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就是在開玩笑。
除了小莊和小廣,小峰他們三個技校生是全民工,剩下這些都是大集體在這混崗的,實際上連鋼鐵公司的正式工人都算不上。
也就是不在公司的編制職工內,都屬於是臨時工。再說年紀也都大了。
九六年這個時候鋼鐵公司的在編職工也就是十幾萬,事實上把所有的單位廠礦全部算起來,起碼得有七八十萬在崗的。至少。
再算上各種小集體和福利廠,貿易公司銷售公司甚麼的,得有一百多萬職工。
說了一會兒話,張書記和幾個老工人交流了一下,大家又出來去老廠那邊看了看。
老廠這邊的工作環境真的是一眼差,和新廠那邊完全不能比,到處都是破破爛爛的,積灰和積貨堆的哪哪都是,水泥臺階都磨圓了。
尤其是地下皮帶道,一進去就像到了舊社會的小煤窯似的那種感覺,又壓抑又憋悶。
在裡面也不能有甚麼交流,就是戴好安全帽捂好口罩一邊走一邊看。
等他們從老廠出來,外面空地上車間蘭主任,廠子李書記趙廠長,工會主席,武裝部毛部長都已經到了,一堆人站在大門口望眼欲穿。
說句不該說的,他親爹親媽來了都不一定能受到這種待遇。
一出來,馬上一群人就圍了上來,‘親切,激動,滿臉擔憂’的問候起來。
“不握手了,我手上埋汰,”張書記擺擺手,有一點不耐煩:“我過來看一看不用你們陪,該幹甚麼幹甚麼去吧,我還要走一走。”
“書記你和張委員休息一會兒吧,喝點水。”李書記低聲勸了一句,看了看張鐵軍。
老張是親眼看到了老廠這邊的生產條件和崗位情況,心裡憋了一股火,他是實在沒想到一線工人都是在這麼個環境裡上班。
和這邊相比起來,甚麼高爐軋鋼那車間裡面都得給評個五星級。
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老廠這邊的尤其是地下的部分,都還是小日子當年修建的,所以就相當狹小逼仄,又因為實在是年頭太多了,難免到處破破爛爛的。
畢竟都是快要一百多年的東西了。這還得說是人家的建築質量實在是過關,要不然早就垮了。
主要是生產工藝這一塊一百年就沒變過。碎礦這一塊。選別車間那邊的變化到是比較大。
“去你說的那個皮帶道里看看吧。”老張沒搭理李書記,對張鐵軍說:“還有哪裡還是在用原來的老東西?”
“那就是中碎了,”張鐵軍往北邊馬路對過指了指:“中碎這邊幾乎大半都在地下,基本都是原來的裝置。
再就是二廠,雖然後來篩選和磁選都有技術更新,連廠房都加高了,但是主要機器大都還是當時的玩藝兒。”
選別的主要裝置就是球磨機,二廠的球磨確實還是小日子當時的裝置,比現在要小不少,細長細長的。
“走吧,咱們就走過去。”老張擺擺手:“辛苦張委員給我帶個路。”
“你們去二廠那邊等吧。”張鐵軍扭頭對李書記他們吩咐了一聲:“皮帶道上去太多人不好,容易發生危險。”
“你們都回去吧,後面再說。”老張就不那麼客氣了,直接攆人。
“得有多遠?”張廠長小聲問張鐵軍。
“五百多米吧,具體沒量過。應該不到六百米。差不多跨了大半個廠區,從這頭一直到大門那邊。你就不上了吧?”
