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你還不能說張媽說錯的,說的都是原來張爸的詞兒。
張鐵軍剛參加工作那會兒有時候半夜起不來夜班不想去,張爸就是這麼罵他的,那肯定得爬起來乖乖去上班才行。
按張爸的說法,你也不想去他也不想去,那廠子怎麼辦?那不就得黃了嗎?廠子就是家,你得想著怎麼才能讓它好,不能禍禍。
這可不是演戲,這就是生活裡真實發生的事情真實的話,一點不帶作假的。
廠裡但凡有點甚麼事兒張媽都叫不住張爸,叫了也不好使。
平時張媽說啥是啥指東打西,但就是涉及到廠子的不行。那就是底線。
那時候一個鎮子上都是廠裡的工人,張媽在街道認識的人又多,看看人家都是那樣,處處顧著小家,自己家這個就是這樣,你說能不生氣?
這麼多年了,雖然早都習慣了,但也是都在心裡憋著的,有空了就放點出來陰陽幾句。
甚麼以廠為家啦,甚麼做個鞋架啦,這些事兒翻來倒去的一直到七八十歲了都沒過去,還沒事就拿出來講幾句呢。
“我剛進廠不適應,半夜起不來,我爸那比鬧鐘都準,到點就過來把我扯起來,不起來就要削我,說我影響廠子生產。”
張鐵軍笑著給大家說他剛上班那個時候的事兒,就看到張鐵兵給他使了個眼色。
“你眼睛怎麼了?”張鐵軍就問了一句。
“啥怎麼了?怎麼也沒怎麼的。”
“那你是怎麼了?”張鐵軍是真沒能領悟到老弟這個眼色的意思。這就挺莫名其妙的。
“你倆幹甚麼呢?”張媽那反應咔咔快。
主要是從小到大都在和兩個兒子勾心鬥角鬥智鬥勇的,潛意識裡早就形成了一種本能,總是能在一瞬間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沒幹甚麼呀。”張鐵軍就更莫名其妙了,看了看老媽:“我能幹甚麼?”他現在又不用把甚麼事情瞞著家裡。
“鐵兵。”張媽斜了過去。
“沒啥,咋了?”張鐵兵訕笑:“我就是眼睛有點不得勁兒,多正常點事兒。”
“欲蓋彌彰。”張媽撇了撇嘴:“從小到大一心虛就這一出,演技不行還非得整事兒。說吧,你有啥事不想讓你哥說?”
“甚麼呢?”張爸也奇怪。
現在兩個兒子一個上班一個大學,根本都不用兩口子再操甚麼心了,能有甚麼不敢和家裡說的?
徐熙霞大眼睛轉了轉,咕咕的笑起來。
“你知道啊?”張媽看向徐熙霞。
“我不知道。”徐熙霞趕緊搖頭,笑的更厲害了。
“笑甚麼呢?”張鐵軍看了看徐熙霞。
小柳拍了拍徐熙霞的後背:“別再嗆了,怎麼傻乎乎的感覺?甚麼呀就笑成這樣了?”
徐熙霞抬手指了指張鐵兵:“哈哈哈,我,我笑,鐵兵。哎喲媽呀。不,不打自招。哈哈哈哈……樂死我了。”
“甚麼就不打自招了?幹甚麼了鐵兵?”張媽看向小兒子:“那就說說唄,還藏啥?”
“說呀,還等菜呀?”張爸斜著張鐵兵。
張鐵兵臉一抽抽:“說啥呀?啥也沒有。不就是那啥,前面放假的時候,我們出去玩了一趟嘛,有啥了不起的?”
“啊,然後呢?”張媽沒聽明白。五一放假張鐵兵帶著楊雪和同學出去玩兒她知道,和她報備過的。
“就是那啥唄,俺們去成都了。”張鐵兵一臉的討好。
從小到大張爸張媽都不讓他離開視線。
張鐵軍不大一點兒就敢自己跑市裡了,張鐵兵就絕對不可能,他連姥姥家都沒去過幾次,一直在爸媽身邊。
老兒子嘛,張爸那偏心眼子都不帶掩飾的。
到了老太太那正好就反過來了,有點啥好的都藏著留給張鐵軍,對張鐵兵就差不少。老兒子大孫子,有數的。
楊雪和幾個同學都看向張鐵兵。楊雪知道但不理解,幾個同學都不知道這事兒還是瞞著張爸張媽的。
“媽喲,真能耐,跑去成都啦?”張媽咂咂嘴:“現在是長大了,心野了這是。你們都去啦?”
