。再說他也沒那麼多時間,可忙了。”
“他不選廠的嗎?忙甚麼呢?”
“早就不是了,他現在當兵,在京城。”
“媽呀,還是好地方,在那當兵升官快不?能不能混個幹部回來?到時候回礦裡那你可就跟著吃香了。”
“回不來,他們不能轉業,得當一輩子。
再說回也不可能回礦上來呀,我都不回來,我回來嘎哈?
我現在在瀋陽管七個店,我還想管全省呢,到時候就是高層了,到時候我也去京城或者申城,回這大山裡幹啥?
到時候我弄幾套房子,咱們全家都出去,去大城市生活,不比這強?”
二嫂癟了癟嘴,看了看老太太。
這話谷亞男也不是第一次說了,老太太不幹哪,哪也不去。
其實頭回說的時候她們兩口子就動心了,到瀋陽乾點啥不比在這窩著強?
到時候管小妹借點錢做點甚麼買賣,不比當工人強?
主要是他家老大當初是接班的全民,老二是大集體,這破班他早就不想幹了。
全民和大集體的生活質量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就算哥倆關係好平時能搭一點兒,那也不能說把工資都給他們花吧。
原來那時候老頭還有個退休工資,後來老頭也沒了,哥倆還得養著老媽和妹妹,給妹妹找工作。
谷亞男上班以後兩個哥哥真的是都鬆了一口氣。
她的工資娘倆生活夠用,就是攢不下甚麼東西,那些年她連衣服都捨不得買,一年到頭就穿著工作服。
好在礦區大部人也都是過著這樣的生活,也沒有誰會笑話誰,就是自己心裡憋屈。
直到宋三妹兒來找谷亞男去賣衣服。
當時谷亞男說要去賣衣服,這個班不上了,全家人還集體反對來著,感覺不踏實。
後來谷亞男還是去了。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老谷家的變化就開始大起來了,主要是谷亞男的工資是真的高。
然後她去市裡,當樓層長,當經營部經理,然後就去了瀋陽當店長,再到總店長,一個月收入抵得上她二哥大半年的工資。
然後單位還給發衣服,分房子,配車,還有各種福利。
她回來說這些的時候家裡都沒人信,那時候真以為她是出去賣去了,後來還是二哥二嫂跟著她去了一趟瀋陽。
然後她就開始勸家裡人去瀋陽,結果大哥和老媽都不樂意。
她大哥是感覺全民工作不能丟,老太太是在這住了好幾十年了,不想動,說出去了連個認識人都沒有。
當時二嫂就鼓揪二哥,大哥不去老太太不去,那咱們去唄,你個大集體有甚麼捨不得的?
二哥也想去,結果被老太太鎮壓了。
老太太感覺女兒在外面肯定不容易,一個女人自己在外面還拿那麼高的工資,那能容易?可別去給添麻煩了。
“你別聽我媽的,她老都老了甚麼也不懂,現在變化多大呀,外面早就和原來不一樣了。
等我這次回去,我給你們找個門面,你倆合計著乾點甚麼不比大集體強?
投的錢算我借你們的。”
“那,孩子咋整啊?”二嫂那是嘎嘎的動心,但是畢竟沒出去過,心裡也是沒個底。
“孩子帶著唄,到那邊上學不一樣啊。”
“那人家能收嗎?戶口啥的。”
“沒事兒,去冠軍上,那學校是我們一個公司的,從小學到大學都有,學好了畢業就能進公司上班兒,或者當兵去。”
“它不看戶口啊?”
“不看,再說不是有我嘛,我親侄子還能不收啊?好歹我也是總店長好不?”
老太太在一邊聽著,抿了抿嘴,沒吱聲。
她現在也是看明白了,小姑娘是真出息了,到也不必甚麼事兒都攔著。
外面,張鐵軍可算是把宮彪子給答對走了。
這傢伙是真能嘮啊,話忒多,而且說起來張鐵軍和他也沒那麼熟悉,完全就是在尬聊。
不過他這個人到是沒甚麼壞心眼子,也是看到張鐵軍有點興奮。
推門進來。
“他走啦?你倆關係還挺好唄?”谷亞男往門外看了看,問了一句。
“甚麼呀,我和他也就是認識,話都沒說過幾句,真不熟。他就是看見我了興奮了,畢竟怎麼說也是工友。”
“你原來在選廠上了多長時間的班兒?”