“沒事兒,跟著你們溜達溜達學習學習,也是難得來一回。”
張鐵軍也就沒再勸,八個人過了馬路從中碎休息室樓上進二廠皮帶道。
中碎這邊的休息室有點大,工人也都是破衣爛衫的蹲在路邊上抽菸吹牛逼,看著張鐵軍他們從身邊走過去在那小聲議論。
“這一片都是中碎車間?”張書記站在房頂上看了看,問了一聲。
“對,從那邊那個斜起來的皮帶道一直到這頭,一百七十米都是,中碎的廠房是一條線,沒有細碎那麼複雜。
粗碎更簡單,就是幾臺大型粗破機,透過兩條皮帶道過來到中碎,就在那面山坡,整個破碎帶運輸全部在地下。
粗中細三道破碎,把礦石從一米多兩米的大塊打成小拇指這麼大的小塊,然後進球磨研磨成粉,透過沉澱池和磁選機,鐵粉就出來了。”
張書記抿了抿嘴:“我不如你,我在公司幾十年了,除了幹過的崗位瞭解的還沒有你多。”
“這個可沒法比,再說也沒必要,瞭解不瞭解的問題不大。”
張書記搖了搖頭:“走吧,去二廠。”
八個人進了皮帶道。
這一進來就差點給憋出去,那皮帶道上下都被積灰和積貨給堆滿了,也就是在邊上留著一條一個人走的通道。
這邊根本就沒有人收拾掃道,交接班也不看這個,反正皮帶能轉人能過得去那就沒有問題。
這邊的供貨量小嘛,皮帶比其他車間那邊至少要窄三分之一,基本上不用考慮被壓住的問題,只要電機不壞就能轉。
一路上就聽著託輥吱吱啞啞的響個不停,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灰塵暴土。
“這條皮帶道是幾個崗位?”
皮帶道沒有運轉,裡面安安靜靜的沒有浮塵。
“就是一個崗位,整個接近六百米,一個班組一個人。我們都叫這條皮帶是養老崗,基本上不用管,就是給年紀大等退休的人混日子的。”
“那萬一要是出事故了呢?”
“出了事故就是全班人馬全都要上,不管哪個崗都是大家一起。你還真別說,反正我是從來沒聽說過這條皮帶出甚麼問題。
就是我說的那個女工被絞進去那個,是在這條皮帶道發生的,不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沒有女工。
現在整個碎礦都沒有女職工。”
“廠裡工傷這樣的事情多不多?”
“那得看怎麼說唄,往上報的肯定不多,事實上,反正不能說少,都是內部處理了。出人命的不多,這些年也就是十來個。
還有兩次那個一看就不是廠裡職工,不知道是哪裡的女人被人扔進破碎機裡了。”
“你怎麼知道?”
“沒有女的呀,碎礦三個車間生產班組早就沒有女職工了,起碼得有十多年了。再說要是其他車間科室的女職工,那失蹤了還能沒個動靜?”
“這地方,”張廠長搖了搖頭:“弄死個人整點甚麼事兒還真沒人知道,喊都沒用。”
“外面的人隨便往廠裡進嗎?”
“基本上沒人管,這條路穿過廠子去區裡要近一點兒,不過要是進車間那看見了肯定是有人管的,工人都會管。”
皮帶道越走越高,站在上面差不多可以俯瞰全廠了,張鐵軍就給張書記指哪裡是粗碎,哪裡是幹甚麼的。
用了有二十分鐘,才算走到二廠礦槽這邊。
二廠礦槽也小,又窄又小,只有四個槽位,也是到處都是灰塵和積貨。
一選的球磨工還是和以前一樣在上面陪著這邊細碎的卸料員,四個人擠在小休息室裡甜甜蜜蜜恩恩愛愛,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
張鐵軍拉開門,把裡面的四個人嚇了一跳。
休息室裡太小了,四個人都坐滿了,張書記往裡看了一眼轉身就走:“那兩個女同志是幹甚麼的?”
“下面大集體辦了一個小選別車間,叫一選,這倆應該是一選的球磨工,上來要貨的,班班都在上面陪著,怕不給他們下料。
一天又是送水又是幫著洗衣服,給帶飯,那伺候的無微不至的。”
“真的?”張書記震驚了,回過頭認真的看了張鐵軍一眼。
“昂,真的。”張鐵軍點點頭:“這能亂說嗎?我還在這邊上班的時候就是這樣了,一選的主任讓她們上來的。”
“大集體?”
