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餘暉灑滿了這座老縣城。
金色的斜陽把建築的影子都拉的老長,使老城顯得格外的立體,老舊殘破的民居和政府新建的大樓重疊在一起。
金黃色的夕陽把虎山和鳳山巨大的陰影投射在老城當中,使老城更加的滄桑斑駁。
夕陽的餘輝被東川河水反射成了一片細碎的光影,映照著在夕陽下尤顯高大奪目的龍山,
整座老縣城最好最高大的建築都是寺廟,重簷疊瓦金碧輝煌的樣子是那麼的寶相莊嚴。
九六年這會兒,那座經歷了兩千多年風吹雨打反覆修建加固在戰火當中屢立奇功的離石老城早就已經不在了。
十幾里長,在解放時期還被加固加高做為主要拒敵手段的城牆已經化為堆堆黃土塵揚不見。
當年的那些牌樓坊閣也都一一消逝在了九十年代城改之中。
然而,事實上,九六年的離石,和六六年的離石還有三六年的離石,變化也並不是很大,也就是城牆沒有了,政府起了新樓。
其他的,基本上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更加的破舊了一些。
縣城確實是比老時候擴大了一些,但也就是那樣兒,變化並不大。
哦,九六年這個時候應該叫市區了。
東到前進南街,西到龍鳳南大街,也就是比老時候向東伸了不到一公里長五百米寬的一截。
說到變化,應該是過了東川河在北川河這邊,這一塊到是妥妥的新城區,從東川河邊一直到久安路那裡。
整個離石是一個三山夾兩溝的地形,最寬的地方不到一點五公里,河水就在溝底最中間流過,把原本就不多的谷地再分成兩半。
就這一點河邊的谷地也並不是平的,仍然是層層疊疊高低不平的黃土坡坡,上面連棵樹都沒有,分佈著密密麻麻的窯洞。
至於遠在五公里之外的西川河河谷,距離真正成為市區的一部分還早,還只是一片散落的村子。
當然,發展是存在的,這東西不能只看建築,七一年呂梁地區成立的時候縣城只有七千多人口,到九六年這會兒已經超過了十萬。
這就是發展。(其實這兩個數字說的不是一個地方,七一年的離石縣城是現在的柳林縣,現在的離石那會兒叫離石郊區)
就在這一片視覺帶來的沉寂當中,四輛大客車從吳城方向安靜的駛向市區。
“鐵軍,太原基地的人到了。”張鳳拿著電話過來找張鐵軍。
張鐵軍看了看時間,還行,這速度不慢,可以說是快馬加鞭了已經:“讓他們直接去賓館吧,先把事情解決了再過來修整。”
張鳳二話不說,直接把電話懟到張鐵軍手裡。這個時候她可不敢瞎指揮。
“我是張鐵軍。”張鐵軍拿起電話舉到耳朵邊:“帶隊的是誰?”
“報告,太原基地基地長張解放,政委王衛國帶領兩百二十名安保員報到。”
“你這太嚴肅了,把我弄不會玩了,”張鐵軍笑起來:“你們一路辛苦。咱們稍後見了面再客氣吧,你們直接去賓館那邊兒,先把事幹了。”
“我們已經聯絡過那頭了,”張基地長說:“那邊情況現在有點複雜,從柳林追過來的,縣城當地的一共近四十人,其中十幾人持有槍支。
另外,離石縣哦,離石市這邊現在也摻和進來了,縣~市局來了十幾個人,還呼叫了武警。具體人數還不知道。”
“不用管那些,”張鐵軍輕飄飄的說:“先把局面控制住再說,給你全權現場指揮權,把所有參與人員全部控制起來。
具體行動由你指揮,可以根據現場情況靈活調整,包括動用武器和開火權,以保障自身和賓館內同志們的安全為第一。”
“……”
“有甚麼問題嗎?”
“沒有,保證完成任務。”
“那行,我一會兒過來。”張鐵軍看了看時間:“抓緊時間吧,裡面的傷員需要送醫院。”
掛了電話,張鐵軍琢磨了一下,感覺沒甚麼問題,也就不想了。
本來也不是甚麼大事兒。
如果前面安保員沒有顧忌的話都沒有後面的事兒,別看有好幾十人十幾條槍,也就是嚇唬嚇唬老百姓和警察,真沒啥用。
蘇大校在一邊到是挺著急的:“不用聯絡一下市裡嗎?要不我聯絡一下部隊?”