“嗯。”楊雪紅著臉點頭,幾個同學也一起點頭。
“成都好不?好不好玩?”張媽問。
“城裡一般,”安慶偉想了想說:“感覺沒有瀋陽熱鬧,都是那種老房子挺破舊的,吃的不一樣,都是辣的。”
“又辣又香。”許柄嵐舔了舔嘴唇。
也不知道他一個閩南人怎麼就還有點喜歡上辣味了,純屬另類。他們那邊是全國最不吃辣地區。
“媽喲,那你們怎麼吃飯?”張媽問了一句。
“我們正好趕上咱家公園和商場酒店開業了,”楊雪說:“報紙和電視上都是廣告,然後我們就去了。
去的時候還不知道那是咱家的,然後在裡面玩的時候哥就派人過來叫我們,給我們安排的吃住。”
“那還真挺巧的。”張媽笑起來,問張鐵軍:“怎麼琢磨的還開上公園了呢?公園能掙錢嗎?”
“公園本身不掙錢,”張鐵軍搖搖頭:“咱家不收門票,靠的是裡面的商業和娛樂專案掙錢,願意花錢的就花,不想花錢也行。”
“裡面全是好吃的。”楊雪笑著說:“反正大部分我都喜歡。玩的也好,就是感覺有點少。”
“媽你不生氣呀?”張鐵兵問了張媽一句。
張媽白了張鐵兵一眼:“你都二十了,物件都處了,出門旅個遊我能生甚麼氣呢?還是和小同學一起。
再說現在是你哥管你,他同意就行,我和你爸以後才不操那個心呢。”
張鐵兵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媽呀,白壓抑了,就怕我哥給說漏嘴了,扯不扯。不是哥你現在都這麼遲鈍了嗎?
就我這小眼神兒給的不到位呀?怎麼就看不明白了呢?感覺小時候咱倆配合的挺好的呀。”
“我也不知道你是因為啥呀,誰能想到你去成都沒和爸媽說?二十歲了還像孩子似的。”張鐵軍嫌棄的瞥了張鐵兵一眼。
“這事兒弄的,還是我自作多情了。”張鐵兵搓了搓臉。主要是還沒適應自己已經長大了的事實,這是學生的普遍心理。
大家都笑起來,陳勇說:“我也沒敢和家裡說去成都,我說我就在學校了。”
“我也沒說,怕他們擔心。”安慶偉笑著插了一句,石雪松在一邊點頭。
他們幾個就張光和許柄嵐大大方方的和家裡說了,還管家裡要的錢。他倆家裡條件好。
“你們都大了,做事有自己的判斷,”
張爸說:“保證安全就行,再就是有甚麼事兒還是和家裡說一聲好,萬一有點甚麼事也知道你們在哪。”
“趁著現在還上學到處走走也行,”張媽點點頭:“等到畢業上班了就沒甚麼時間了。別逞勝就行,安全第一。”
“現在哪都安全。”張鐵兵說:“咱家安保公司哪都有,一看他們那衣裳心裡就有底了唄,再說有事我就跑去公安局,他們敢不管我呀?”
“你就是心裡有底唄?”張媽帶笑不笑的斜了老兒子一眼,張鐵兵就嘿嘿樂:“那肯定是,有我哥在我怕啥呀。”
“還是要提前說一聲。”張鐵軍說:“不管去哪先報備,然後到了地方就住安保基地,用車也方便。不要擠公交。”
這個年頭不管哪裡小偷都特別多,擠公交很容易被盯上。本地人外地人有沒有錢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你那個公園有多大?”張爸問張鐵軍。
“我吃飽了。”樂樂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給小柳看:“飽飽的。”
妞妞和豆豆飯量小一些,早就吃好了坐在那聽熱鬧呢。
小柳給樂樂擦了擦嘴,給他妥了一點湯讓他捧著喝。
“現在開業的是一半,有一平方公里吧,在建的那一部分也差不多有一平方公里。三千畝地。”
“媽呀,那比花園山都大了。”張媽嚇了一跳。
張爸說:“花園山才多大一點兒?劃拉劃拉整個山都沒有五百畝,人玩的那一塊也就是一百來畝到頭了。
三千畝地,就是啥也不幹走一圈也得時間了,弄的也太大了。”
張爸和張媽都是從農村出來的,你和他們說多少平方米他沒有概念,一說多少畝馬上就知道了。
“這才哪到哪呀,”張鐵兵笑著說:“你都不知道你大兒子那個商場有多大,俺們後面就在商場裡泡著了,兩天沒逛完。”
“真沒逛完。”楊雪使勁兒的點頭:“太大了。”
“多大?”張媽問張鐵軍。
張鐵軍在心裡換算了一下:“一層的話,有三百七十多畝。”
“我的媽呀。”張爸嘴都合不上了,呆在那在心裡合計了一會兒:“那得比張家堡都大了。這瘟災孩子,你個商場弄那麼大幹甚麼呢?”
