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口頭?”張鐵軍看了李樹生一眼。
這已經算得上是重大事件了,不可能只有口頭訊息傳達。
李樹生從兜裡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了張鐵軍。
張鐵軍先看了看信封上的簽名,確認了一下真假,這才把裡面的信紙抽出來看。
材料是雲南安全廳十二局外勤局的局長親筆寫的,寫這份材料的時候他們還是行動局。
大體上和李樹生說的差不多,只是材料上要更詳細一些,對事件的原委,參與的部門,還有當事人被刑訊以及受到的傷害,都有詳細記錄。
當事人叫陶雲江,是一家建築公司的行政人員,被告的罪名是詐騙,詐騙所得四十萬元。
他是小哨鄉建築公司的工程經理。
九五年的時候,公司的法人和公司名稱,公司主要經營專案都發生了變更。
他負責的專案是在公司發生變更前簽署的一箇舊城改造工程,但是中間出了意外,需要墊資,這就需要變更合同內容,或者重新簽署。
在公司的授意,還有工程管理部門的默許下,他刻了一枚建築公司的公章,對合同進行了修改。
這件事發生在九五年。
然後,九六年開年,他就在家裡莫名其妙的被抓走了。
罪名是私刻公章進行詐騙,墊付到工程裡面的四十多萬也成了贓款。
抓他的是小哨鄉派出所,對他進行了漫長的‘審訊’,用鐵凳子打脖子,從後面踹腰,跪在地上十幾個小時一直用手銬扣著。
他的頸椎,腰椎受到重擊傷,肋骨斷裂。
到九七年三月,他能起床活動了,案件被移交檢察院,他人被丟進了官渡看守所。
他在看守所裡接到了一審判決,十年。他提起了上訴。
然後他就開始等,等到的卻是判決生效,被移交到了監獄。
在原來的歷史上,他不停的申訴,不停的寫信,一直到九九年才得到回執,官渡法院的法官也到監獄對他進行了提訊。
然後就又沒有訊息了。
直到他都出獄了都沒等到二審的訊息,他到處找,到處告,一直到零六年案件才被受理。
然後就到了零八年,結果出來了,案件打回官渡法院重審。
就這樣一直到了一四年,依然沒有任何結果,他還在繼續申訴當中。
出獄後,他被評定為三級致殘,已經喪失了勞動能力,媳婦也跑了,他帶著兩個女兒靠每個月兩百四十塊的低保生活。
事實上,一直到張鐵軍回來那年,他還在申訴,依然沒有任何結果。
前面服刑的時間咱們就不說了,後面二十多年都還沒有個結果,這真的,就有點太欺負人了。
但是又能怎麼樣呢?
這樣的事情可不是個例。
張鐵軍把信紙直接扔給了令狐書記,自己點了根菸,深深的吸了一口。
令狐書記看完遞給劉省長,劉省長遞給楊書記,楊書記傳給張市長,張市長連看了兩遍,看了看馬書記,把信紙遞到他手裡。
西山區的楊書記在一邊急的又是搓手又是飄眼神兒的,想看。
張鐵軍對李樹生說:“你馬上安排人,把官渡區檢察院的院長和當事檢察員,官渡法院的院長和當事法官帶過來。
小哨派出所所長、副所長、指導員,還有當事警員都帶回來。
還有官渡看守所的所長和當事警員。去吧。”
李樹生抬手敬了個禮,想了一下問:“當事人呢?”
