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軍感覺有點心累。感覺自己這就是像個保姆似的端著個飯碗在給他們餵飯,完了人家還不怎麼領情,不大想吃。
不過到是也能理解。
畢竟吃習慣了垃圾食品,冷不丁換成營養早餐誰都會感覺差了點味兒,得有一個適應的過程。
可惜現實已經容不得他們慢慢適應了,感覺不適也得大口吃下去,實在吃不下就換個人來吃。在這裡吃甚麼才是最重要的,誰吃都一樣。
轟隆一聲驚雷,震的窗戶玻璃一陣亂響,天空瞬間黑暗下來,豆子大的雨點噼哩啪啦不管不顧的就砸了下來,無情的鞭撻著一切。
張鐵軍被嚇了一跳,看了一眼窗外,就這麼一愣神兒的功夫天地之間已經拉起了雨簾,視線被完全遮擋,只聽著一片譁聲。
這是老天爺家的浴缸打了吧?
張鐵軍喜歡下雨,喜歡的是南方那種綿綿細雨,他雖然是土生土長的東北人,但是上輩子幾十年的南方生活早就已經把他同化掉了。芯子變了。
而且東北這種既猛又烈的下雨方式實在是沒有哪怕一絲絲美感,只有暴躁,狂躁,是那種密集的緩不過來氣的強烈的威壓感,窒息感。
想在東北享受那種一把竹傘雨中漫步的童話一樣的感覺,那真的是想太多了,做夢都做不到,隨雨而來的狂風會告訴你它對雨傘的憤怒和不屑。
撕扯扭拽,根本擋不住,幾秒鐘內除了腦袋哪哪就都被雨水打溼了,陰冷透體而生。
必須讓你體會到那種強烈的渺小感,無力感,一種發自內心的無邊恐懼令你對大自然的敬畏油然而起。
李書記和吳市長快步跑過去把會議室的窗子全部關緊。
就聽外面走廊裡也是一片紛亂的腳步聲音,秘書和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一路急跑著去各個房間關窗。
李書記撲了撲就關窗這幾秒時間打在衣服上的雨水,其實啥作用也沒有,就已經溼透了幾塊,中年人的肚腩顯得有點格外的凸起。
吳市長要好一些,他要瘦一些,還穿了件深色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放到一邊的椅子上,撥了撥頭髮:“這雨太大了,今年這雨就透著邪行。”
“南方到處都在發洪水,咱們這就不錯了,起碼不用擔心鬧水。遼中那邊估計是夠嗆了,也是愁的慌,糧食肯定減產。”
“現在我感覺人不出事兒就好,今年這水小不了。”
“主要是積水,或者引起甚麼塌方,這種大雨最難受的是平原城市,尤其是那種離著大河大湖近的,咱們和人家一比要輕鬆多了。”
“山區也是問題,這種大雨太容易發生山洪了,這要是下來一股泥石流……”
“讓辦公室給下面縣裡打個電話,要求各鎮做好預防吧,要落實到村,要及時瞭解情況及時彙報。”
“咱們這邊問題應該不大,發生山洪的可能性也不大,這幾年的植樹造林還是很有效果的。”
“給礦務局打個電話,下面的煤礦也都去提醒一下,要保持警惕。”
暴雨對本市這邊的影響確實不大,整個城市就建在山坡上,不管雨下的多大永遠不會出現積水現象,都自覺的流去太子河了。
最多也就是影響市民們出門,一部分人被堵在了商場或者甚麼地方。
而且這邊的山都是各種牢固的岩石山體,相當穩固,最多也就是鬧個山洪,山區嘛,溝溝岔岔的特別多,河也多,也就是水面漲個幾米的事兒。
風狂雨驟,下了一會兒天色慢慢轉亮,密集的雨線在天空中拉起一張巨大的網,風冷的邪乎,到是能看得清東西了。
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過來給幾個人換上了熱茶,這個天氣捧一杯熱茶在手裡是相當舒服的感覺。
張鐵軍給三個人講了一下自糾自查工作的細節,主要就是從人事關係和財務兩個方面開始調查,要求近親關係必須調離。
單位上最不缺的就是父子,父女,母子和母女同事了,也有夫妻檔但是不多,一家子整整齊齊的在一個單位裡。
一般這種情況,肯定會是單位高層或者資深中層,手裡握著權力,然後兒子或者女兒總是會特別優秀,提的快走的穩。
還有交叉持股的,你照顧我兒子,我照顧你女兒,大家互相幫襯其樂無窮。
其實這種情況無可厚非,也避免不了,關鍵還是有沒有能力,是不是勝任。
“咱們是不是先吃點飯?”張書記看了看時間:“你們不餓嗎?”