“三層半。”張鐵兵伸手比劃了個三。
實際上商場是兩層半,中間夾那一層是停車場,外人都進不去,也就是他們幾個沒人管進去晃了一圈。這會兒是當倉庫用的。
老太太也吃飽了,放下筷子小口喝著湯,幾個女人起來收拾桌子。
“就能作妖,”張媽笑起來:“弄那麼大不是折騰人嗎你說,誰家商場逛一半都能逛餓了的?趕上拉練了都。”
“裡面啥都有,”張鐵兵說:“不光是賣東西,還有公園飯店和電影院,還有電子游藝廳啥的,逛累了就玩唄。”
“還有公園?”
“昂,真的。一樓還有河呢,河邊上也是公園,小橋和閣樓啥的,上面都能坐著看風景,喝茶咖啡啥的。”
“還有河?”張媽看了看張鐵軍:“你弄那個幹甚麼玩藝兒?水從哪來呢?”
“不是我們弄的,那地方本來就有一條河,”張鐵軍解釋了一下:“水面能有個二十幾米寬,建商場的時候直接就給包進來了。
後來感覺二十多米的河面太寬了,那條河水流還不小,就在裡面給分了一下,分成三股。”
“甚麼河呢?”
“那邊河多,都是岷江的支流,屬於是幾千年前的人工河,從都江堰分出來的,公園那地方正好是幾條河匯合的地方。”
張鐵軍給大家普及歷史知識:“摸底河,南河,浣花溪,清水河,肖家河,商場裡這條是肖家河,屬於是清水河的支流。”
“媽,你不是喜歡杜甫的詩嘛,”
張鐵兵說:“我哥那個公園就在杜甫家邊上,緊挨著的,杜甫那首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就是寫的那地方。”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唄?”張媽年輕的時候也是文藝青年,對詩詞歌賦這些東西相當熱愛。
“對。”張鐵兵給了老媽一根大拇指:“在那能看到西嶺雪山。我哥說去東吳的船就在他酒店邊上的望仙橋那裡。”
“過去和現在都不一樣了,”張鐵軍說:“一千多年時間,河道和地形已經變化,很多東西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那可不,就是落了個名兒。”張媽同意張鐵軍的這個觀點。
其實張鐵軍想說的是,現在的草堂不可能是當初杜甫的那個房子,位置都不對。不過爭執這些沒甚麼用就是了。
現在看到的杜甫草堂和武候祠基本格局都是清代建的,過去的老東西早就沒有了。
“沒在那邊蓋點房子啊?”張爸在一邊聽的心癢癢,有點想去。
“蓋了。”張鐵軍明白老爸的那點心思,笑起來:“等你們去就住酒店,自己家的酒店住幾年都行,還用找房子啊?”
“那到也是。不過總感覺住酒店不是那麼回事兒,到底也沒有自己家與作。”
“我可不那麼感覺。”張媽說:“又不用洗衣做飯的,住酒店還有人天天給收拾屋。”
“爸,你猜我哥在那蓋了多少房子?”張鐵兵衝張爸顯擺。
“多少?聽這意思就是不老少唄?”
“老多了。”張鐵軍抿著嘴搖頭:“具體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反正一眼看不到頭,我感覺得比咱們礦區加起來都大。”
“真的假的?”張媽看向張鐵軍。
張鐵軍就笑:“咱們礦區就那麼大一點兒,山上山下加一起才多大?除去廠子就沒啥了。”
“蓋了多少樓?”張爸問。
“有一千多棟吧,在那一片有一千五百多棟樓。不到十萬戶。”
“那就是在別的地方還有唄?”張媽反應確實快。
“有,我在那邊搞了個工業園,工業園有配套生活區,規模是按二十萬戶來建的。”
“你有那麼多人嗎?”