“嗯,大集體綜合廠,廠長就是我那個姓都的同學他爸,家裡幾百萬肯定是有的,再多我就不知道了,區裡市裡好幾套房子。”
“你對他有意見?”
“到是也談不上,不過確實有點不順眼,那個人譜特別大,他兒子也特別能乍活,一家子都特別那種牛哄哄的。”
“我回去叫人查一查。”張書記點了點頭。八個人從皮帶側面的小門出來,順著二十多米高的樓梯下到地面。
礦槽和下面車間不通,只能這麼下來再從車間大門進去。
李書記趙廠長毛部長他們早都過來了,蘭主任也在,又多了個二廠的車間主任。
……
二廠礦槽上面。
“剛才誰呀?”四個人都有點發懵,互相看著。
“感覺開門的那個是不是張鐵軍兒?我瞅著有點像。”
“不可能,人家現在當大官了,來這嘎哈?”
“嘖,你怎麼就不信呢?肯定是,那還能看差啦?那個頭模樣。”
“誰呀?”一選的兩個女人已經換了,已經不是姜老六了。
“誰呀?就是原來姜老六和鄭瑩她倆的鐵子唄,她倆你們都認識吧?”
“鄭瑩是誰?姜老六知道,就是俺們車間那個唄,鼻子上有個痦子。”
“鄭瑩原來和姜老六搭夥唄,她倆一個班兒,看球磨的,那會兒張鐵軍就經常過來找她倆,也不知道是誰的鐵子還是都是,反正。”
老崔還是那個酸嘰嘰的樣子,好像張鐵軍撬他行了似的。他還在這上班,老魏退了。
“那都是甚麼時候的事兒了?那他剛才來嘎哈?他還在你們班嗎?”
“早就不是了,那小子能耐,沒上幾天班就當兵去了,當官了,聽小峰他們說是少將呢。他走了以後鄭瑩不就不幹了嘛。
去街裡賣衣服去了,挺大個攤子,估計都是他給弄的。
後來錢應該是掙夠了,衣服也不賣了。”
“感覺剛才不少人。”老崔的搭班在那尋思了一會兒,站了起來:“我趴窗戶看看。”
“看啥呀?”
“萬一是來檢查的呢?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兒像。”
“我倆也去。”
幾個人出來跑去皮帶道側門那,從上面悄悄眯眯的往下看,結果這一看就毛了。
我操,下面書記廠長,車間主任,工會主席,武裝部長,站的整整齊齊的在那點頭哈腰。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不能出啥事兒吧?”
“不能,吧?剛才咱啥也沒幹吶,就坐著嘮嗑能怎麼的?”
“我倆回去了。”兩個女的有點慌了。
“你倆現在下去不正好堵個正著嗎?嘎哈下去彙報啊?”
“那咋整啊?”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先看看的。”
……
“書記你辛苦,鐵軍兒,張廠長,辛苦辛苦,來喝點水。”
落地沒等站穩,李書記趙廠長就圍了上來,道辛苦遞礦泉水。就這麼一會兒也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礦泉水,廠內肯定是沒有這東西。
老張用手擋開遞過來的水:“李大海我以前怎麼就沒看出來你這麼能溜鬚?沒有正事兒啦?”
“書記這話說的,你來了這不就是我的正事兒嘛。”李大海笑著答話。
“那你呢?他是書記務虛的,你個廠長就沒事做啦?”張書記看向趙廠長。
“我今天本來是要去市裡彙報工作,書記你來了我不正好就不用跑了嘛,省點油兒錢。”趙廠長笑的單純又可愛。
張書記又看向工會主席和毛部長,工會主席也是笑眯眯的:“你看書記和廠長都過來了,我們要是不來是不是顯得不合群兒?”