“甚麼也不用,”張鐵軍搖搖頭:“咱們等個二十分鐘過去就行了,這點小場面二十分鐘足夠了,不用麻煩部隊。
等這邊安頓好你陪我走一趟汾陽吧,去看望一下咱們抗洪救災的英雄們。”
“那個賓館離這有多遠?”張鳳在邊上問。
“沒多遠,一共縣城才多大?從這走過去估計也就是十分鐘,就在北面河邊上。”
“咱們後面就是地區行署大院兒,”
蘇大校比劃著給張鳳講了一下:“行署大院再過去就是縣呃,市政府,賓館就在行署家屬院北面,這麼上去一拐就是。”
“這邊是北吧?”張鳳想了想往北面指了指。
“對,這邊是北,鳳山,行署大院在咱們東面,西面是虎山,南面是龍山。”
“這傢伙,”徐熙霞被說的有點迷乎了:“這都是啥呀?龍鳳呈祥和龍爭虎鬥弄一起了唄?”
“虎踞龍盤,鳳嘆虎視,龍虎風雲,虎躍龍驤……還有啥?”石麗皺著眉頭想。
“你擱這背課文呢。”徐熙霞捏了捏石麗的耳朵。
“別鬧。”石麗掙開躲到一邊兒。耳朵是她的命門,一捏全身都發軟。
“兵家重地,這地方從設縣建城開始一直到解放戰爭就沒消停過,差不多每個時代的戰爭都落不下,打了一千多年。”
“……臥靠,那可是夠堅強的。”
……
“直接到賓館,各中隊做好戰鬥準備。”
大客車上,張解放拿著對講機安排任務:“任務目標,全面控制,解救我方被困人員,可以動用武器,可以根據實際情況自由開火。”
“確認任務目標,全面控制,可以自由開火。”馬上後車的中隊長回話進行確認。
“確認,以快速控制局面保障人員以及被困人員安全為第一位。”
“老大,對面市政府可是參與了的,現場有警察也可能還有武警兄弟。”
“我會進行交涉,你們只管控制就行了,都加點小心注意安全。”
“明白了。”
兩個中隊長調了頻道開始佈置。這次過來的是兩個中隊,每個中隊兩臺車,後車由副中隊長駐車。
車上忙忙碌碌檢查裝備分發槍支,四臺大客車順著河邊的大路直奔賓館。也幸好這邊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到是沒甚麼揚塵。
賓館門口這一段路正鬧騰,本來就不寬的兩車道上密密麻麻的擠滿了人和車,交通都中斷了好幾個小時了,本地車輛和公交車只能繞行。
賓館院子的大門已經被衝開,三四十個不明身份的社會人員堵在賓館大樓的門前和裡面的安保員對峙。
公安的車停在院子大門口,一臺頂著警燈的綠蓬吉普,一臺前面和車門上刷著著公安標誌的平頭小客。邊上還有一輛藍色的桑塔納。
九六年這個時候,公安系統的車輛外觀和建築外觀都還沒有強制統一,各個省市幾乎都不一樣,就是大抵上使用了藍白兩色。
像這種軍用吉普車就都是沒經過格外塗裝的,就是加了個警燈。
還有一些大吉普和中型、小型客車這些,到是基本上都進行了重新塗裝,不過塗裝的技術和原料都比較低端,看著特別土氣。
塗裝本身也沒有統一的設計,基本上就是全車刷白然後在中間刷上一條或者兩條藍色,深藍淺藍線條的粗細都不一樣。
就這個,已經可以算是我國警用塗裝的第二代了。第一代更亂,還有中間加紅線的。
第二代和第一代最大的區別就是統一了白色為底色,在藍漆位置加上了‘GONGAN’的字樣。
第三代是從九五年開始的,確定了上白下藍的塗裝樣式,加上了漢字,也多了巡警,巡邏和110這些功能性的文字區別。
第四代是從零四年開始的,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了,從零四年開始實現了全國統一和塗裝定製,不再是各地自己找人刷了。
雖然九六年這會兒已經是第三代塗裝,不過不管在哪裡基本上看到的還都是第二代最多。沒辦法,窮。
換車刷油那不要錢啊?