“當事人你親自處理,去做個全面的身體檢查,進行傷殘鑑定。”
“是。”
“等一下,”令狐書記抬了抬手:“還有小哨這家建築公司,小哨鄉這個工程管理局,把所有當事人員都帶回來。”
李樹生就看張鐵軍,張鐵軍點了點頭:“聽令狐書記的。”
李樹生又給令狐書記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官渡馬書記看完了信紙,眼前一黑,扶著桌子穩定了一下身體。有點欲哭無淚。
那叫一個悲從心中起,萬般不由人。
今天可算是藉著光跑過來在張鐵軍面前露了這麼一小臉,本來是想親近親近,結果發現好像是來自投羅網的。
張閻王啊,抓人都是一個市一個市的抓。太嚇人了。
西山楊書記趕緊扶了馬書記一下,順手把信紙拿了過去,這一看,表情立馬就豐富多彩了起來,湧起來一種同情之心。
這老馬,也太倒黴了點兒。
楊書記難免就有點感同身受,太明白這種替下面背鍋的難受勁了,在腦子裡開始琢磨自己家那些部門。
感覺回去了得趕緊安排,好好查一查。
自己查總比被別人查出來好,在這個時候人情面子還是先丟一邊吧,這個時候了,讓誰舒服也不如自己舒服。
“這件事如果是真的,”令狐書記想了想,說:“估計是真事的面兒比較大。太惡劣了。”
劉省長沒吱聲,扶了扶眼鏡,有點不知道說啥。
他是九一年年底才過來昆明的,滿打滿算待了五年出頭,對這邊的情況是有一些瞭解的,但也可以說不怎麼了解。
怎麼說都不對勁兒。
令狐書記是九三年到昆明的,比劉省長還晚。
他是在大連參加的工作,在大連待了十八年,八八年調入勞動部,九三年從勞動部副部長的位置上調任雲南。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對這邊兒一直不怎麼感興趣兒,”張鐵軍說:“這次來的時候我媳婦兒還問我。
其實原因很簡單。”
張鐵軍指了指楊書記放在桌子上的信紙:“這種事在這邊不算甚麼稀奇事兒吧?從五十年代,以來,這邊就是人禍多於事禍。
我非常不喜歡這樣的社會狀態,這樣的人際關係還有這樣的單位氛圍。
特別不喜歡。
希望透過這一次,能打破我對這裡的片面看法和刻板印象。”
“我們一定努力。”令狐書記聽懂了張鐵軍話裡的意思。其實幾個人都聽得懂,各有想法的。
“今天就是這麼幾件事兒,”
張鐵軍把話題又給兜了回來:“滇池的治理淨化,江對面一側的地皮,農林漁牧場,還有新機場和空港經濟區。
你們回去商量吧,要把所有問題都擺出來說清楚,拿出具體的意見,或者切實可行的計劃來。
明天……
明天令狐書記,劉省長,你們看誰有時間,陪我去一趟麗江。”
令狐書記點點頭,看了看劉省長:“一起吧,一起過去看一看。”
到麗江走一走,是這次張鐵軍過來的一項工作,回去是要寫報告的。
這一去一回的路程可不近,得有接近一千五百公里,來回都要從大理走,當天是肯定回不來的。
九七年這個時候的雲南交通狀況還不是很好,可以說剛剛開始集中力量搞交通建設,基本上都還是原來的老公路。
楚大公路正在修建當中,離著通車還需要不短的時間。
昆明到大理這一段還算是好的,從大理到麗江那一段更差,更不好走。麗江到香格里拉的路還是一九三五年修建的。
沒有火車,這個時候整個雲北都還沒有火車,只有昆明到大理的線路正在修建當中。
這一路過去其實還不只是路的問題,還有一定的危險性。
“我想要呈貢老機場是想把那裡改造一下,建成直升機基地,”張鐵軍對劉省長說:“一個大型直升機基地。”
有了直升機基地,那麼對雲南省內的交通或者貨運來說,就能解決掉大部分問題。
包括令狐書記和劉省長,那個時候想下去到哪裡走一走就要方便得多了,時間將不再是問題。
其實還有個想法,就是想把這個老機場給保留下來,畢竟當初是飛虎隊的總部基地,不管怎麼樣,那也是一段歷史。
歷史,就值得尊重。
巫家壩機場是駝峰航線的終點,是飛虎隊的基地機場,呈貢是飛虎隊總部。
現在這個機場其實還在,不過只剩一截跑道了,就在巫家壩機場東南方向十八公里的昆明湖邊,邊上就是呈貢區政府。
昆明市政府也在一一年遷到了這裡。
現在的功能是做為備用和訓練場使用。
“巫家壩這裡就不行了,這邊兒以後肯定是要拆掉的,”
張鐵軍往機場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實在是太近了,可以保留一塊有歷史價值的地方當個紀念,其他的都要拆。
所以我才說不如現在就考慮新機場的問題,這邊能省就省,把這兩三年對付過去就行,要不然真的太浪費了。”
“如果按照這個想法來看的話,那確實應該注意一下投入的問題。”劉省長對令狐書記說:“我覺得張部長說的有道理。”
令狐書記啾了啾嘴,默默的點了點頭。廢話,誰不知道說的有道理。
“那就這樣吧,我也不留你們了。”張鐵軍站起來送客。
“小馬你留下來,”劉省長看了馬書記一眼:“跟著跑跑腿兒,一定要把問題搞清楚,我明天聽你彙報。”
“是。”馬書記當時就支愣起來了,這機會不就來了嘛。這可不是他越級哈,是省長的要求。
張市長當即臉就一黑,不過啥也沒敢說。
讓於君替自己把人送走,把留下來的馬書記安排一下,張鐵軍去了景海洋屋裡。
“景哥,這附近能不能調到直升機?”