“書記你到我們車間視察,我肯定是要聽取指示的。”蘭主任表示他過來是應該的,是必須的。
二廠車間主任沒吱聲,就是笑著點頭,表示老蘭說的沒錯,張書記你可以把書記廠長攆回去,但是你到了車間了怎麼也得聽我說幾句。
平時來說,一個廠的車間主任根本沒機會能捱得上公司的董事長,中間差著層呢,這天降的機會肯定是不能錯過,好歹露一臉兒。
到也不是敢想就此升官發財,混個臉熟留個印象,萬一在退休之前能混個副廠長啥的那也就滿足了。
車間主任難哪,原來那會兒都是生產口和技術口出人才,車間主任和技術員工程師提拔的比較快,誰知道後來就變了。
現在這會兒車間主任和技術員成了出苦力幹活的代言人,誰讓你遠離中心呢?那得是靠的近會拍馬屁的人蹭蹭往上竄。
改制以後,大學生進來就在辦公室,玩的是辦公室哲學,沒等幾年關係捋順了禮送到位了就開始發達。
這裡面還要包括那些上上下下的裙帶關係,誰家的兒子誰家的女兒。
今天副科長明天正科長,搖頭就是副廠長,生產安全技術一問三不知,吃喝玩樂樸賭樣樣精通,人情通達特別會當官。
而生產成了下等人,又髒又累又操心,好人誰幹那個呀。
“你是細碎的主任?”張書記指了指蘭主任,蘭主任點點頭:“是,我是細碎的車間主任,你叫我小蘭。”
張書記指了指頭上半空中的皮帶道:“這條皮帶道你走過嗎?”
蘭主任抬頭往上面看了一眼:“原來在班組的時候走過,這一晃也有小二十年了。”
“那我建議你哪天抽個空,再上去走一走,還有你們老廠的地下皮帶道,都去實地看一看,”
張書記抿了抿嘴,看了李大海一眼:“還有你們這些書記廠長的,都上去走走。”
李大海就瞄張鐵軍:甚麼情況這是?
“我聽說你們口罩的濾紙都不能按期發放?”張書記晃了晃手裡的豬八戒對蘭主任說:“這東西很值錢嗎?有甚麼困難你和我說說。”
李大海和趙廠長,蘭主任心裡就都有點不大高興,有點埋怨張鐵軍,有話你就不能悄悄和我們說嗎?又不是甚麼大事兒。
可是一想,現在張鐵軍他們夠不著了,是上級的上級的上級,就尋思這事兒是不是哪天找張爸聊聊,不應該的事兒,咱們才是自己人。
可是又一想,張爸現在去軍分割槽了,更夠不著。這特麼的。
“你們自己沒事兒琢磨琢磨吧,都回去工作,我隨便到處看看。不用你們陪著。”張書記擺擺手攆人,對張鐵軍說:“去二廠看看?”
“走唄,那不是你想看就看,這是你的地盤。”張鐵軍指了指方向。
“我就算要過來看估計也是隻能看他們想讓我看的。”張書記搖了搖頭,跟著張鐵軍往二廠車間大門走:“你對這裡的工藝熟悉不?”
“熟,我學的就是選礦。我可是好學生,記憶力還好。”
“好學生念技校?”張書記有點懷疑。
“這話可不該是你說的哈,你這屁股坐的就歪了。”
“實話實說唄,明鏡的事兒,你要說公司的技校還算有點東西,下面廠子辦的也就是那麼回事兒。”
呵呵,張鐵軍就笑:“我可沒看出來公司技校和我們技校有甚麼差別,又不是沒去過不了解。我們那屆兩百多分收,我考了四百八。”
“那你就算不考公司技校,怎麼不念高中考大學呢?”
