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爸看到兒子眼裡現出驚喜,急忙小跑了幾步迎住李樹生:“生子啊,你領導來了不?”
“不是,爸,這甚麼情況啊這?幹甚麼弄這麼多人?瘋啦?”
“我弄特麼個犢子人我弄,”李爸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抓著李樹生往一邊走了幾步:“你領導來啦?”
“昂,”李樹生指了指車隊:“那不嘛,那這是啥情況啊?”
李爸喘了幾口,嚥了口唾沫:“操特麼的,這不是那甚麼,我和你丈人俺們尋思要弄血腸,一合計不如就買頭豬自己殺得了。
你丈人就去下面村子尋摸了一頭半達子,用車拉回來了,按的年豬價給的,能有個二百來斤,膘還行,到也不虧。”
“你說重點,甚麼膘不膘的。”
“這不就說呢嘛。把豬拉回來,昨天,尋思著你們今天中午回,你丈人說那就今天早起再殺。
今天這不就把豬殺了嘛,一早兒,結果這特麼就殺出來事了,正收拾呢這稀里糊嚕的來了一群人,說檢查。
麻了個鄙的,就是來欺負人來了。
說店裡衛生不合格又啥啥的,得關店整改,又說殺豬犯法,得罰款,還要把豬沒收,這不就幹起來了。”
“動手啦?”李樹生往家裡那邊看了看,有兩個戴著大蓋帽的站在門口正往這邊看,院裡院外都是左鄰右舍來看熱鬧的。
“沒,”李爸搖了搖頭,捏了根菸出來:“那能動手嗎?不得給你找麻煩吶?就是有點氣不過,再說他憑啥罰錢?”
“罰多少啊?”
李爸看了看李樹生:“要一萬,豬還得沒收抬走,完了賣店這邊還得交三千,不交就不讓開門了。這特麼不是禍禍人嗎?”
“那現在這是甚麼情況啊?這院裡院外得有好幾十人了吧?”
“還能是啥情況?這些大蓋帽就七八個,你丈人一家,剩下的都是看熱鬧的唄,那還堵得住啊?剛才在院子吵吵了半天。”
“動手啦?”
“算不上,他們要抬豬,那我能讓嗎?還有往賣店門口貼封條的,你媽能讓?你媽要掄扁擔讓我搶下來了。沒打。”
丫丫醒了,在那哼哧哼哧的,估計是尿尿,張鐵軍下了車把孩子送給後面車上的於家娟。
“咋了這是?”於家娟接過孩子問了一聲。
“不知道,你們在車裡等會兒吧,我去問問。”張鐵軍看了看,往老李家爺倆那邊走了過去:“大爺,這是咋了呀?”
李樹生結婚的時候老李頭見過張鐵軍,這傢伙馬上那笑的只見牙不見眼的:“張領導,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甚麼情況?”張鐵軍給老李頭遞了根菸,扭頭問李樹生。
李樹生就把事情說了一遍:“這不就僵住了嘛,就在這鬧挺,說是叫了市局的人過來帶人。”
“走,去看看。”張鐵軍給車上的張冠軍比劃了個手勢,揹著手往老李家走。
張冠軍一臉迷惑的下車跟了過來:“咋的了呀?”
“張總也來啦。”老李頭和張冠軍打招呼。
張冠軍叫了聲大爺:“這是咋回事啊,我都迷糊了。”
李樹生又把事情說了一遍,張鐵軍扭頭笑著對張冠軍說:“你看看你爸的這些兵,牛逼不牛逼?得瑟不得瑟?大氣不大氣?”
“你可死邊砬去吧,這和特麼我爸有基毛關係?我爸管得著嗎?”
“你這話說的,全省的公務人員哪個不是你爸的兵?哪裡有毛病不是你爸的鍋?”
這話說的啥毛病沒有,嘎嘎理直氣壯,張冠軍心裡有一百個不服找不到地方還嘴。說啥?
“次草特麻的。”張冠軍一股氣就衝上了頭。
“這種事兒在下面特別正常。”張鐵軍說:“哪都一樣,不只是這地方,我家那邊也是大概差不多,老百姓也活挺好。”
“你知道啊?”
“我肯定知道啊,我就一小老百姓,不像你張大公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出入都是豪華場所。”
“……次草,你就是說我不接地氣唄?我特麼可沒裝過這種逼,太基巴掉價。”
“他們其實也不想,但是不裝不行,不裝去哪弄錢?這都是有指標的,逮著誰誰倒黴唄,還能完成任務還能提高收入。”
“你別基巴少白白的說話,陰陽怪氣的,給誰聽呢?”
“給你聽唄,給別人聽也沒有用啊關鍵。”
“尼馬,我也就是打不過你,要不然把你腦瓜子削放屁。”
“犯病了是不?”