“沒幾天,我進廠沒多少時間就借去工會了,然後開始演出,再然後就當兵走了。
和我熟悉的一共也就那麼五六個人。”
“你算是從鋼鐵公司走的唄?當兵。”二嫂問。
“對,剛開始走的是鋼鐵公司的名額,後來調到京城以後就不是了,我檔案都轉走了。”
“真能耐,現在看不懂你們了,這年輕人一個比一個厲害。”二嫂咂吧咂吧嘴,一臉的不理解。
“你們不是還有事兒嗎?有事趕緊去吧,別讓人家等。”老谷太太看了看時間,催了一句。
在她心裡礦長那是多大的人物啊,可別讓人家挑理。
“放心吧媽,他就算是讓礦長等一個月都沒事兒,肯定不挑理。”
“吹死牛逼。”老太太瞪了谷亞男一眼,笑著對張鐵軍說:“以後常家來,這也知道大門了,多走動走動。”
“行,以後有時間我就回來。”張鐵軍笑著答應了下來。
“那就去啊?”谷亞男問了一句,對老太太說:“我陪他去礦裡,等辦完事我再回來,我今天在家住。”
“行,一會兒都來,在家吃個飯。”老太太點點頭,對女兒能回來住也是挺高興的。
“晚上我給你們包餃子。”二嫂也放出了豪言。
真是豪言,這傢伙算上谷亞男就是四家人,整整九口,九口人的餃子那得費些力氣了。
老谷太太和二嫂把兩個人送出樓門洞。
就看見宮彪子湊在李樹生跟前在那嘮呢。
看到張鐵軍出來李樹生眼睛都亮了。
我靠,終於得救了,這特麼整一個話癆啊,純屬有病。關鍵是還不能罵不能說的,只能聽著。
“走吧。老宮,以後好好上班,多陪陪孩子。”
“哎,準了。你這就要走啊?不再待會兒啊?”老宮揚著手答應。
李樹生他們七個人默默的匯過來把張鐵軍和谷亞男圍在中間。
“媽你們回吧,我一會兒就回來。”谷亞男和老太太說了一句,順手挽上了張鐵軍的胳膊。真順手了。
張鐵軍衝老太太和二嫂點點頭,被谷亞男連拖帶拽的走了。
站在那看著幾個人上了臺階,坐上那兩臺大汽車走了,老谷太太這才嘆了口氣,轉頭往回走。
“這老太太,你還嘆氣,這多好啊。”二嫂伸手扶住老太太。
“你懂個屁,”老太太夾了她一眼:“有錢有勢的,是那麼好伺候的?丫頭在外面說不上怎麼不容易呢。”
“我可沒看出來,你一天就是想的多。”
“老谷太太,”宮彪子湊了過來:“你家小梅和鐵軍兒湊和上啦?那那你家這不是要發發了發達了嗎?
以後照顧照顧我唄,我給你當乾乾,兒子。”
“你認識他呀?”二嫂問。
“那肯定的,原來一個班組,細碎四班兒。
他他是技校分進來的,可特麼牛逼了,上班就買臺大大摩托,七萬多槽特麼的,把我賣了都不值。
過不幾天又換大轎子,老派了,我聽人說一百來萬,那那車。嘎嘎有錢。”
“媽呀,那是甚麼時候的事兒啊?”
二嫂震驚了:“你說的真的假的呀?你今天沒喝酒吧?”湊過去聞了聞味兒。沒喝。
“九零年唄,七月份,他們那一批進廠。
這小子我跟你說,厲害,就不是一般人兒。
不聲不響的就開個大商場,他好幾個同學都跟著他發發財了,一年十好幾萬。
然後人家轉身走了,班不上了,上大年晚會唱歌去了,能耐不?然後就當兵,當大官了。
他回來一趟咱們公司的董董事長都得陪著,老基巴牛逼了,廠長在他眼裡就是個小撒拉米,真的。”
“你見著過呀?”