“沒有,現在沒有。有一部分原地還房,然後不得留些富餘呀?慢慢的人就多了唄,反正房子建好又不怕放。”
張爸吧嗒吧嗒嘴,搓了搓下巴的鬍子茬:“現在是行嘍,這傢伙,這話出去都不敢說去,說出去人家都得當我是吹牛逼。”
大家都笑起來,張媽問:“老大,你說說你現在最大的活是哪個?有多大?我好心裡有個底。”
“大壩唄。”張鳳接了一句。
“那個不算,”張媽說:“我說的是這種又蓋樓又弄啥的。不算你那個工業園,廠子不算。”
“其實都不小,小了感覺沒啥意思。”張鐵軍笑著說:“要說最大呀?……那就是申城唄,現在算它是最大的。
申城浦東開發區那邊,加起來有十幾平方公里了,沒啥廠子,打算搞一個娛樂小鎮。”
“啥前能弄好?”張鐵兵問。
“明年吧,明年差不多模樣就出來了。那邊冬天不用停工,建的速度快。”
“長安宮不算哪?”周可麗問:“它才是最大的吧?”
“它是高,佔地不算大。”
“那樓真蓋八百多米高啊?”張爸問了一句。到現在他也沒太相信呢。
“嗯,八百三十多米。”張鐵軍點點頭,笑著說:“到時候我把最頂上那一層裝修成住家,咱家以後就搬那去住去。”
“可得。”張爸往後一仰:“要去你們去,我是肯定不去,嚇挺。我的個媽呀,住八百多米上面……那特麼一天光暈糊了。”
張媽哈哈大笑起來:“你爸膽兒賊小,還怕高,原來修鐵道那會兒大橋都不敢上,人還沒到呢腿兒先哆嗦上了,都不如我。”
“我那是怕嗎?”張爸瞪了張媽一眼:“我就是暈高,那個和膽大膽小有甚麼關係?那是天生的,又不是能控制的。”
張爸他們當初修的鐵路是從野三坡那邊山裡走,一路上不是穿山就是跨澗的,大橋特別多,還賊特麼高。
得比一般的火車橋高出去好幾倍。
“我也暈高。”周可麗說:“我現在回咱家都不敢靠窗戶太近,幸好現在兩邊住的都是這樣的房子。”
“你家原來不是五樓嗎?”
“嗯,五樓咋了?五樓才十幾米,那我也不太敢上陽臺,反正不敢往下面瞅,腦袋裡嗡嗡的。”
“那得把你送長安宮頂上去,讓你體驗一下。”小柳笑著說:“練一練萬一就好了呢。”
“你滾。”周可麗朝小柳呲牙:“咬死你得了。”
“咱家可不能住太高了,”張媽瞅了瞅腳下老老實實趴著的大狗:“要不然歡歡和豆豆怎麼辦?狗天生就怕高。
那可不行,連個撒歡的地方都沒有。還是這大院子好,接地氣。”
“我在這呢。”小豆豆衝奶奶舉起小手:“奶奶,我在這。”
“妹說你,哪都有你。”徐熙霞揪了揪兒子的小鼻子:“你咋這麼能湊熱鬧呢?”
“奶奶叫我名兒了,她說豆豆。”豆豆不服,仰著小臉和媽媽講道理。
大家又笑起來,張鳳說:“等豆豆大了媽你等著吧,非得跟得你鬧不可,憑啥把俺們起個狗名啊?
和自己家小狗重名,你們可真行。”
張媽也笑:“那時候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反正叫甚麼不是叫。”
“媽你又把小狗扔我媽那了呀?”周可麗問張媽。
“沒~,我還能把狗抱到瀋陽去啊?放你大姨那了,正好你大姨也養了個小不點兒。”
“我二叔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張鐵軍問了一聲。
“那還能怎麼樣?還那樣唄。鐵斌上學,你二嬸上班,你二叔就市裡堡子兩頭跑唄,他得負責那邊的事兒。
還行,現在早也適應了,瞅不出來是農村人了都,小車開著。你二嬸原來多土氣呀。”
張爸隱晦的看了張媽一眼。他就不愛聽張媽說他兄弟媳婦土氣。
不過張媽也沒有甚麼別的心思,更不是瞧不起甚麼的,就是實話實說,想到甚麼說甚麼,農村窮嘛,原來要穿沒穿要吃沒吃的。
現在搬到市裡幾年了,手裡也有了錢,在這邊上班一天來人去且的眼界也開啟了,和過去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張鐵軍嘬了嘬嘴:“正好下個月我回去有事兒,順便去趟張家堡看看吧,那邊弄好以後我還沒去過呢。上個墳去。”
“我看行。”張媽點點頭:“你是該回去看看,這都有好幾年了吧?”
