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還真不是甚麼事兒,這魚拿了也就拿了,不會追究。
魚嘛,水一放就相當於沒了,拿不拿也是沒了,直接算損失就行了,就算沒人拿也是死了臭了,那還不如被拿走。
所以村長也只是略為羞澀了一下,並不感覺這是甚麼大問題。
“塘裡一共有多少魚?這個你總是知道的吧?”
“太具體不好說,總是有三四十萬斤,你看這塘好大嘛,這一片,從那到那邊,都是。嘖,有點造孽喲。”
“損失有多大?”
“百達一百萬肯定是有,魚苗,電費,飼料,裝置,工人,哪不要錢嘛?太~狠老,要造孽。”
“這家人呢?”
“在鎮頭撒,他要找的嘛,聽說是要告,不曉得告不告得贏哦。”
“你感覺他能告贏嗎?”張鐵軍問蒲市長。
蒲市長點點頭:“一定能,必須能。”
張鐵軍笑起來,看了看四周:“行了,現場看完了,咱們也去鎮裡走走,湊湊熱鬧。”
“好不容易來一趟,吃頓便飯再走嘛。”曹村長張嘴留客。
“飯就不吃了,你跟著一起吧,把事情詳細給我說說,我也聽一聽你們村頭上的工作。”蒲市長讓曹村長一起去鎮上。
“要得,要得要得,我換雙孩子。”曹村長那驚喜壓都壓不住,扭頭就往家裡跑:“堂客……”
大家上了車去鎮上。
老蒲要和曹村長拉話,張鐵軍就單給他倆讓了一臺車出來,人家家裡的事兒他就不摻合了。
再一次感覺山路難行。
直線距離最多五公里,跑起來絕對超過了十五公里,在丘陵裡兜了好大一個圈兒。
說是鎮,其實就是一個大點的村子,和這邊的所有村莊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也就是人家多了一點兒但也不多。
同樣的房子都擠在馬路邊上,一開門就上路。
不同的就是鎮子這個村子裡鋪上了水泥路面,路也是雙車道,顯得高階不少,也要比村子裡熱鬧不少。
鎮上嘛,集場,市場,小學中學,衛生所,財政所,銀行郵局,電信,這些都是有的,還有派出所。
就感覺單位比人家都要多。
一橫一豎兩條不算長的街道,街面上都是公家單位。
車子直接開進了鎮政府大院兒,大院門口兩邊全是門市,開著好幾家飯店,五金店,文具店,服裝店,獸藥飼料種子甚麼的。
還停著兩臺車。轎車。
大門敞著,也沒看清有沒有門崗,反正沒人管。
或者是因為看著車隊比較牛逼沒敢管。
下了車,張鐵軍抬頭看了看鎮政府大樓,這院子可不小,大大小小的好幾棟樓,一看就是挺富裕的地方。
這一點在來的路上就看出來了,從靠近場鎮開始,農民的房子就明顯好了起來,小樓蓋的精精神神的。
鎮子上基本也都是樓,有公建的有私建的。私建比較多。
馬路上也很是有些車水馬龍的意思,行人車輛,牛車馬車,熱熱鬧鬧的,路邊上不少擺攤賣菜的農民,精氣神瞅著也是不錯。
這個鎮子起始於清初,是官授場鎮,是很重要的官道節點,甲等場鎮。是有著很牛逼的歷史的地方,一直到民國後期才沒落下來。‘
“張部長。”蒲市長這一路上也不知道和曹村長都談了甚麼,下了車緊了緊衣領和張鐵軍打招呼,等著指示。
“你們家的地盤,你說了算。”張鐵軍隨意的擺擺手,還在打量著鎮政府的這幾棟樓。
屁大點的鎮子,鎮政府有多少人用這麼大的辦公點兒?弄的相當氣派。
院子中間也停著幾臺車,桑塔納居多。
還有臺綠蓬小吉普,這玩藝兒在九七年已經有點少見了。
蒲市長看了看張鐵軍,確定了一下張鐵軍是不是真打算交給他來處理。沒看出來。
咂吧咂吧嘴,蒲市長也扭頭看了看鎮辦公大樓,問曹村長:“鎮長在幾樓?”