“我還行,餓個一兩頓問題不大。”李書記摸了摸肚子:“我身體還是蠻好的,沒甚麼小毛病。老吳不行,一餓就胃疼。”
“原來上山下鄉弄出來的毛病,硬給餓出來的。”吳市嘆了口氣:“那時候天天餓的眼睛都綠了,看見甚麼都想咬一口。”
“你那時候在哪?”李書記問他。
“北票。”吳市長搖了搖頭:“那邊窮啊,朝陽溝多有名兒,窮名。”
“我就在本市,這邊條件還行,吃不飽吧也沒餓著,主要是待的時間也不多,我就算是時間長的了,三年。”
“這邊也就六幾年鬧過一陣子饑荒,”張書記說:“沒幾年兒,七幾年就能吃飽了,那時候城裡不行,都往農村跑。”
“那肯定的,農民自己種,雖然只有粗糧但有口吃的,城裡靠糧本兒。那時候城裡基本上都不夠吃,全靠換,去借。”
“後天上午九點吧,我和你一起去礦區,”張鐵軍對張書記說:“不要通知,整的鬧哄哄的,咱倆悄悄的過去看一眼就行了。”
“行。”張書記點頭答應下來:“反正那是你家,選廠那邊都是你熟人。……我還真沒去過南選廠。”
他搓了搓下巴回憶了一下:“說起來好像也是挺不夠格的,一趟都沒有,那邊我就去過礦山,到是歪頭山去過幾次。”
“正常,”李書記說:“你們一百好幾十個廠,還有那麼些單位,怎麼可能都去過?我到現在下面有些行局在哪我都不清楚。”
“咱們這算不算官僚?”張書記笑著問了一句。
李書記也笑:“得算,但是確實是沒時間也沒機會呀,一天開會都開不過來,埋在檔案堆裡了都,光是省裡都是強應付。”
“張委員,”吳市長問:“咱們市重型有沒有機會和寶馬汽車合作合作?”
“重型?”張鐵軍意外的看了看吳市長:“重型不是和小松在合作嗎?有年頭了吧?小松可是全球五大品牌。”
其實本市重型汽車廠合作的是美國德萊賽公司,不過德萊賽和日本小松合資了。
這幾年因為德萊賽不斷的虧損,只能不斷的把股份出讓給小松,到九六年這會兒小松德萊賽公司已經百分百歸屬於小松,名字也改成了小松國際公司。
德萊賽公司曾經一度是我國過載工程用車的主要合作物件。
原來小松德萊賽的時候,重型汽車這邊是買到了一些技術的,車型突破了一百噸級,但是隨著小松的股份越來越多,國內就開始受到擠壓。
美國人是給錢就行,坑肯定是坑,但是基本商業原則還在,玩的是錢貨兩訖,貴點但是真給。
小日子和老美就完全不一樣,坑的同時說話還不大算數,錢花了東西不一定得到,或者只給一部分。他既要掏空錢包,還要技術控制。
這幾年隨著小松和德萊賽的股份變化,可以說國內過載這一塊基本上都停滯了,都被動的受到了影響,不少都停產了,大面積虧損。
這也是為甚麼從九十年代開始國內重型過載這一塊基本上都轉去了德國的原因。
德國利渤海爾。沒錯,就是那個琴島利渤海爾冰箱的那個利渤海爾,海爾兄弟裡面那個黃頭髮代表就是他。
可以說,沒有利渤海爾,就沒有後來的海爾集團。
利渤海爾可以說是國人熟知的第一款外國冰箱了,不過它的真實身份卻是機械公司,世界上最大的幾家建築和礦山機械公司之一。
世界前三的礦山過載汽車製造商,世界上最大挖掘機的製造廠,世界第一的單臂履帶式起重機的製造者。
吳市長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前面幾年還行,……這裡面原因就比較複雜,從去年開始大滑坡,已經嚴重虧損了。”
