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問“你有甚麼法子”
隋河笑了笑,“一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罷了。”別看他這親家是沈中書的管家,見慣了大場面,可面對這種事他還真不一定比自己更有法子。
他先召來一個賣果子的僮兒,給了他十來個銅錢,讓他去自家把在家的兒子都叫來。隋河跟妻子生了八個兒子,每一個都健健康康長大了。
也虧得他還有點家底,不然還真養不起這八張嘴,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這話真不是亂說的。
沈城跟隋河做親,一半是跟隋河投緣,一半也是看中隋家人丁興旺。他和妻子只有兩個孩子,兒子沒有兄弟幫扶,有個妹夫也不錯。
沈城女婿是隋河的次子,目前也在府衙當獄卒,隋河除了長子和次子外,餘下的兒子都不在府衙。府衙又不是隋家開的,哪能把自家兒子都塞進去。
隋河下面的幾個兒子也是十多歲半大不小的年紀,聽說父親讓他們過去,幾個小子呼啦啦一下去了三個,個個都長得五大三粗,看著就不像好人。
沈城羨慕地看著這幾個壯小子,“你可真有福氣。”這麼多孩子,看著就讓人神清氣爽。
隋河沒好氣地說“你要我送你。”都說多子多福,可是隋河在有了老三後,就盼望著妻子別再給他生兒子了,等懷老八時,他和妻子整天求神拜佛,指望菩薩能送給閨女過來。
等知道老么還是兒子後,他渾家在產房裡就嚎開了,之後足足兩年都沒讓他上床。隋河也是滿腹辛酸,他家目前也就老大、老二成了親。
老大的兒媳是妻子的侄女,是妻子死皮賴臉從孃家搶回來,老二是八個兒子里長得最好的,被親家看上,剩下六個兒子該怎麼辦眼看都要爛在家裡了。
隋河現在就想著趁著自己還能動,多做點事,給兒子們多留點家底,將來也不至於讓他們窮困潦倒,“老三,你想個法子把何老二叫出來。”
何老三今年有十八歲了,在其他人家也能當個成年男子用了,只是隋家兒子太多,隋河實在安排不過來,只能讓三子留在家裡。
隋三郎平時就在外面找些雜活,三教九流的人認識比隋河還多,他跟何老二也有點交情,他笑著說“阿耶你等等,我去買壇酒。”但凡賭徒大多都愛酒,何老二也不例外。
沈城身側的小廝機靈,見狀立刻跟上隋三郎,“三郎君,我跟你一起去。”隋家這是替沈家辦事,怎麼能讓隋家自己貼錢
隋河對沈城說“你去我家坐一會老三可能要花點時間才能打聽到訊息。”
沈城知道這事急不得,他只能讓身側的僮兒先回沈家報信,然後跟隋河回家。沈城的女兒見父親來了,很是歡喜,她一面給父親、公爹篩酒,一面問父親“阿爹你怎麼來了”
沈城將何家的事說了一遍,沈城女兒聽到就替何大娘擔憂,“才七歲的女娃娃怎麼就遇到這種事。”她剛懷孕,這會正是母愛充沛的時候,最聽不得孩子受苦。
沈城看著女兒微微凸起的肚子,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不過現在想這事還早,沈城暫時按下了這份心思。他問了幾聲女兒身體問題,見她一切都好,也放下心來,轉而跟隋河說起話來。
沈城的女兒見狀也不打擾父親和公爹說話,給兩人篩好酒、端上下酒小菜後便離開了。
沈城心裡有心事,喝酒也沒甚麼心思,隋河倒是挺淡定地說“你放心,小三保管能把何娘子的下落打聽出來。”
果然兩人在家坐了一個時辰不到,隋家小五就回來了,他進門就對隋河和沈城說“父親、阿叔三哥打聽到了,何娘子被何老二許給兵部侍郎楊家的小郎君了。”
沈城對京城數得上號的官員家庭都很瞭解,聽何小五這麼一說,沈城眉頭緊皺地說“楊侍郎怎麼會讓小兒子娶何娘子”
楊侍郎有五個兒子,三個嫡出的都成親了,剩下兩個是庶出,可即便是庶出,也不至於娶何娘子吧不說身份,就是年紀都配不上,楊侍郎再傻也不至於讓小兒子娶一個七歲女娃娃吧。
“不是楊侍郎的兒子,是楊侍郎的孫子,今年才兩歲,身體一直不好。楊家聽了一個遊方道士的話,就想給孫子娶個妻子沖喜。何娘子生辰八字跟楊小郎君相配,所以何老二才把她送了過去,本來他想送自己女兒的,不過八字沒配上。”
何小五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楊家三個兒子都成親有一段時間了,但妻妾都只生女兒沒有兒子,這孩子是楊家目前第三代的獨苗苗,被家中長輩捧在掌心呵護。
可惜這孩子生來就體弱,家中長輩害怕孩子夭折,就聽了遊方道士的話,給孩子娶個八字配的妻子,想用妻子把孩子拉住。
何老二欠了賭場一千貫,他再賭紅眼也知道這些錢家裡是還不出來的。何家以前家底還可以,可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敗家子的折騰。