“姥,你想回去看看不?”張鐵軍扭頭問老太太:“現在張家堡收拾的可好了,房子都是新建的,回不回去看看?”
“媽,”張媽說:“都忘了跟你說了,你大孫子把咱家原來那個老房子又給建出來了,你回去看看不?看看一樣不一樣。”
“原來老房子啊?”老太太想了想:“蓋那個有甚麼用?白瞎錢,就能胡作一天。人都走了,沒都沒了,放個房子在那幹甚麼?”
“你看你呀,留個念想唄。”張媽給老太太捋了捋耳邊的碎髮:“和原來一模一樣,就是牆換成石頭的了,沒弄黃泥。”
原來老太太家就是大三間的黃泥草房,前院後院,院子裡的豬圈廁所都是用木頭夾出來的。
這回整個張家堡重建重修,張鐵軍順便就叫人把老房子在原來的位置給蓋起來了,不過考慮到黃泥牆不結實,就改成了磚房,外面貼上了石頭。
院子,葡萄架,豬圈,大煙囪,都和原來一模一樣。煙囪就是用石頭砌起來的。
東屋的南北大炕,屋裡的傢俱擺設,堂屋的石磨還有農具一樣都不缺。
唯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前後的菜地還有西邊的路坡,現在都種上果樹改成了果園,一到春天開花那叫一個漂亮。
房子建好也沒空著,直接當做了安保的營房,反正三鋪大炕足夠他們睡的了。
“不想折騰。”老太太猶豫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有甚麼好看的。”
還是那句話,老太太對那裡的印象和張媽還有張鐵軍是完全不一樣的,對於張媽來說那是從小長大的家,對張鐵軍來說那是兒時的記憶。
但是對老太太來說,那裡除了憋悶和勞累辛苦都沒有甚麼了,是她人生當中最黑暗的二十多年。
說起來,她對後夫也沒有甚麼感情可言,只是為了生存不得不走那條路,實際上就是搭夥過日子。連夫妻之實都沒有。
老頭是光緒三十年生人,老太太嫁過去老頭就已經五十多了,一輩子沒結過婚加上勞累過度,已經沒有功能了。
張媽當初改姓就是說給他留個後,是那麼個意思,老頭也是把張媽真的當做親生的來養的,後來張爸張媽給他養老送終,還了養育之恩。
這東西其實不能細想,真的。老頭養了張媽十年,後來張爸張媽也正正好好養了老頭十年,無疾而終。
睡著就走了。
“算了,老太太不想回就不回,在哪都一樣,”張爸勸了張媽一句:“開開心心就行唄。”
“我想回。”張媽看了看張爸。
張爸說:“想回就回唄,又不遠。我就不想回,沒有甚麼念想,都是不太好的記憶。”
張爸小時候在家裡不受待見,張鐵軍的爺爺是個極其偏心的,就看不上張爸,幹活第一名好事從來輪不上那種。
他就是感覺憋屈這才自己跑去報名當兵走了的,後來轉業也沒想回老家,自己要求去了礦區。
他那個時候要是回老家的話,大小也能是個幹部,起碼也是到鎮上當個二把手。
結果到了廠子,和政府這邊就完全不一樣了,再加上性格也不討好,幹了半輩子最後成了工人。
“那不都一樣嘛,”張媽說:“那時候飯都吃不飽,能有甚麼好記憶?再怎麼說那也是從小長大的地方唄,是家。
再說人都不在了,還尋思那些幹啥?人死燈滅,啥也沒有了。你在意你還總合計著回去上墳?嘴上一套心裡一套的。”
“那能是一回事兒嗎那?”張爸不服,但是說不過張媽。
“切,都不稀得說你,一輩子就是自己和自己槓。”張媽斜了張爸一眼,滿臉的不屑。
“奶奶,回家不?”妞妞不想在餐廳待著了,想回房去。這邊不好玩兒。
“回,走吧,回去看電視去,看看你爸又上新聞了沒。”張媽馬上喜笑顏開的起來去抱孫女了,表情轉換的這叫一個快。
“回家嘍。”樂樂從小凳子上跳下來:“老叔,我陪你玩唄?”