“我帶路嘛,我曉得。”曹村長一看就是好同志,積極主動。
“等一下,”張鐵軍抬了抬手,蒲市長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向張鐵軍,看嘛,我就說怎麼可能交給我處理。
“剛才路過我看有法庭,把法庭,檢察室,紀委,監察室的負責人都叫過來。”
張鐵軍說:“咱們先建個臨時工作組,依法辦事,依法追責,依法處理。”
蒲市長認真的看了看張鐵軍,有點麻:你來真的?我連個秘書都沒帶,你讓我怎麼建這個臨時工作組?我去一個一個叫?
“曹村長熟悉這裡,”張鐵軍指了指曹村長:“現在委託你去把這四個單位的負責人請過來。”
曹村長就看蒲市長,一臉的興奮勁兒。我老曹也有這麼高光的露臉時候了,天老爺的,光宗耀祖了。
“按張部長說的,去吧,要快。”蒲市長擺擺手,手還沒落,曹村長已經像踩了電門似的,嗖的就跑出去了。
張鐵軍愣了愣神兒:“我靠,跑這麼快,都不用車嗎?”
他還說要派臺車陪著曹村長一起去呢。
不過到也沒啥問題,鎮子一共就這麼大,最多也就是二三百米的事兒。這小老頭身體真好。
這個時候四五十歲就是老頭了,不像幾十年後,被重新確認為中年。
“張部長,你感覺這事兒得怎麼處理?”蒲市長給張鐵軍遞了根菸。
張鐵軍沒接,搖搖頭:“依法依紀,先弄明白是怎麼個事兒吧,就是不知道這苦主跑哪去了,在沒在鎮子上。”
“正常來說,”蒲市長斟酌了一下語言:“肯定是事出有因的,不過不管甚麼原因,我覺得這種方式都不對,得嚴肅批評。”
張鐵軍笑了笑,抬頭又看了看大樓:“在我心裡,鄉鎮能把辦公樓修的這麼好這麼氣派的,直接兩開肯定不會搞錯。
一會兒咱們順便到學校看一眼,看看這裡的學校是甚麼個樣子。
……你可以讓人來查查財政所。”
蒲市長明白了,這事兒普通常用的方式怕是過不去,掏出電話走到一邊開始搖人。
張鐵軍笑著對蔣衛紅說:“你說,這個曹村長為甚麼不打電話?他為甚麼要跑著去?”
蔣衛紅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激動懵了吧?他肯定有手機,他家的條件一看就特別好,而且家裡有車。”
張鐵軍點了點頭:“這個不意外,咱們實際上最先富起來的人基本上都是村幹部,村長村支書這些人,可利用資源多還說了算。”
“鄉鎮的也不差啥,個個都是發家致富能手。”蔣衛紅也點點頭。這幾年他負責行動局的具體工作,也是見多識廣了。
別看大部分都是窮鄉僻壤不聲不響的,也不要看村民的生活狀態,窮誰也窮不了村長,缺誰也缺不到鄉鎮幹部。
越是基層,對資源的利用就越直接。
農民普遍怕官,天生的就有一種畏懼心理,說啥是啥叫啥聽啥,輕易不敢反抗,也沒有辦法反抗。
這就給了這些人相當優越的空間和土壤,為所欲為。
別感覺村長連個正式幹部都不是,在村裡他們就是天,是皇帝,是能操控所有村民生死的大人物,金口玉牙。
鄉鎮事實上並不直接參與具體的農村管理工作,都是村長在做,他們只聽取村長的彙報,支援鼓勵村長的工作。
也就是說,他們其實就是村長村支書的強硬後盾,是村霸村痞的強力推動者和保護人。
這也是村霸能在這塊土地上橫行長達三十多年依然活躍的主要原因。
有的人就說了,村長不是村民自己選出來的嗎?那不選這個人換個人不就行了?
說這話的人,一般來說要麼是真傻真天真,要麼就是何不食肉糜的貨色,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基本為零。
“蒲市,”張鐵軍看了看蒲市長:“我和你通個氣,你回去和張書記商量一下。”
“甚麼事兒?”
“準備好人選,縣委書記,副書記,縣長和主要行局的正副手這些,可能要用一批。多準備幾個吧。”
蒲市長眨巴眨巴眼睛,盯了張鐵軍好幾秒:“還沒有撒閣啊?哪裡嘛?”