而且隨著何老三仕途逐漸順遂,老頭子也有分家的意思,似乎不想再管自己了。何老二很清楚要是讓老頭子知道,自己欠了這麼多錢,他絕對不會管自己的。
何老二趁著老頭子、何老三都不在,先把心軟的何母哄得將老夫妻最後一點棺材本拿了出來,可即便如此也不夠還賭債,何老二便把心思放在賣兒賣女上。
他倒是想賣自己女兒,但是打聽了好幾個去處價格都不滿意,反而被他打聽到楊家想給小孫子娶妻的好事。楊家孫子只有兩歲,又體弱多病,楊家給孫子娶妻肯定不會走正常路子。
嫁過去的女孩子,運氣好,丈夫沒死,等孩子長大有良心,說不定還能收她為妾;要是運氣不好,丈夫死了,那肯定是要為這孩子一輩子守活寡的。
一般疼愛女兒的人家是絕對不可能把女兒嫁過去的,是以楊家給了一千貫的聘禮,要給孫子找個良家女。何老二將家裡未嫁的女兒生辰八字都送了過去,最後楊家選中了何娘子。
何老二就買通了何娘子的乳母,將何娘子偷走送到楊家去了。何母一開始不知道孫女是被次子偷走的,所以同意讓李娘子報官。
後來被何二嫂攔住,何老二回家後又對母親一頓甜言蜜語,最後還拿出何家給的一千貫聘禮,何母看著豐厚的聘禮,點頭應了這門親事,壓住了李娘子不許他報官。
何家是官身,李娘子身份比尋常良家女更高,是以何家給的聘禮更多,何老二自己拿了一半,一半給了母親。何娘子這會已經跟楊家小郎君拜過堂了。
翹首以盼的李娘子在聽到隋家兄弟打聽來的訊息後,一口氣提不上來,竟然暈厥了過去。
沈灼連忙召來府醫救李娘子,她眉頭緊皺,這事不好辦啊在時代孝道大如天,祖母是有權利做主孫女的婚事,如果何娘子還沒拜堂,她派人去楊家說一聲,楊家肯定會給沈家這面子。
可現在人都拜堂了,楊家未必肯放手,楊家那孩子體弱多病,要是有甚麼三長兩短,這就跟楊家結仇了。沈灼不怕楊家,但何家願意為了何娘子得罪楊家嗎
更別說何娘子不是賣到汙糟的地方,而是跟人正經拜堂成親了,以這時人的觀點來說,只有讓女兒認命一條路可以走。
果然李娘子被府醫救醒之後,整個人彷彿徹底卸下了精神氣,她淚如雨下,“我命苦的大娘”
沈灼聽到這話就知道李娘子是認命了。
李娘子的哭聲讓沈靈、陸蓮也紅了眼眶,李娘子掙扎著起身,央求沈灼道“世子夫人,您能讓楊家通融通融,讓我見一見大娘嗎這孩子一定嚇壞了。”
楊家出了那麼多聘禮,就是準備買斷媳婦生死的,斷然不會願意媳婦孃家人再上門的,李娘子也只能厚著臉皮求沈灼幫忙,讓自己見女兒一面。
沈灼反問“你不準備把大娘接回來嗎”
李娘子苦笑“她都已經嫁人了,我還怎麼接回來”楊家願意放人嗎楊家那孩子體弱多病,萬一他有甚麼三長兩短,家裡被楊家記恨上怎麼辦李娘子再疼女兒,也要考慮丈夫和兒子。
沈灼就知道會是這結果,如果李娘子真被賣到汙糟的地方,李娘子可能會把女兒接回來,但何娘子現在是成親了,李娘子就不會做甚麼了。
“以夫為天”這四個字牢牢壓在女人頭上,女人一旦成了親,就不是自己家人了。沈灼知道這事怪不了李娘子,這是整個社會共識,她淡淡道“我讓月姨帶你去楊家。”以沈家的臉面,楊家肯定願意讓李娘子見何娘子。
陸蓮和沈靈等李娘子走後,皆嘆息何娘子的遭遇,沈靈沉吟了一會,遲疑地說“大嫂、夭夭,我們要不要湊一份嫁妝給何娘子”
何娘子是楊家賣進去的,在何家地位本就低下,她又沒有嫁妝,日子過得肯定苦。她們給些嫁妝,起碼能讓她在楊家的日子過得舒服些。
陸蓮點頭說“對,我們給她弄些嫁妝。”
沈灼道“我就不給了,我身份特殊,不好跟何家太親近。”
陸蓮和沈靈點頭說“你不用給了,我們給就行。”
沈灼懨懨地揉著太陽穴道“我有點頭疼,想回去休息。”陸蓮和沈靈想叫府醫,但被沈灼阻止了,“我沒事,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兩人估摸著她是因為何娘子的事心情不好,兩人心中嘆息,她們心裡也不好過,誰讓何娘子已經拜堂了呢要是沒拜堂,還是有可能接回來的。
沈灼心情不爽,她帶著丫鬟在花園裡慢慢走回去,幾個丫鬟都知道姑娘心情不好,庭葉對沈灼說“等何老三回來,何老二就倒黴了。”
沈灼冷笑“他能怎麼倒黴頂多就是被打一頓罷了。”她還能不瞭解這些人的想法,老婆是娶來的、女兒是嫁出去的,兄弟才是親生的。
幾個丫鬟沒吭聲。
沈灼垂目看著池塘,如果她是李娘子,她拼了命也要把女兒接回來,不過何老三夫妻估計是不會如此,“這世道女人活著真沒意思。”希望這輩子是自己最後一次輪迴,下輩子如果還是古代女子,她不希望自己有前世記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