“昂,我們班上都見過,我們車間,他下來檢查,咱們董事長陪著的,那廠長都靠不到近前兒。
我們車間主任,他說的。
說鐵軍兒在中央管工業的,牛逼不?全國的工業都歸他管。”
“他不是當兵的嗎?”
“昂,噹噹兵的呀,將軍。你沒看好幾個警衛員跟著?剛剛才。”他往臺階那指了指:“個個帶槍,真傢伙事。
上次去廠裡檢查也有他,就剛才那個人,他認識我,要不然我我敢靠那麼近?”
“我咋就感覺你在這吹牛逼呢?你這是要出去呀還是從外面回來?回家看看孩子沒呀?”
“你家是行了,這下,徹底抖起來了,老太太你就等著吧,等著享福。”宮彪子比了比大拇指,滿臉的羨慕都實質化了。
“那沒事兒,俺家要是真行了肯定忘不了你。”二嫂嘻嘻哈哈的開玩笑,扶著老太太進了樓門洞。
“不對,”二嫂轉身又出來:“小宮,你剛才說他叫甚麼玩藝兒來著?”
“鐵軍兒,張鐵軍,上過電視的。”
二嫂的瞳孔唰的就放大了,一聲不吱轉頭就回了家,咣的一聲把房門給關上了。
“媽,我知道怎麼瞅他眼熟了。”
“怎麼了?”老太太看向二兒媳婦兒。
“電視上看的,媽呀,監察部部長,那個節目你不也看了嘛。張鐵軍,就咱們礦區的,郭堡的。可不就是他。”
二嫂一拍大腿:“哎呀媽呀,你說說小梅,這不聲不響的你說。剛才沒說錯話吧咱們?”
“一驚一乍嚇人倒怪的,”老太太瞪了二嫂一眼:“那他是個當官的呀?是在區裡呀?”
對,在老太太心裡唯二的大官就是區長了,整個區都歸人家管,說啥是啥,要啥有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有大官就有小官,那能到區裡上班的都是當官的,走道都得腆著肚子,老有派了。
“怎麼可能?”二嫂奇怪的看了老太太一眼,人家可是大部長,區裡裝得下不?
“那在街道辦?那也挺好的,”老太太點點頭。
街道辦上班那也是幹部,一天就夾個小包也不用幹活,打扮的洋洋氣氣的到處擺個小譜,也是相當有面子的工作。
女兒要是嫁到這樣的人家,那也算是享上福了,褲帶扣都得用金色的。
二嫂沒注意聽老太太說的是甚麼,因為她想起了一個事兒,正在震驚當中。
據她所知,據她聽來的小道訊息所知,人家張鐵軍是結了婚的,媳婦兒是南山的,原來在中心小學當過老師。
眾所周知,小道訊息一般來說都比較靠譜,畢竟張鐵軍和周可麗是在街裡辦過酒宴的,參加的都是本地人。
媽呀,小姑子這是,給人當小啦?
二嫂莫名的就有點心虛,看了看老太太,悄悄的退了幾步從老太太屋裡出來回了自家屋,關好門坐到床上。
這可是大事兒,是不說呢?還是不說呢?