“只要我們都還在工作,這種事兒就不大可能停止,只會少但不可能沒有。”
張鐵軍說:“尤其這兩年,到處都在新建重建安置,這裡面多大的利益你比我清楚,是吧?你們自己不管那就只能我來管管了。
再就是,編制工作組馬上下來了,估計要清退一大批,很多崗位也是要進行補充的。
老蒲我和你說句心裡話,你們得有這個準備,像以前一樣習慣性的工作肯定是不行了,該管得管,該嚴得嚴。”
“哪裡嘛?”蒲市長又問。
說的這些都懂,哪年不喊?但至少這會兒大部分幹部都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沒有意識到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這個也是需要時間的,只有疼了才會明白。
“哪裡你就別問了,我怕你或者你身邊的人通風報信。
準備好人就行了,要踏實的,肯幹的,能幹的,以前那種人情面子上的安排就不要搞了。
現在已經不是誰坐上去都行的時候了。”
蒲市長想了一會兒:“萬縣?”
張鐵軍搖搖頭沒吱聲,心裡說你看看,也不是對下面沒有了解嘛,其實很多事大家都是一清二楚的,都習慣了。
蒲市長看張鐵軍了反應,心裡千迴百折的,判斷應該是萬縣那邊兒可是又不敢太肯定。
主要是張鐵軍這廝做事從來也沒甚麼規律更沒有甚麼章法,都是挺突然的就來一棍子,實在是不好琢磨。
這些老頭老太太都把這事兒歸納為代差,年紀差太多了,理解不了年輕人的腦回路。
就這麼個功夫,曹村長帶著人回來了,是法庭的庭長和檢察室的主任。檢察室,檢察院下派機構,屬於常駐單位。
曹村長是跑過去的,回來是坐著小轎車回來的,人家倆人都有配車。
這牛掰勁兒。九七年這個時候公務用車的用車規定是隻配發到縣一級,但實際上別說縣,鄉鎮下面的所長都有車用。
鄉鎮長就都是專車了,還有專職秘書和專職司機。
這配專職秘書和專職司機的基本要求可是最低副部。
這事兒吧,說起來是違規,不過別說單位上,張鐵軍都不會管,因為這個確實是實際工作需要,畢竟時代已經變了。
但是怎麼說呢?必要的可以,非必要的還是會管管的。
法庭的庭長和檢察室的主任都是認識蒲市長的,下了車趕緊跑過來躬身問好。
雖然市長還是那個市長,但是從正廳到了正部,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氣勢都大了不少。
紀委和監察室都在政府大樓裡,蒲市長和兩個人握了握手,大家上樓。
也不知道是怎麼個事兒,這麼多人過來在院子裡折騰了這麼半天,竟然沒有一個人下樓來問一聲的。
能品得出來,這個鎮的書記和鎮長是真牛逼呀,起碼是吃過見過的。
就難怪敢去刨人家魚塘了,人家不怕這個。
紀委和監察室的級別都比較高,所以都在三樓辦公,和書記鎮長在一層。
這一層全是鎮上的核心領導,書記,鎮長,人大,辦公室,紀委,監察室,副書記,常務副鎮長。
還有組織委員,宣傳委員,統戰委員,工會,武裝部長,其他副鎮長。其中副書記兩人,副鎮長好幾個。
一層樓根本都裝不下。
難怪要修這麼多樓。
上了樓都沒有人出來看看問一問,就像這麼多人不存在似的。
順著門牌找到紀委書記的辦公室,張鐵軍推開門往裡看了看,還挺大的,得有小三十個平方,佈置的也相當不錯。
“找哪個?”紀委書記得有五十歲左右的年紀,兩鬢都花白了,推了下眼鏡帶著些不滿看向門口。
張鐵軍招了招手:“你出來,到監察室來。”
說完也沒理他,大家往前又走了個辦公室,還是推門直接進。
監察室主任正在給自己養的花澆水,就聽門一響,呼呼拉拉進來好幾個人。
他還是把水澆了,這才扭頭看過來:“老楊,老王,啷個?有事埋?”