“這個確實是沒想到的,前面幾年弄的轟轟烈烈,省裡部裡多次嘉獎,在國內重型這一塊也算是名列前茅。”
李書記搖了搖頭:“誰知道變化就這麼快,就一年多的功夫。這個廠鐵軍你應該瞭解,不管是基礎還是生產能力都還是相當不錯的。
全國第一家重型汽車廠嘛,底子很厚,也具備一定的自研能力,說句實在話這個廠是被原來的機制給耽擱了,本身不差。”
“咱們本市原來那時候啥差過?從床單電池鍋爐到鋼鐵機械,哪個地方差?誰還沒當過全國第一行業第一?”
張書記笑著搖了搖頭:“現在說這些沒用嘍,此一時彼一時,誰還不是被耽擱的?沒辦法。當下就說當下,不行了就是不行了。
沒招兒。誰管你原因?
不過,話說回來,我感覺其實問題的本質還是缺錢,只要解決了資金問題應該能行,拼底子咱們誰也不懼。”
鋼鐵公司經過整體的裝置改造技術升級,再加上這幾年添置的幾座新廠投產以後,老張的心氣兒明顯是提高了。
不過也確實,說的基本上是那麼回事兒,目前這種情況總體來說確實就是缺錢的問題。
說句實在話,只要資金能給足,能讓廠子自主經營,國內這會兒的大部分工廠都能活下來,還能活的相當不錯。
可惜,沒有隻要和可能,有那錢都去蓋樓買車養小蜜了,誰捨得給廠子?廠子是拿錢的地方,怎麼能要錢呢?
“廠長現在是誰?”張鐵軍問了一句。
“還是老張,”張書記說:“老張苦啊,憋屈,一身的勁兒完全使不出來。”
“市裡是打算怎麼合作?”張鐵軍問吳市長:“有沒有計劃?”
“這個還真沒有,”吳市長苦笑:“老張到是提過幾個方案,但是都不大行,原來誰也沒往這邊琢磨過。
這就是今天你在這坐著了,我才忽然有了這麼個想法,如果你感覺行的話,我叫老張過來自己說,這邊我知道的也不多。”
張鐵軍想了想說:“今天還是算了吧,……後天,後天讓他和我,和張書記一起去礦山吧,我和他談談。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在企業任職了,太具體的東西也不大好說,還是需要這邊和寶馬直接談談,我給你們牽牽線兒。
我感覺,就現在這個情況,合作的話……合資的可能性不大,重型需要的不僅僅是資金,還有獨立自主的經營權人事權財權。
這也是未來所有企業廠礦要走的方向,如果做不到獨立自主,那說甚麼都沒有意義。
如果要合作的話,我感覺那邊應該會傾向於收購,……到時候再說吧,看看你們怎麼談,看看能不能給市裡保留一些股份。”
“我感覺可以。”李書記看向吳市長:“老吳你說呢?我感覺咱們首先應該考慮的是讓廠子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其他可能。”
李書記的意思是,廠子歸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活著,活著就有就業,就有稅收,就能保障幾萬人的生活。
“我召集開個會吧,討論討論。”吳市長點了點頭。他明白李書記的意思,但是做為市長,他還是希望這個廠能留在市裡。
“走吧,吃飯。”李書記看到工作人員在門口示意準備好了,就站了起來:“人是鐵飯是鋼,工作可以慢慢做,飯得按頓吃。”
“那我不是佔你們便宜了?”張書記笑呵呵的說:“要不我還是回去吃吧?”