做為一個純樸善良的底層小老百姓,二嫂陷入了糾結當中,一邊是社會倫理道德的譴責,一邊是自家各種借光的未來。
就二嫂糾結的這個功夫,張鐵軍和谷亞男已經到了礦辦樓。
從黃樓過來就八百來米,油門都不用踩第二腳。
整個鐵山片居民區一共就一公里多一點兒,再往上就是礦區了,礦辦公樓就在居民區和礦區的中間,邊上是備件庫和礦職工醫院。
礦區就大了,目前是五十多平方公里,將來能擴到多大還不好說,這邊的山挖開都是礦,得看開採速度。
礦山的開採速度要看選廠的選別速度,選別要看鐵廠的冶煉速度,一環套一環,反正潛力就在這擺著的。
一百多年了才挖了這麼點兒。
露天礦的辦公樓是礦區三大廠當中最老舊的一個,它的年紀比這會兒大部分工人的歲數還大。
辦公樓由一棟主樓和兩棟附樓組成,三棟樓之間有走廊連通。
樓後面是個梯階式的小花園,修著假山涼亭步道,上去是花窖,化驗樓,小宿舍和小食堂,邊上是外國專家樓。
樓前面是一個不算大的廣場,不到三千平,沿著牆邊種著柳樹和樹籬,廣場的西側有個月亮門,下去是礦小車班和汽車維修班。
辦公樓是典型的蘇式斯大林建築,雖然已經老舊,但看上去仍然相當莊重威嚴有氣勢。
一看這地方就是官員辦公的地方。
主樓四層,附樓三層。
一樓是勞資,人事和檔案科,二樓是生產,行政,後勤和安全,環保,機動等科室。
三樓是礦長,副礦長,紀委,財務還有廠辦。
四樓是工會和甚麼玩藝兒來著,張鐵軍從來沒上去過。
樓裡感覺上有些陰仄仄的,走廊又高又窄,但裡面的空間都不小,辦公室又寬又大光線也相當不錯。
主樓一層有九百平方,兩個附樓都是四百五十,一共六千五百平的辦公空間。
就這麼說吧,在這棟樓上,副科長都是套間兒。
礦辦大門口有經警值班室,但是隻管在這睡覺抽菸吹牛逼,幾個人湊錢喝點小酒甚麼的,對於出入行人車輛一概看都不看。
厚重的鐵大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完全敞開的。
車進來隨便停,也沒有人管,主要是現在車也少,基本上能開上車的都是惹不起的。
樓前面幾根柱子頂著一個大雨搭,正面是臺階,兩邊是車道,為領導在雨天上下車提供服務。
整個礦辦一兩百人,有配車資格的就那麼四五個,前幾年工會主席還在坐綠皮小吉普呢,就礦長有一臺標緻。
五十鈴皮卡在這都算是高階車。
其實咱們在皮卡這一塊起步也是相當早的,只不過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一九八四年,長春一汽就生產過紅旗CA770皮卡,就是把770給改成皮卡了。770就是國慶檢閱車。
770皮卡,長春
還是八四年,北汽把吉普212給改成了皮卡,生產了小五千輛,還有四驅版本,在國內到處授權生產。
不過產量都不高。
212皮卡,北京
八六年,保定汽車廠在和北汽聯合出品的基礎上,引入日本技術推出了BQ1020型皮卡車,已經相當接近現代皮卡車的設計。
還有長城汽車,在九五年推出了迪爾皮卡,在九六、九七兩年銷量節節上升,初露鋒芒。
不過要說到皮卡,還得是江鈴汽車,屬於是獨一檔的存在。
在八五年全面引入五十鈴技術和生產線以後,又在九五年和福特進行了合資,在皮卡和輕卡界一騎絕塵。
這個時候比較牛逼的車還有小解放雙排輕卡,基本上也是當轎車在用,是礦山上科級幹部的專配。
透過敞開的特別厚重的實木玻璃大門進入辦公樓。
一進來眼前就是一黑,一股陰暗帶來的涼爽感夾著淡淡的黴味兒迎面撲來。
眼前是一個有一百多平方的空廳,廳兩側是往兩邊的走廊入口,正面是上樓的樓梯。
右面是勞資和人事,保衛科,左面是人事和檔案,檔案室有獨立的大鐵門。
“我還是頭回來礦辦。”谷亞男緊緊拉著張鐵軍的手,像個小偷似的左看看右看看。
“你們有自己的廠辦,你也用不著來這呀。”
大集體有三個廠,管廠,綜合廠和建安公司,在上一片兒都有自己的辦公樓。
“全民比大集體牛逼唄?”
“那是啊,要不然呢?”
其實這會兒已經不是這樣了,這會兒都是合同工,勞動合同都改簽過了,只不過都不是個人簽署的。
八個人直接上到三樓,中間遇到廠辦的人上下樓也是看一眼就過去了,沒人問。
這裡沒人管,普通工人也可以隨便跑來逛逛。
張鐵軍熟門熟路來到礦長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然後也不等答應推門走了進去。
劉礦長正抬頭看過來,看到張鐵軍就是一愣,然後笑的像朵花似的從辦公桌後面小跑了出來:“哎喲,哎喲喲喲喲。”
“快請進,這是甚麼風把你給吹回來了?這真是,咋不提前說一聲呢?”