張冠軍呸呸了兩口:“禿嚕了,我又不是那意思。”
張冠軍原來說話啷噹話特別多,後來和張鐵軍弄在一起以後被逼著已經改了許多了,但是有時候還是能禿嚕出來。
張鐵軍打架是打架,罵人也罵,但是平時說話啷噹話極少,主要是從小到大一說那話就得捱揍。
張爸張媽都不這麼說話,也不讓孩子說。
原來那會兒張媽混市場的時候,幾乎所有人不分男女說話都是各種器官,不掛個基巴就不會說話了那種,一天把張媽給膈應的,回家管的更嚴了。
張鐵軍小時候沒少因為這個捱揍,但是啷噹話也給板住了。
所以說孩子該削就得削,哄是哄不出來好孩子的。
老李家的院子其實是在衚衕裡面第二家。
這不是為了讓老兩口不再去種地給他們開了個小超市嘛,李樹生和劉麗娜就掏錢把第一家給買下來,把兩個院子給打通了。
在衚衕口臨街這一面修了個廈子房做店面,就也開了個道門在這方便進出。
在東北廈子的意思就是院子裡的偏房,也叫偏廈子。
“怎麼的?找著人啦?”站在門口抽菸的兩個大蓋帽看到幾個人過來扭頭看了一眼,高個那個笑著問了一句。
不知道還以為他和老李家關係挺好呢,一點也看不出來是來幹甚麼的。
張鐵軍看了看他倆的衣服肩章,是質檢的。這會兒叫瀋陽市產品質量監督檢驗院,上級是質監局,就是老鄭原來那個單位。
九十年代質監局的許可權有點大,管的特別多,從水錶電錶食品衛生管到動植物。
殺豬他們也管,就是往豬肉瓣上印那種紅色和藍色的章,不蓋這個章就是不合格,不能賣。
那就不用問了,要封小超市的肯定就是衛生局的了,或者是防疫站,這倆其實是一個單位。
“我說你這老頭是真不懂事兒,你還能掰過誰呀?”
那個人子矮點的看了看張鐵軍他們三個,對老李頭說:“你違法了就得認,讓你交罰款就交,硬槓不是扯蛋的嗎?到時候還不是你吃虧?”
“我家違甚麼法了?”李樹生問了一聲。
“這誰呀?”高個的問老李頭。
“我兒子。”老李頭這傢伙兒子回來了腰桿都直溜起來了。
“就當兵的那個呀?”
“昂,我家老三,當兵的。”
東北基本上不重男輕女,很多人家排兒女次序會把女兒也一起排上。也有兒子女兒分開排的。
“兄弟在哪個部隊呀?”高個那個吐了口唾沫,看著李樹生問了一句。
李樹生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那高個子也不在意,還抽著嘴角笑了笑,那種不屑表現的就挺淋漓盡致的。在他們眼裡當兵的啥也不是,還不是該怎麼的就怎麼的。
這些人吧,你要說他壞吧,還真就未必,但是你要說他是好人吧,那肯定不能,就有點複雜。
怎麼說呢?還是社會的問題,是體制的問題。
很多東西在下面都有運轉的潛規則,不管是誰進來了都只能服從並加入,要不然工作沒個搞,幾天就被孤立起來了。
這些人哪一個在家裡不是好孩子好丈夫好爸爸?很可能左鄰右舍的關係都處的相當好,為人仗義善良大傢伙都誇。
但也是這些人,披上這層皮出來工作,哪一個不是威風八面為所欲為?罰款沒收封扣想怎麼弄就怎麼弄,沒肉也得刮層皮。
張冠軍走到小超市門口看了看,封條已經貼上了,又被扯掉了半邊在風裡搖擺。
看看上面的字,這會兒封條都是印刷的公版,把公章蓋上隨身攜帶相當方便,貼上把年月日一填就行了,又好用又省事兒。
封條上的公章是衛生防疫站。估計就是他們,主要是滿哪小賣店收費也就是他們了。
沒辦法,他們是事業單位,得自己想招弄工資養活自己。
看了看封條,張冠軍揹著手往院子裡走,用肩膀把高個子直接給撞開了:“起開,沒點眼力界兒,淨基巴整事兒,次草。”
張鐵軍在後面看著就笑,張大少爺這是心裡毛躁了要發火了。
想想想當年,張大少爺那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到哪都橫著走那種,自打認識了張鐵軍這日子過的是一天不如一天,也是挺憋屈的。
“誰帶隊的?”進了院子張冠軍問了一聲,挨個打量這些大蓋帽。
“你誰呀?”防疫站一個小雜兵喝斥了一聲。
“你呀?你是站長啊?”張冠軍看了看他。
“我是,你哪位?”一個沒穿制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哪個單位的?”
“是你說的豬要沒收罰款一萬?”
“那可不是,”中年人笑了笑:“那是質檢院兒的活,我們是防疫站,是來檢查賣店經營衛生問題的。”
張冠軍看了看他:“這賣店怎麼了就罰三千?來,你來和我說道說道。”
“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特麼哪個單位也不是,我就一小老百姓,不能問唄?”
老李頭在外面探頭往院裡看了看,看了看張鐵軍,張鐵軍笑著說:“不管,咱們不摻和,讓他處理。”
給老頭點了根菸:“現在身體還挺好唄?”
“好。”老李頭抽了一口,點點頭:“現在地也不種了,好吃好喝的養著,身體是好起來了,他媽現在都不咳了,再活個十幾二十年應該行。”
“那就好好活著,”張鐵軍說:“平時沒事兒多活動活動,爭取將來給李哥的兒子帶帶孩子。”
老李頭哈哈笑起來:“那可好,那到是好了,我是巴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