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號,小雨。
這幾個月是長沙的雨季,下小雨是正常情況,不下才不正常。
早上,張鐵軍是被電話吵醒的。
拿起來看了看,是湖北的蔣省長。到是不算意外。
“蔣局你好。”
“你小子又搞甚麼?不聲不響的端了我一個縣。”
“通知你的人沒和你說是怎麼個事兒?不應該呀,那邊應該都瞭解才對。”
“我這一晚上不知道接了多少個電話了都,頭昏腦脹,張大部長啊,你可憐可憐我這個老年人吧,
有甚麼事能不能提前和我打個招呼再動手?
我倆認識也有好幾年了吧?你就這麼不信任我?還是感覺我會阻撓你或者洩露你的機密?
我提前有個準備,就算把人事問題安排一下也不至於被突然襲擊搞的手忙腳亂,還能睡個安穩覺。你得賠我。”
“我賠你甚麼?”張鐵軍拿起徐熙霞的手放到一邊,下了床,站在那抻了個懶腰,走到視窗往下看。
朝曦微露,遠山如黛,大江莽莽,霧意沼沼,橘子洲上林木蔥蘢,生機盎然,江詩山韻盡入眼底。
可惜現在是五月,看不到層層疊疊青綠黃紅山林盡染的秋光山色。
“你說你賠我甚麼?賠我的睡眠,賠我的身體,真當老頭子好欺負啊?”
“這事兒我也是臨時起意,臨時聽到這麼個事兒,再說,據我瞭解這個罪犯的媽媽可不是一般人,上上下下全部打通。
像這樣的情況,肯定是不會提前通知地方上的,也請您理解一下,到時候你們省廳下來和我搶人怎麼弄?”
“不可能。”
“是啊,原來我也以為不大可能,可是事實擺在這裡,人家的兒子就能想幹甚麼幹甚麼,想弄死誰弄死誰。
這也不是一下子就發生的事情了吧?誰管了?為甚麼?
我不相信這麼大的事情省裡一無所知,更不相信省廳一無所知,但是結果是甚麼呢?”
老頭被噎住了,過了一會兒,在那邊長長的嘆了口氣。
“老頭兒,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這件事太惡劣了,從縣到市到省,肯定都是要有人出來負責任的,而且我不接受替罪羊。”
“……也確實該整頓一下了,現在的這些人吶。”老頭又嘆了口氣:“你怎麼處理我不攔著,我也希望隊伍純潔。
但是這件事能不能內部處理?影響確實有點大,我擔心公佈出去會招來抹黑。”
“我覺得您正好說反了,原來才是黑的,我們現在是在漂白,蔣局,捂蓋子是要不得的,捂蓋子往往只能適得其反。
而且我感覺捂蓋子是在給某些人樹立信心。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們好像就不能也不敢承認錯誤了,部門不能,個人也不能,領導更不能。為甚麼呢?
我不知道別人,也管不到別人,但是在我這裡這個肯定行不通,沒有甚麼不能說的,也沒有甚麼不能承認的。
時間在飛快的向前走,事物都在飛快的變化,但是越變越不好就不對了,您說呢?”
“我說不過你,你這張嘴呀……有了結果先行通報給我可以吧?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這個可以,您不說我也會做。這一次我不只是要追究當事人,還會調查當事人後面站著的人,不能挖了坑他沒事了。”
“鐵軍,我聽說,你和任老要開展一個行動是吧?”
“您看,這就是結果,我這邊還沒有幹甚麼您就知道訊息了,就現在這個樣子,甚麼事情敢提前通知提前公佈?”
“到也不必說的這麼絕對,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是要有一定的知情權的,有些事也要準備嘛,你打算甚麼時候動手?”
“這個還不好說,我手頭有事情,還沒具體計劃。等計劃出來才能確定時間。”
“好,這個一定要提前打個招呼,我這邊也是要提前佈署一下的。”
“這個我到是沒太懂,這個佈署是指甚麼呢?嚴厲打擊的任務是去年就佈置下來了的吧?但是好像沒甚麼大動靜。”
“動靜還是有的,你也要理解下面的不容易,人手經費都不足是一方面,調查取證也需要時間嘛,
再說現在的治安形勢也是逐年在提高。”
張鐵軍就感覺這種跨界的人是真的不適合主政一方,他們的思維就已經是限制完了的,又是常年累月坐在辦公室裡。
他們是真的一點都不瞭解事實情況,做事全靠看報表看資料,靠所謂專家智囊團的意見。
而且這種情況會越來越嚴重,嚴重的脫離實際。
其實想一想,那些古代的各個王朝的迴圈更替,也是和這個有著不可分割的原因的,越到後面的皇帝,越是隻能閉門造車。
一輩子連皇城都沒出過,他能幹甚麼呢?每年春天刨幾下地就能知曉天下悲苦了?