辦公桌前面還坐著一個人,看到這情況跟著站了起來。
張鐵軍伸手和劉礦長握了握:“我是臨時起意回來看看,正好順便來看看你們這邊的情況。王科長,你好。”
張鐵軍和辦公桌前面的人打了聲招呼。
他是福利科的科長,王有成,四十多歲一米八的瘦高個,是個老帥哥。
“哎喲,鐵軍你和老王認識?”
“我認識王科長,王科長可能不認識我。”張鐵軍伸手和王科長握了握:“我比王科長家孩子大兩屆。”
王科長有點懵,沒搞清楚情況,不過張鐵軍這張臉他是認識的,所以又有點激動。
可別小看礦山的科長。
露天礦是正兒八經的處級單位,礦長和區委書記平級,這邊的科長調去區裡就是某個局的局長。
不過那都是以前了。
從九三年往後這種政企之間的調動被限制的比較嚴格。當然了,嚴格不是說沒有機會,只是付出的成本增加了。
再往後就是政企分離。
九六年,國企開始施行法人制度,各個廠礦的礦長廠長都成為了本企業的法人代表,屋裡掛上了營業執照。
這也是政企分離的一項措施,就是不知道具體有甚麼用處。
然後就是企業的行政級別政府那邊不承認了,但實際上只是市屬以下企業的級別不被承認了,省屬和央屬沒甚麼變化。
話說回來,市屬企業和區縣鄉鎮的企業本來也沒甚麼級別,承不承認的意義也不大。
“那,礦長,張呃部長,你們忙,我就先回去了。”王科長鎮定了一下,決定還是告辭。
他和張鐵軍不熟,雖然張鐵軍主動說認識他,但他覺得還是別留在這礙眼了,再把礦長弄不高興了得不償失。
雖然事實上他心裡特別想留下來。
“那,”劉礦長扭頭看了看王科長。
“不用,遇上就是緣份,一起吧。”
張鐵軍笑著往沙發那走:“正好我也聽聽王叔你的意見,王叔你還住在黃樓是吧?”
“啊,對,我家在黃樓。”王科長瞬間被驚喜給充滿了。
“王科長家在八棟是吧?”谷亞男問:“我記著是八棟,和趙校長家一棟樓。俺家在二棟。”
“八棟,”王科長點了點頭:“老趙在二樓,我在三樓。你家在二棟,姓甚麼?”
“俺家姓谷,穀子的谷,我爸原來是爆破的,後來我大哥接班了。”
“谷建軍是你哥?”
“啊,我大哥,我二哥在綜合廠。”
“哎喲,我知道你是誰了,”
王科長笑著指了指谷亞男,對劉礦長說:“我和他大哥還打過架呢,這小丫頭小時候可厲害了那小嘴兒。”
“你和谷建軍還打過架呀?”劉礦長問:“我怎麼沒印象呢?”