“不知道唄,那時候根本就沒有大學的概念,就知道上技校進廠上班,子弟嘛,從小就知道長大了要進廠奉獻當工人。你們宣傳的好。”
“學校老師也不和你們說?”
“學校老師只和甲班的學生說,和學英語的那些人說,我們不在她們的付出範圍。”
張鐵軍電話響,掏出來看了看,是王萬達打過來的。
接通。
“鐵軍兒,跟你彙報個事兒,那個海南這邊的空置土地還有爛尾樓這些現在正在處理當中,土地在限期回收。
這邊爛尾樓的產權和低貸關係也在疏理,問題都不大,現在這一塊由人行的工作組接管了,我和他們碰了兩次,現在的要價是三百四十個億。”
“慢慢談唄,這個又不著急,而且也不一定就非得買,你和他們說清楚,你要接手的是爛尾樓盤和未建成住宅,不包括銀行的死賬呆賬。”
“呵呵,這話,不好明說吧?那不是得罪人嗎?”
“你又不用靠他們活著,有甚麼怕得罪的?你是還想靠著他們貸款哪還是欠著他們錢?把腰桿挺起來人,你現在才是大爺。”
“那就,說說?”老王是體制內出來的,難免就有點敏感,做事說話總是小心翼翼的。
“說,不但要說,還要大聲說出來,憑甚麼幫他們圓?憑甚麼幫他們背這個鍋?他們臉大還是怎麼的?直接掀桌子。
你現在是在做生意,是在幫他們解決實際的大問題,你才是金主,這怎麼就給弄反過來了呢?
不怕事情大,該掀的就掀,他們自己越是不好意思說出來的我們就更應幫他說出來,好好幫他們宣傳一下。
有我在你怕啥?你有甚麼可擔心的?行的正坐的直的事兒。
真有事你就往我身上推,我好歹還是經改會議的聯絡人,有甚麼事我擔著。”
“那,那行吧。”老王在那邊直撓頭:“那這個總盤價格鐵軍你的底線是多少?”
“兩百億左右,你看著談吧,多一點少一點無所謂,這本來就是給阮書記的面子。
咱們是幫省裡解決問題的,和銀行這邊沒有任何關係,你明白吧?”
“好,懂了,那我去和省裡這邊碰一碰,拉上他們一起和工作組這邊談一下。”
“也行吧,你看著弄就行,有事你和黃文芳商量,不用問我。”
“怎麼了?”張書記看了看張鐵軍。
張鐵軍晃了晃電話:“我以前欠了個人情,要幫海南那邊解決點小問題,沒啥大事兒。”
“幾百億還不是大事兒?”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都算不上甚麼大事兒,大的是那些錢解決不了的,就比如咱們公司上上下下這些少爺公主。”
張書記咂吧咂吧嘴,嘖了一聲:“你這個人真是……我回去就查,這次肯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行吧?”