“好,那就後面再說吧,這邊有了結果我通知您。”
“好,那你忙。”
結束通話電話,張鐵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江山景色發了會兒呆。
外面已經很熱鬧了,江邊上絡繹不絕的行人,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整個城市已經甦醒。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寶兒,你今天干甚麼?”老丫醒了,睡眼惺忪的問了一聲。
“我要去基地,然後去一趟工業園。”
張鐵軍回頭看了看,回到床邊坐下來,徐老丫乖巧的鑽到懷裡蛄蛹了幾下找到舒服的姿勢:“那我幹啥?”
“你想幹甚麼就幹甚麼唄,想躺著就躺著,想出去逛逛就出去逛,這邊的風景還是相當不錯的,值得看看。”
“沒有事兒給我做呀?我自己找不到活兒。”
“不用,都有人幹,你就玩就行了。”
“那我陪你出來都沒甚麼用,感覺就是吃飯睡覺啥也幫不上。”
“你不是有給基金那邊工作嗎?有事做就行,做喜歡做的。再說了,睡覺也是很重要的好不?”
徐熙霞翻起眼睛看他:“大,流,氓。”
“我感覺我還是應該找點甚麼事兒做,”徐熙霞說:“我感覺媽說的對,人不能總太閒了,閒著閒著就廢了,我才多大。”
“嗯,開心就行,怎麼都行。”
張鐵軍握了握,手感覺真好:“那你出去逛的時候順便就去基金和商場甚麼的轉轉唄,當視察了,挑挑毛病。”
基金,商場,酒店,飯店,進出口公司,銀行等等在這邊都建有分部,去看一看也是應該的。
審計只能保證財務和大部分人事問題,日常的表現也是很重要的。
“你撩閒。”徐熙霞開始吭哧。
張鐵軍趕緊抽回手:“可沒有,我沒,你趕緊起來洗漱。”
“你明明就有。”
“那肯定是錯覺。”
“你就有。”光潔溜溜的大蟲子帶著一股子馨香味兒往上蛄蛹。
“好啦,起來洗漱。”張鐵軍把人抱住親了親,直接抱去了衛生間。洗個澡就冷靜了。
當了媽的女人惹不起,真沾火就著,劃根火柴都不行。
收拾妥當下樓吃了早飯,張鐵軍出發去了安保基地,徐熙霞帶著人雄赳赳的去視察去了。
從酒店出來一路向東南方向,穿過老舊民居和高樓大廈的城市空間,穿過火車站東大片的城鄉交集部和農田。
大概走了有十幾公里的樣子,跨過圭塘河。
圭塘河的兩岸已經都建滿了房子,沿著曲曲彎彎的河道彎彎曲曲的錯落著,河東是基地和倉儲中心的生活區、商業區。
河西那一片住宅有一部分是安置房,剩下的都是外銷房,有一個臨水別墅區。
生活區的東側還有一塊公園式商務區,基地,倉儲中心還有碼頭,商業和物業管理的辦公室都在這裡,也有公寓。
高高矮矮的八九棟樓。
這邊的住宅建築嚴格按照東方的內部要求,全部是十八層商底,住宅區又是挖河挖湖又是栽樹種草,妥妥的公園配置。
寫字樓和公寓的樓層就比較高,這兩個不需要考慮那麼複雜的問題。
商務區的後面一直頂到瀏陽河岸的輪機船碼頭那裡有一點六公里,都是倉儲中心的地盤,全是各種倉儲庫和轉運庫。
形狀就像一個大豬肘子。
河道的兩邊加上公路的兩邊,還有星星點點的空地上全是樹,香樟樹。
從這裡往東看,都是樹,一水的香樟樹,足有幾公里長,等到了秋天都想象不出來會有多麼的漂亮。
這一大片香樟林的裡面,就是紅星安保的湖南總基地了,包含了長沙基地和一個直升機基地,輪機船碼頭也是基地的設施。