“我得問問。”
“行,那你聯絡一下,我明天要去麗江,如果有直升機的話能省不少事兒。”
“去麗江啊?”景海洋想了想,去找出地圖看:“現在去麗江當天能到嗎?走楚雄還是大理?要在大理停一站吧?”
“為甚麼要停一站?”
“那不得等麗江那邊給訊號?震區讓咱們隨便跑?”
景海洋抬頭詫異的看了張鐵軍一眼:“尤其還是你要進去,那不得裡裡外外檢查一下確保安全?要是我都不讓你進。”
九六年二月三號,麗江做為震中發生了七級地震,餘震兩千五百二十九次,餘震最高為六級,震波範圍相當大。
麗江市城區及附近地區有五分之一的房屋倒塌。
受災鄉鎮五十一個,受災人口達到一百零七萬多,重災民有三十多萬。
人員傷亡人數為一萬七千兩百二十一人,其中三百零九人喪生,三千九百二十五人重傷。
房屋倒塌三十五萬多間,損壞六十一萬多間,糧食損失三千多萬公斤。
事情發生到這會兒,已經一年半的時間了,這個時候正是災後重建的關鍵期,張鐵軍就是代表過來視察重建情況的。
還有看一看災民的安置安排,生活情況,當地物資的調撥情況,等等。
事實上,大家心裡都知道,該看到的甚麼也看不到,但是還得來,還得走一走,起碼也會讓地方上知道重視。
所以張鐵軍就不大想按照程式流程去做。
他想搞一架直升機直接飛過去,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一走看了看,然後才到指揮部。
主要是直升機也快,兩個小時就到了,開車過去的話起碼要十五個小時,那點時間全扔在路上了。
再說他也怕在路上出甚麼意外。
不是怕死,是不值。
這邊都是大山區,山路,懸崖峭壁,路況本來就複雜多變,塌方、落石、大霧等危險情況層出不窮。
平時都是這樣了,雖然大地震已經過去了一年半,你知道哪個地方就滾下來一塊大的?
確實是擔著風險的。
景海洋趕緊去聯絡,看看哪裡能調一臺直升機過來。還得是大型的。
於君送走了人回來報告。
“部長,這是東方實業昆明地區負責人何立文。”
“老闆好,我是何立文。”
張鐵軍衝何立文點點頭:“進來說吧,正好我也想見見你,不是說你在麗江了嗎?”
“是,走了兩天才回來。”
兩個人進了會客室,於君幫張鐵軍換了茶,把其餘幾個茶杯收下去,給何立文拿了個新杯。
何立文是個女同志,看著有三十三四歲的年紀,留著一頭短髮,其實已經三十九了。
她是東方實業在全國的分公司當中,唯二的女總經理,軍人出身,在部隊擔任過基建股長,副營職轉業。
其實在部隊裡擔任基建工作的女同志也是相當相當少的。
她說她從小就對蓋房子有興趣兒,就喜歡琢磨這個。
可能是真的愛好吧。
“那邊現在情況怎麼樣?”
“整體上還可以,重建工作也在正常展開,物資方面也基本上能滿足。”
“其他呢?”
“……災民過的,挺難的,吃的喝的住的都不行,看著特別揪心。……只能幹看著,心裡挺不是滋味的。沒辦法。”
實業公司調動了幾乎能調動的全部人員和裝置去了麗江,參與重建工作。
但是在物資方面,確實是沒有辦法。
自己帶過去的東西也就能保證大家的正常消耗。
而且也不好拿出來分,一共就那麼點東西,給誰?給多少?以甚麼名義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