所以只能將就著,邊換邊改。全國都是這麼個事兒,也就東北和部分沿海地區能稍微統一一些,換的能快點。
至於那臺桑塔納,那是市裡的車,這邊的公安暫時還用不起。
張解放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沒有人在喊話了,估計是喊了半天也沒有人搭理。
社會人員持刀拿槍的頂在賓館門口,賓館的門玻璃都給轟碎了,警察和武警戰士都在社會人員身後賓館的院子裡,三五個人湊在一起。
武警的中隊長和市局的局長還有市政法的書記三個人在大門口,三個人靠著那輛桑塔納抽著煙說話,估計是在研究方案吧。
賓館院子中間有一個大水泥池子,池子中間好像是個鯉魚的雕像,在那滋滋噴水,池子裡面還有管子在滋滋噴水。
外面大馬路上圍著不少擠著看熱鬧的老百姓,也都是膽子夠大的,估計是都習慣了打槍放炮了。
吱嘎,四輛大客車並排停在了人群外面。
“揍啥嘞?”站在最外層被嚇了一跳的人回頭瞪過來。確實嚇了一跳,車前臉都要頂到屁股上了。
“自由行動。”
張解放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右手對講機左手五六沖:“不要放跑一個,全部拿下來再甄別,持械反抗就地擊斃。”
稀里轟隆噼哩啪嚓,兩百多人分別從四臺車上跳下來就往人堆裡衝。
“具哈,具哈。”
“圪蹴。”
瞬間大門外和馬路上就蹲成了一片,張解放大步往大門口走過去。
站在大門口桑塔納邊上正在吹牛逼的三個哥們都傻了,就木愣愣的看著一大群黑制服舉著五六沖喊著坐下往院子裡衝。
“姓名,職務。”張解放指著三個人當中的武警中隊長問話。
“報告,呂梁支隊三中隊中隊長王周華。”中隊長一個立正扯著脖子報告。
“叫你的人集合。”
“是。”中隊長敬了個禮雙手握拳於腰間,一路小跑進了院子。
“你,姓名,職務。”張解放指了指這個沒戴帽子敞著衣襟的警察。
“我是市局渠向勇,你們是哪個部隊的?”渠局長上下打量著張解放,看了看他手裡的五六沖。
張解放做為安保公司山西的總隊基地長,和政委王衛國都是大校銜,按規定著陸軍常服。
這個規定不是紅星安保公司內部定的,是軍部保衛部定的,紅星安保公司總部和各省總隊的主官,政委都要穿現役常服。
主要是這會兒預備役還沒有自己的制服呢。
“收攏你的人站到一邊待命。”張解放沒搭理他的問話,直接下命令,然後看向第三個人。
“我是市政法委李良心,你是哪支部隊?我們沒向部隊求援。”
“不許離開,不許打電話,等著詢問。”張解放指著他下令,扭頭看向賓館那邊兒。
就這麼幾分鐘,賓館大院裡外就肅靜多了,所有人被分成了幾個部分蹲在那裡。
在那比比劃劃衝擊賓館正門的幾十個人比想象中要孬,沒一個敢反抗的,利利索索扔掉武器就熟練的抱著頭蹲下了,都沒用喊第二遍。
熟練的讓人心疼。
這樣也好,真要是就地弄死幾個後面也是麻煩。
確認控制了局勢,張解放給守在車上的王衛國打了個手勢,王衛國馬上拿出手機向張鐵軍彙報。
那邊守在賓館後門的幾個人也被帶到了前面,和他們的兄弟們蹲在一起。
安保員拿著擔架上樓,把自家的傷員還有基金的人給帶了下來。
一共十六個人,有兩個傷的比較重,七八個身上帶傷,都是安保員。哦,基金那邊也有一個傷員。
張解放直接讓安保員把傷員都送去醫院,該治傷治傷,該檢查檢查:“去兩個班,別再讓人給堵了。”
王衛國感覺他有點小題大做,不過沒吱聲。
剛把傷員們送走,張鐵軍和張鳳她們就到了。就一公里,上了車油門都不敢使勁踩。
“傷員去醫院了,現場所有人都在,一個都沒放走。”張解放過來彙報。
“挺好。”張鐵軍點了點頭,看了看賓館的大樓:“要不去和賓館說一聲,咱們包下來得了,軍區招待所估計住不下。”
“不好吧?”張鳳看了看張鐵軍:“你都和人家說了要住那,人家飯都給做好了。”
“沒事兒,不影響。”張鐵軍搖搖頭說:“那邊也包下來,這麼多人需要審不得有個地方?那邊正合適,咱們住在這邊還舒服點兒。”
這個賓館是這會兒呂梁地區最好的賓館了,也是最大的賓館,條件設施都要比軍區招待所好。
“報告,這是武警三中隊中隊長王周華同志。”
“你好。”張鐵軍伸手和王周華握了握:“這事兒和你們沒關係,直接收隊吧。”
“那啥,鐵軍兒,”張解放說:“要不讓武警同志配合咱們一下呢?他們畢竟要熟悉一些。”
“也行。”張鐵軍點了點頭:“你帶著一箇中隊和王同志一起去吧,所有涉及到的人不管是誰全部帶回來,其他的你看著辦。”
“能開槍不?”