至於嘛,甚麼事兒都能把這些扯出來嘮叨嘮叨。
礦槽下來的樓梯就在廠房拐角這裡,走到大門也沒有多遠,不到一百米。
選別車間和碎礦車間不一樣,碎礦車間每一座廠房都是左右兩個大門,選別車間是前後兩個大門。
破碎車間是平的,而選別車間是臺階式的,廠房裡一般分三到四級,每一級之間能有個十幾米的高度。
破碎車間裡哪哪都是皮帶道,選別車間沒有,選別車間裡到處都是水管和水泵,水管從大腿粗到一人多粗排布的密密麻麻的。
如果說破碎車間是粉塵的天下基本看不到水,那選別車間就是水的世界絕對生不起灰。廠房裡的空氣還是溼潤的。
破碎車間裡面是真的髒,到處灰塵暴土的,選別車間裡就掉了個個,那是真乾淨,工人身上的衣服都是乾乾淨淨的。
最大的區別就是選別車間沒有浴池,這邊不需要天天洗澡。甚至有些人連工作服都不換。
所以碎礦的工人身上真的要比選別車間的工人身上乾淨,這東西是真的不能看外表,八小時一泡澡啊,不想洗都不行。
不用擔心安全問題,不需要時時刻刻捂著口罩,事實上連安全帽都是個裝飾物,根本就用不著。
還不累,選別車間的職工最累的活也就是拿著水管衝一衝篩網了,機器裝置出了問題那是修理班的事兒,和崗位上無關。
裝置壞了那就太幸福了,拿著工資休息。
所以這邊都是全民工,一個大集體都沒有,想混崗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而且女職工很多。除掉修理班女職工要佔一半。
關鍵是噪音也不大,都不影響說話。
“以前公司有誰下來的話,基本上都是到選別車間來,”張鐵軍和張書記閒聊:“一般都是三廠五廠,那邊條件比這邊還好。
乾淨,明亮,沒有噪音,哪哪都是整整齊齊的。
還能看到礦粉的提取形成過程。反正據我知道的,到現在為止,你是第一個進到碎礦車間的大領導。”
“你這麼說不對,”張書記笑眯眯的說:“要說我也是第二個,你才是第一個大領導。”
張鐵軍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撇了撇嘴:“說心裡話,到碎礦的都是因為沒辦法,家裡父母沒有關係,我那會兒也不想去。”
“不是說去了好幾屆技校生嗎?”
“嗯,這個確實,不過在我之前那幾屆都是和廠裡籤的協議,說是幹滿一年還是兩年的就調出來。好像後來沒能全部兌現,還是靠關係。”
“那沒有人鬧嗎?”
“沒有。誰敢鬧?不想幹啦?怪只能怪自己父母沒能耐。話說到我們這屆協議都沒有了,直接就把我們往這一分。
而且廠裡還特別聰明,還不光是把我這種家裡沒關係的分過來,還分了好幾個幹部子弟,讓你挑不出毛病來。”
張書記嚴重懷疑張鐵軍又是在拿話點他,看了好幾眼又沒看出來啥:“這事兒我回去就叫人查,肯定要查清楚。”
張鐵軍就呵呵。
這種事兒能查出來嗎?能,能查得過來嗎?不太可能。
這麼大個集團公司一百多個廠礦,細算起來的話各種公司單位全算上得上千,真能查得過來?
不太現實。
而且實話實說,走後門搞關係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走了後門託了關係以後還不滿足,小的想當官老的就想招,毛都不懂啥也不是非得上位。
咱們國家自古以來就是個人情社會,甚至在幾千年裡一直是一個世襲社會,很多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
這都沒啥,也避免不了,只要有自知之明其實也不算事兒。
“這些其實都不算甚麼,”張鐵軍搖了搖頭說:“誰也避免不了,包括我。只要有自知之明,不強行上位非得要幹甚麼就不算事兒。
怕就怕甚麼也不懂啥也不會不知道就那麼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玩藝兒非得要上位,偏偏他還上得去。你懂嗎?
而且這十幾年因為一些不能明說的原因,你沒打下甚麼好底子,這個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有責任的,要負責把它扳過來。”
“但是不好說呀,我怎麼說?”老張當然是清楚這個事兒,但是他確實也是為難,合同的事兒不能拿出來當事情說。
“他們可以去做代理,可以拿到一定的優惠,但是必須得和公司脫離,想發財自己去幹,這還不簡單嗎?
而且賬款這些要理清楚,優惠也得在合理的範圍之內,賒欠這些就免了吧,不服讓他來找我。
再一個就是人事這一塊,提拔任用要搞的清清楚楚,要進行公示,這裡面首先看的是能力和人品,其他的都往後靠。”
“怎麼這麼這麼安靜?”張廠長在一邊忽然說了一句。
確實安靜,碩大的廠房裡安靜的能聽到水滴的聲音,剛才一直在接電話又說話,張鐵軍和張書記都沒意識到。
張書記看了看張鐵軍:是不是因為咱們來了緊急把裝置都停了?