“次草。”李書記斜了他一眼:“你一天就能整景,虛頭巴腦的。”
幾個人起來去小食堂。
市府的食堂是分了大小食堂的,小食堂有包間,各個級別分的清清楚楚,都不在一起用餐。
這個到是談不上甚麼特權和階層,畢竟每個層級做的事情也不一樣,就比如吃飯的時候討論點甚麼事情總不能讓所有人都聽著。
另外小食堂還有個招待的功能,總不能讓省裡部裡的領導下來了和普通工作人員一起吃飯,那多少是有點不大像話了。
“老李你不用心疼,等哪天你去我院裡吃兩頓,讓你吃回來。”張書記拍了拍李書記,開了句玩笑。
“我怕你給我下毒。”李書記提醒張鐵軍小心腳下:“這邊的條件確實是差了點,樓道又窄又黑,人也要放不下了。”
張鐵軍就笑:“你和我說這個沒用啊,我管不到這塊。”
“小日子就是小氣巴拉的,”吳市長說:“整的就小氣,蓋個房子也捨不得弄大生點兒。”
“他們自己不感覺小,又瘦又小個頭也不高,像個馬猴似的,”張書記說:“你們沒去過他們本土,我去過。
那邊住那房子更小,要是我住的話估計得憋屈死,就特麼幾個平方還甚麼都得放裡。我感覺他們不睡床純屬是因為屋裡放不下。”
幾個人都笑起來。
張鐵軍對李書記說:“食堂管理這一塊也要抓一抓,像中午喝酒這些,吃喝風必須嚴格嚴厲,得剎住,接待招待得有標準。”
“我感覺沒啥用,”張書記說:“我們這頭的招待費到是應該剎一剎,他們那邊都在外面吃,都是別人掏錢,你怎麼控制?”
“吃請本身就是一種違規,”張鐵軍說:“為甚麼控制不了?做為工作人員天天被人請能是正常事兒?
一查一個準兒,不是交易就是勾當。
再一個就是喝酒,這個是絕對要禁止的,工作時間喝酒這事兒說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為甚麼剎不住?”
“你總不能不讓人家幾個朋友小聚一下,誰還沒有幾個玩得來的朋友?”
“那是另外一回事兒,工作時間以外的事情咱們不管,我指的是風氣上的改變,要讓大家形成習慣,知道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得下重手。”
“我怎麼感覺你這回回來,身上都帶著殺氣。”張書記看了看張鐵軍:“以前可沒有這種感覺。”
“破事兒看多了。”張鐵軍點了點頭:“有時候我都想掏槍。”
“看樣這次是弄了不少,都啥級別的?”
“都有。”
吃過午飯,雨也基本上停了。老幾個都要午休。
張鐵軍去看了看行動局那邊的詢問情況,讓他們做好記錄下午把人直接交給檢院兒。
這個並不違反規定程式,只要證據清晰確鑿,可以不經過紀委。
他自己回家去了小黃那邊。
小黃早早的就在屋裡等著了,都等的要焦了。
真的是一碰一包水兒,捅哪哪漏,滾燙滾燙的。兩個人膩膩歪歪此起彼伏的過了一個你們根本不想看的中午時光。
下午,市裡開始召集開會,張鐵軍和張書記一起去了鋼鐵公司的新廠那邊轉了轉,參觀了一下雙方合作的研究所。
這邊新廠主要生產特種鋼,汽車鋼板和幾種合金板材,包括鋼構件,整個走的是東方這邊花園式工廠的調調,弄的相當漂亮。
老張也感覺好,都琢磨著是不是把老廠區也這麼搞一搞了,可惜搞不了,除非重建。
這個時候老廠區裡面到處全是各種渣子和灰塵,粉塵,一步一冒煙兒,別說樹,草都長不起來,滿眼都是鐵褐色的。
不過等到環保除塵裝置全部安裝好以後,老廠區肯定也會比現在乾淨多了,總歸都在向好的方向轉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