這是一塊順著瀏陽河往東的一個狹長的三角形地帶,三角形的東端角上是一座大型汙水處理廠。
這樣的汙水處理廠東方實業在長沙已經建了五座,順帶著實業公司也建了七大片住宅區。
要不怎麼老連總說實業公司現在是專業搞汙水處理的呢,已經是妥妥的全國第一大汙水處理企業了,建設並運營著一千多座水處理廠。
這會兒實業公司連汙水處理裝置廠都投了好幾個了,確實是專業的。
基地的大門不在這條馬路上,而是要順著基地和倉儲中心之間的馬路進去往北走,路口這裡只有一架三門石牌坊。
樹木在小雨中鬱鬱蔥蔥,路面顯得尤其的漆黑,公路就從樹林中間穿過,像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這種感覺真的好美。
走到一半,路邊出現了嗩卡,誤入的車輛就不能再往前了,會被勸著回頭。
不過這條路是純粹的企業公路,裡面也只有一個基地大門,應該也不會有車輛誤入才對。
基地一共有三個大門,這裡是正門,東邊在汙水處理廠那裡有一個後門,然後還有一個北門,出去就是橋。
過了橋就是芙蓉區的東方工業園。
這座橋也是企業所有,在這邊這樣的大橋東方一共建了六座,兩座是內部使用,四座算是為地方做貢獻了。
其實這四座大多數時候也屬於是內部使用。
主要就是這邊這個時候還屬於是遠離市區的郊區,人口都沒有多少,實在是偏遠了一些。雖然也就是幾公里的距離。
過了哨崗,公路也並不是就直直的開到基地大門口,而是在樹林裡轉了兩個彎。
“這是為了甚麼呢?這兩個彎兒,就進來直接到大門口不好嗎?”
“據說是為了以後考慮的,萬一哪天政府要從河對面修公路過來和咱們這個連上,不會影響基地的進出。要不然還得改。”
“理由這麼強大嗎?可,可特麼河對面不也都是咱們的地盤嗎?那幾十平方公里是白買的呀?”
“這就不知道了,設計的時候人家設計院就是這麼說的,說留個小尾巴在這不管以後怎麼變都不影響咱們自己。”
張鐵軍咂摸咂摸嘴,這就不好說甚麼了,這個時候的專家絕大部分還沒有石字旁,還是要適當尊重一下的。
基地的大門和圍牆採用的是本地青磚青瓦的傳統風格,和徽式有點相像但不一樣。
圍牆都有三米多高,上面有斜簷,是防攀爬的。
大門也是傳統樣式,和牌坊有點像,也是三洞門,中間走車兩側走人。
而且弄的還是個傳統門洞子,得有十幾米深度,把兩邊的警衛室給直接修出來了。
這個大門就可以看成是一座大房子在中間掏了個洞,怪里怪氣還挺好看的。
張鐵軍光看不吱聲,他對建築這東西瞭解有限,除了北方的也就知道個徽派,知道個吊腳樓,像這些地方性的所知有限。
還是別吱聲了,省著丟臉。
基地裡面的建築也全部都是採用的本地傳統樣式,整的像個仿建的古鎮景區似的。
車子開到停車場,裡面就不讓走了,再往裡去要坐電車。
這停車場其實就是把幾棟樓的一層給掏空了連在一起,從外面看就是一層樓,連窗戶都有,設計的到是巧妙。
張鐵軍摸了摸下巴:“我感覺我得查查賬,這基地得花了我多少錢哪?這瞅著哪都挺費錢的樣子。心痛。”
“肝不疼啊?”
“肝也疼。”
李基地長哈哈笑起來。
這個基地的建設確實花了不少錢,但是好看啊,這不比現在那些樓強多了,一瞅就有文化。
“咱們每個省的總基地都是這麼搞的嗎?還是下面市也是?”張鐵軍捂著心口小心的問了一聲。
“也不都是,”李基地長說:“有些地方的傳統比較系統,比較鮮明,有些地方沒有傳統,都不一樣。
再說地理位置和環境也都不一樣,這個可不能硬來。”
“哪幾個省是這麼搞的?”