張鐵兵屈著眼睛看樂樂:“你怎麼這麼會說話呢?那叫你陪我玩啊?不是我陪你嗎?我還得謝謝你唄?”
“不用謝,一家銀兒。”樂樂大氣的擺了擺手,去牽弟弟。
幾個女人笑成了一堆,感覺自家大兒子太有態度了。就是大氣。
張鐵軍扶著老太太,去她身上摸了摸:“這穿的不薄啊?姥你冷不冷?感覺身上涼不?”
“不冷,大夏天的。”老太太一點情也不領,還有點嫌煩。
“她說不冷就冷吧,你不用管。”
張媽抱著妞妞回頭看了看:“也不能冷。老太太現在可任性了,誰也管不了,我給她拿的衣服一件也不想穿。”
“我要你管我了。”老太太小聲嘀咕,像個小孩子一樣一樣的。
外面天地一片金黃,正是落日的時候,歸巢的小鳥在枝頭跳躍歌唱著,落日的餘輝灑遍了院子的角落,給房子鍍上了一層暈紅。
“瞅著明天是一個大晴天吶,可算是要沒有雨了。”張爸往天空看了看。
“那可不一定,”張媽打擊他:“那不是說變就變?”
“我明天得回了,你和我一起走不?”張爸都習慣了,一點也不在意。
“要不你先回吧,我再住幾天。”張媽看了看張爸,張爸就點頭:“也行,反正現在也不用幹甚麼,吃飯也有地方,你愛待就待吧。”
“爸你明天就要回呀?”張鐵兵轉過身問。
“回,都出來這麼些天了,不得上班啊?這就夠嗆了。要不是正好你哥回來我今天就走了。”
張鐵軍也不勸,想回就回唄,現在交通也方便,隨時都能來。
“爺爺要去哪?”妞妞扒著張媽的臉問。
“回家去上班唄,掙錢去。”張媽親了孫女一口:“掙錢給妞妞花,買娃娃。”
“我要大的,那麼大那麼大。行行?”
“行~~,買最大的,房子都放不下那樣的。”妞妞就高興了,咯咯的笑起來。
張爸就咂吧嘴:“哎呀,現在這,我都想退休了,天天哄孫子多好。咱家孩子這也太招人了。”
“那就退唄,誰不讓你退了?不是你自己非得要上這個班嗎?”
“嘖。退呀?不早了點兒?這還有七八年呢。”
“先辦個病退唄,到點了再正經退。”
張鐵軍看了看老爸:“你是不是搞混了?還當自己是在廠子裡呀?你現在的退休年齡是五十五,不是六十。”
軍官的退休年齡和地方上不一樣,普遍要比地方上早十年。
正常來說,團級上校的退休年齡是五十,張爸因為是在軍區乾的是副師的職務,所以是五十五歲。
在我們國家,團級以下是不可能幹到退休的,那個退休待遇基本上等同於虛設,到了四十五歲升遷無望基本上就讓你辦理轉業了。
事實上,就不允許有五十歲的團級存在,到了五十就能退休了的嘛。
只有師級以上,才能享受到退休的待遇。
團級轉業到地方基本上都是降半級或一級使用,也就是副處或者正科待遇,然後混到六十退休。
之所以說是混,是因為不大可能輪到好的崗位。
大多數都是以幹代工,做的是辦事員的工作,享受級別待遇。就這還得搶呢。
主要是每年轉業的團職營職太多了,能有個工作那就不錯。
哪有那麼多的崗位喲,沒看地方上都快要幾個蘿蔔一個坑了,爭的頭破血流的。
那為甚麼就不能讓團職幹到退休呢?廢話,你給錢哪?部隊的退休待遇可比地方上高太多了。這叫節能減排。
張爸這種,如果不想那麼早退休的話,那就只能去省軍區,在市裡提銜也沒用,市軍區的職務等級卡在那裡,大校也是五十五。
如果去了省軍區就能幹到五十八歲。六十不太可能,六十是正軍職待遇。
所以張爸在市裡最晚也就是五十五歲,提個大校退休。
張爸今年五十二,生日是五月底,還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