張鐵軍搖了搖頭,不可能,想停也不可能這麼快,如果細碎這條線的皮帶道上有礦石誰也不敢停車。
皮帶過載停車的話再想轉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少不得得進行人工卸料,這一條線不得有個幾百上千噸?
那工人絕對得造反,屬於重大事故了。
“不是檢修就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不可能是臨時停車。”張鐵軍打小就在二廠混,對這裡的方方面面太熟悉了。
張書記回頭看了看,李大海他們幾個沒敢跟進來,二廠的車間主任遠遠的跟在後面,就招了招手:“這是甚麼情況?”
二廠的主任興奮的一溜小跑過來:“報報告,董事長。”
“這是甚麼情況?怎麼停車了?”
“磁選機換布,”主任摸了摸額頭:“鐵軍兒應該明白,原來老張在這就是幹這個的,趁著換布檢修一下幾臺混水泵,下午就能轉車。”
“我就說嘛,咱們這一道走過來皮帶道都是停的。”張廠長說:“我就還有一點納悶呢。”
外面,一選的兩個球磨工悄悄眯眯的從礦槽上面跑了下來,剛才在上面看著書記廠長又是往上面指又是往上面看,差點沒把她倆的心臟病給嚇出來。
她們在上面又聽不到下面在說甚麼,動作到是看的清清楚楚,感覺肯定是在說她們。
礦槽上面進女人這事兒到是沒有甚麼明文規定,但是對於工作時間竄崗這事兒可是有明文規定的,尤其是重要崗位。
話說要是同班組串崗問題到也不大,但是她倆不是啊,不但不是同班組,還不是一個車間。不同的車間串崗,這怎麼解釋?
總不能說是車間讓我們來的,主要是為了搞點曖昧色誘他們,讓礦槽多給我們車間下點料。
真來個全廠通報那以後還活不活了?事情肯定會捅到廠子外面去。
“走吧,過去看看,我也長長見識。”張書記搞不懂換布是甚麼意思,就想過去看一看。
“磁選機就是一個大圓筒,由外部電機帶著轉動,含礦水從這個圓筒中間穿流過去,然後利用磁力和氣壓的原理把鐵礦粉吸附在圓筒裡面的襯布上。
這種襯布有點像苫布,要硬一點兒,密度更大,正常情況下是可以防水防雨的。
鐵礦粉吸附在襯布上以後隨著圓筒的轉動來到高處,然後消磁恢復氣壓,鐵粉就自然掉落到皮帶上,被送入礦粉槽。”
一邊走,張鐵軍一邊給張書記普及了一下磁選機的工作原理。
正門進來的地面屬於廠房的二級平臺,磁選機在三級平臺。
要順著鐵板焊接的長梯子下來,鐵梯子中間就是當年張爸他們班組的休息室,也就是張鐵軍回來的那個地方。
走到這裡張鐵軍不禁就有一些恍惚,想起了剛回來的那個晚上。
一晃已經六年過去了。
“鐵軍他爸原來在這的時候,就是在這個班組,我們車間的修理班。老張是個老鉗工,手藝上沒得說,重大裝置維護離不了。”
二廠的車間主任搶到了話頭,給張書記和張廠長介紹起來,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當年扣張爸獎金不按規定正常給張爸調整工資的人不是他。
那時候有事找張爸,哪怕是三更半夜後半夜,也得叫過來幹活,然後到了發獎金調工資的時候就開始談心:老張啊,你是老黨員……
如果不是張媽受不了了跑過來指著鼻子罵了他幾次,張爸的工資調整估計到退休都漲不到位。實際上確實也沒到位。
人家退休的時候工資都是到頂的,張爸退的時候還差了兩級。老實人就是這麼個結果。
張鐵軍也懶得去搭理他,過去的事情和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說出來都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