楊庭長給了他個眼色。操,沒看我跟在後面,市長,市長。
幸好這王主任沒問他眼睛怎麼了,反應挺快的,已經放下水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熱情的笑著衝蒲市長走了過來。
然後他就愣了一下,笑容都沒維持住,下意識的立了個正:“部長好。”
張鐵軍笑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幾盆花:“花養的挺好的。”
王主任老臉一紅,吱唔了幾聲啥也沒說出來。
張鐵軍看了看辦公室裡:“有大點的地方嗎?你這屋也坐不下,這麼多人。”
“有有,部長,蒲市長,這邊請。”
王主任趕緊帶路,大家來到小會議室。
“現在你們室有幾個人?”
大家坐下來,張鐵軍掏出煙來遞了一圈,隨口問了一句。
“報告,現在專職有兩人,兼職的五人。”
張鐵軍點了點頭。
這個不奇怪,好歹有兩個專職的,原來主任都是兼職。
在鄉鎮只有紀委書記是專職,或者再設一個專職副書記,其他紀監委員都是兼職。
反正就是這麼幾個常委,大家你兼一個我兼一個,把名頭湊夠了算。
張鐵軍就見過一個鎮長自己兼了五個職務,包括派出所所長。
就是這麼草率。
具體工作上,平時都是書記和鎮長商量一下就定了,其他人基本上就是舉舉手。
“還是要把監察室完全獨立出來,現在兼職不合適了,你們這個鎮紀委也都是兼職吧?派出所呢?”
“目前還都是兼職,不過已經向上面反應了。”
“行吧,暫時也只能這樣,”張鐵軍敲了敲桌子:“把你們四個人叫過來,是成立一個臨時工作小組。
由蒲市長任組長,你們四個配合工作。”
看張鐵軍不說話了,蒲市長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是恁麼個事兒,三合村那個魚塘被挖的事情,你們都曉得撒?”
張鐵軍讓蒲市長來擔任這個組長,他啥也不幹,就是讓蒲市長內部處理的意思,蒲市長當然明白。
如果張鐵軍來處理,那事情就不一樣了。這也算是賣了個人情。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檢察室王主任搖了搖頭:“我不曉得。”
楊庭長點頭:“我曉得。”
紀委黃書記和監察室王主任都表示知道這個事兒,但是具體情況就不瞭解了,是書記和鎮長的決定。他倆乾的。
“是兩口子,”楊庭長說:“不是我們區的人,過來搞承包,女子姓殷,殷莫蘭,搞了有幾年了喲,聽說賺達不少錢。
前天兒,是前天兒吧?蔣書記和彭鎮長曉不得因為啥子原因,帶人把別個魚塘掘老。
再具體的事情那就不曉得老,現在兩口子在找我們告,我也是因為這個才曉得這個事情。”
“立案了撒?”檢察室王主任問了一聲。
楊庭長搖了搖頭,瞄了張鐵軍和蒲市長一眼:“我啷個給立案嘛?我勸他們去區頭了,我沒這個權力撒。”
“就是這兩口子已經去區法院了是吧?”蒲市長問了一句。
“是,昨天兒下午擦黑去了城頭。”
蒲市長點了點頭,想了想說:“兩口子的電話你有吧?打電話,叫他們馬上過來,帶上所有資料和證據。”
楊庭長就掏出手機打電話。
他不知道號碼,打回庭裡讓下面人給查了一下。
“咱們這個臨時小組,就是辦這個案子,一會兒這兩口子來了,咱們就在這立案,在這審理,在這結案。”
蒲市長嚴肅的釋出命令:“法庭負責立案調查,檢察室配合,案情查清楚以後當場出結果。
紀委和監察室協助,也是督察,後續如果有需要,由你們出面對案件當事人進行抓捕取證,依法審理。”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心裡就有底了,這蔣書記和彭鎮長怕是要遭。
不過話說回來,有因就有果,誰讓他們倒黴呢,幾個人都不會在意這個,反而因為要立功都有點小興奮。
這履歷上要寫一筆了,在張部長和浦市長的親自帶領下,光榮的完成了艱鉅任務。
現在檢察,監察,法院和公安都已經在搞垂管,書記鎮長的位置和他們沒啥關係,履歷就變得很重要。
紀委書記到是可以琢磨琢磨,不過希望不是很大,還有副書記和常務副鎮長呢,除非這倆也能被扯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