他們這些人都是同學,也是小學初中技校這麼一路同學上來的,然後大部分都進了礦上上班。
到這會兒都四十多歲了,有的當了礦長,有的當了科長。
當然,大部分都在車間當工人。
劉剛上學那會兒長的又瘦又小的,沒少被同學欺負,現在欺負過他的人都悔的腸子去青。
現在礦小車班的班長孫連生就是當年欺負過劉剛的其中一個,經常把這事兒拿出來當笑話說。
劉剛上來以後也沒說因為上學的時候被誰欺負過就挨個報復,但是顯而易見的,這些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像孫連生自己就說,這輩子就這樣了,能在班長的位置上安安生生退休,就是劉剛給他的最大的面子,別的都不用嘮。
小車班和大車班的班長都是正科級幹部,本來上升空間就小。
“你們和我哥是同學呀?”谷亞男問。
“我倆是同學,你哥比我們小一屆。”王科長指了指劉礦長:“你哥和小宮是一屆的,現在爆破的那個班長。”
爆破班,也是正科級單位,專門負責礦上的一切爆破相關業務。玩炸藥的。
“就是說要當礦長的那個唄?啥學校的大學生。”
劉礦長和王科長同時看向了張鐵軍。
“咋了?我說錯話啦?”谷亞男有點懵,也看張鐵軍。
“王叔現在還在福利科嗎?”張鐵軍問王有成。
“福利科。”王科長點了點頭:“我在福利科有些年頭了,有小十年了。”
張鐵軍點點頭,想了想,對劉礦長說:“礦上現在的人員選拔不要過度的看學歷,要多看實踐和實際能力。
我們是礦山,是生產單位,不是搞科研的。
我們的管理人員需要有紮實充分的生產實踐經驗和一線生產經驗,這個很重要,還有人品。
如果一個車間主任他得不到車間大多數人的認可,那他就是不稱職的。
高學歷的人才可以去公司的研究所,那裡更適合他們發揮。
這一次你們和選廠的擬任名單我看過了,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我都不同意。
這些人我都認識,也比較瞭解,其中有些人的兒女還是我同班同學。”
“那個名單其實我也不大好說,”劉礦長咂吧咂吧嘴:“但是,怎麼說呢?鐵軍你在這長大的,有些事兒你也明白。
礦上這些活誰來幹誰不來幹我說了不算。
具體的還得看公司那邊的態度,我們也就是走個流程。”
這個確實,礦上科級上的崗位任命是礦上推薦,公司任命。
但是礦上推薦這個事兒也不是想推誰就推誰,也要看公司那邊的態度。
總而言之就是光是能幹沒用,還得看在公司有沒有能力活動,能不能找到人照顧。
別的都不說,隨便哪個處長說句話都比苦幹十年有用。
這就是現實。
包括劉剛自己,他能坐上這個礦長的位置,也是公司裡有人支援的。
甚麼同學呀,老鄉啊,校友啊,拐著彎的各種關係,都是人脈。
“以後不是了,各廠礦的崗位都由廠礦推薦,公司只負責具體考核和監督,還有紀律。”
張鐵軍說:“紀委以後要單列出來,監察室和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室並署辦公,地位和工會,廠黨委平級。
以後可就不允許工會主席一肩挑了,都要發揮能動性,幹不好就換人。”
很多廠礦都是由工會主席兼任副書記,紀委書記,監察室主任還有安全環保負責人,一個人頂著好些個頭銜。
其實就是因為這些單位沒用又必須得有,就拿個閒人過來頂上,完全不起任何作用。
“我們現在算是合資企業了吧?”王科長問了一句。
東方名義上是香港的財團,所有的投資都是港資合資。
王科長的意思就是,現在是港資合資了,還是港資佔大頭,搞黨委和紀委這些還有必要嗎?港資能同意嗎?
“東方投資是鐵軍家裡的公司,只是總部在香港。”劉礦長低聲給王科長解釋了一下:這就是咱們的頂頭大老闆。
“啊?”谷亞男愣了一下:“那咱們現在就都是同事啦?”
“亞男是東方商業管理公司的城市經理,管理整個瀋陽的東方廣場,這個職務在內部和劉礦長你平級。”
“哦喲,那可了不得,小姑娘一看就確實厲害。”
劉礦長笑呵呵的誇了一句,眼神在谷亞男和張鐵軍貼著的胳膊一晃而過。
谷建軍,看來得關注一下了,小老闆娘那也是老闆娘,這大舅哥多少也是有些份量的。
“這個宮,宮,他叫宮甚麼,調他去研究所吧,排土的董如泰來工會,王叔你來紀委,幫我把紀監這一塊挑起來。”
張鐵軍直接對人事進行了安排,把那幾個他不滿意的人都踢出去了。
“我這次來,還有個事情要和你們說,一個是修建汙水處理廠,把居民區的下水道重新修一下集中起來。
再一個就是給住宅樓加裝電梯的事情。
這件事會由公司統一來操作,你們的任務就是提前做好通知準備,做好協調和後勤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