“沒有幾個,”李基地長想了想說:“陝西,山西,我這裡,安徽浙江,還有哪?沒多少。”
“我信了你們的鬼,崽賣爺田心不疼啊。”
“我靠,我感覺你是故意想佔我便宜,小孩崽子想充大輩兒。”他們的年紀都和張媽差不多,都是叔叔輩兒。
說說笑笑的往裡面走。
張鐵軍跟著走了一會兒扭頭四下裡看了一圈,他有點辨不出來東南西北了。這地方弄的有點邪性啊。
“大門進來是朝東,停車場那邊是北,咱們現在往南走。那邊就是羈押室。”
李基地長一看就知道張鐵軍是在找甚麼,給他解釋了一下。他剛住進來的時候他也懵,是慢慢熟悉了以後才掌握的。
主要是裡面的房子瞅著都差不多,特別容易攪亂視覺,然後周邊的樹也高大。
院子裡也栽了不少樹,除了校場以外這裡幾棵那裡幾棵的,到處都是草坪和花圃,都對視覺有影響。
其實古代所謂的一些陣,就是利用了這種物體對視覺的擾亂特性。也可以叫功能。
就這院子不是特別熟悉的人衝進來了都跑不出去,就和在京城進了衚衕巷子似的。
“審了沒有?”
“你說哪個?”
“某市的那個,那一家子。”
“審了,昨天帶過來連夜就審了,早晨七點半才給喝了點水吃了點東西讓他們睡覺。”
“結果怎麼樣?”
“就目標的媽有點難弄,特麼的連脫衣服的招兒都使出來了……你還別說,保養的真好。“
“真脫啦?”
“昂,咔咔就溜光,她連褲衩都沒穿,一禿嚕可不溜光。幸好咱們有錄影和女行動員,要不然特麼,保不齊整出來啥。”
“別人呢?”
“別人都沒她這麼費勁,她兒子人家根本就不掩飾,就大大方方的說,就弄了,就把人弄死了,能怎麼的?
說咱們就耽誤他事兒,抓了還能怎麼的?還不是得把他給放了。
還說讓我們小心點兒,等他出去了肯定來弄死幾個,弄不死大的弄小的,找不著小的弄老的,反正他也沒事兒。”
“那幾個,書記縣長的,還有局長的都怎麼說?我先見見監察處的。”
“還能怎麼說?不知情,不知道,還能說啥?一推二五六唄,都是孩子媽自己的事兒。縣局說他們也是沒辦法,說孩子未成年。”
這確實是個理由。
九一年以後在這一塊就弄的特別彆扭,給不少違法亂紀帶來了強大的理由和保護,從法理上給他們營私舞弊安排了藉口。
其實從七九年就有這方面的規定,九一年只是強調強化了一下。
這一強調,性質徹底變了。
理由是理由,不作為貪贓枉法也是事實。
這麼惡劣的事情,尤其還是前前後好幾年的事情,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坦然應對過去的。
能養出來這種孩子的爹媽是兩隻甚麼東西可想而知,這樣的人家卻能一邊春風得意大發其財,一邊官路坦途不斷升遷。
這裡面要是乾乾淨淨甚麼雜質都沒有那就怪了,張鐵軍敢賭吃屎。
那是甚麼給了他們這麼大的氣運這麼牛逼的底氣呢?
那自然就是能給他們家底氣,能左右她的升遷的人了,這還用想?
“主管副省是誰?帶過來我見見。”張鐵軍合上材料想了想,沒見當事人,決定先和這位副省聊聊。
沒一會兒,顯得有些疲憊的孟副省長被帶了過來。
“張部長,我冤枉啊,”
一進門,孟副省長就眼閃淚光面帶悲壯的喊了起來:“我知道事情以後也是相當的憤怒,正想做些甚麼,就突然把我帶過來了。
這些事兒前前後後真的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不知情啊,我是被矇騙的。
我每天的工作那麼多,確實是疏忽了,這一點我承認錯誤,還請張部長能還我一個清白,給我一個調整的機會。”
張鐵軍撓了撓鼻子:“你東北的呀?”
“昂,張部長,咱們是真格的老鄉啊。”
“哪的?”張鐵軍指了指凳子:“坐下說,抽菸不?”
孟副省長還沒有被詢問,對他們這樣的身份也不會太苛刻,他這一臉的疲憊純屬是嚇出來的。
“我老家是黑山的,部長咱倆純老鄉。”
“那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