“自由發揮,安全第一。你們也一樣。”張鐵軍對王周華說。
王周華立正敬禮,整個人都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一看就也是個不安分的傢伙:“報告,這些人可能是王士軍的人。”
“王士軍?搞煤礦的?”
“是,搞採石場和煤礦,在柳林一帶影響很大,手底下七八個礦,有幾百人的護衛隊。……有不少槍。”
“具體是多少?”張解放問了一句。
“據說有三四百人,太具體的誰也不知道。”
“彈藥夠用,”張解放拍了拍王周華的肩膀:“我們出了,叫你的人放心大膽幹就完了,注意安全第一。”
我是那個意思嗎?王周華有點懵:誰家還差這點彈藥咋的?這是彈藥的事兒嗎?
“他的那些礦你都知道具體地址吧?”張鐵軍問王周華。
“找都能找到。”王周華點頭。
“那人數就不夠用了,就這點人一分還剩多少?要是不分的話這頭一動那邊肯定就知道了。”張解放抓了抓下巴,感覺人帶少了。
“我們有三個中隊,柳林那邊還有一箇中隊。”王周華看了看張鐵軍:“就是,要是動大隊的話,可能得通知總隊才行。”
三個中隊就是一個大隊,四個中隊的調動支隊就不行了,必須得總隊那邊同意。
要不就是由地委釋出命令也可以,這個時候地方黨委對同級武警部隊有轄制和調動權,地委書記同時擔任支隊的第一政委。
“六百人能不能夠?”張鐵軍問張解放和王衛國,又看了看王周華:“你感覺出動六百人的話拿下這幾個礦有沒有風險?”
“應該沒甚麼問題,”王周華想了想說:“他那些人也不是都在一起,主要都在縣上,礦上也就是幾十人輪班守著。
不過礦上的這些人不少都是見過血的,武器也多,他們和今天這些人不一樣。”
“也就是一個礦上幾十個人唄?”
“嗯,差不多也就是這樣,多了也沒啥用,平時十幾二十人就夠了,看著工人,只有打架搶地盤的時候才會聚到一起。”
“這個人平時都是待在縣上嗎?”
“不一定,他住在老家,不過在縣上在市裡都有生意,平時也總會過來,和一些官員打交道甚麼的,維護感情這些。”
就是過來送錢送物送女人唄,說的還挺文明的。
“他的關係網你瞭解多少?”
“這個還真不好說,知道到是知道一些。其他,縣裡市裡他的傳說不少,平時就當個樂兒,真假誰也沒去核實過。”
“動手吧,蔣哥你跟著走一趟,”張鐵軍說:“不能等了,估計等不到明天人就跑了。就調這四個中隊配合行動。
先把主要的人員骨幹拿下來,其他的可以慢幾拍。”
“那這邊咋弄?留多少人?”李樹生問了一句。
“留十來個人夠了,你們動作快點這邊就是安全的,市局這邊把過來的頭頭扣下其他人放回去。”
“他呢?”李樹生指了指那個李良心。
“審吧,他排第一個。
把柳林的書記縣長縣局局長,龍門鄉的書記和鄉長,派出所所長都帶回來,先把這些人過一遍再安排市裡的。”
他沒說通知,說的是安排。
這邊幾乎所有的市縣鄉鎮都要進行審查。
誇張一點說,就幾乎沒有幾個會是清白的,尤其是在下面縣鄉鎮裡。
一個一個不是自己搞礦的,就是讓別人幫他搞礦的,火併搶地盤抓礦工吞資產啥啥的一樣也落不下,手裡多少的都有幾條人命。
這真不是亂說的,事實比這要牛逼多了,也殘暴的多。
這個時候全省有一萬多座煤礦,幾千家鐵礦,各種石場沙場洗煤廠不計其數,把一句靠山吃山展示的形象又充分。
可以說遍地是黃金,一點都不誇張。
一條條山脈縱橫,一個個山谷蜿蜒,荒無人煙的深山裡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各種各樣的故事和事故每天都在發生。
這一去就是好幾十年。
從八十年代到現在,故事依然在繼續,還在不斷的湧現著大企業家,大慈善家和各種感動人物.
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