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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水神共工怒觸不周山後的千年遺禍(3)

2024-01-25 作者:阿菩

第63章 水神共工怒觸不周山後的千年遺禍(3)

他正在想著,卻聽師韶道:“真是奇怪,兩大宗師齊聚這荒蕪之地,到底是為了甚麼?”

有莘不破奇道:“兩大宗師?”

師韶還沒有回答,突然聽桑谷雋的聲音順風傳來:“有莘不破,你在哪裡?死了沒有?”

有莘不破心中一寬,高聲應道:“我在這裡!”

師韶道:“你朋友來了,我先告辭了。”

有莘不破扯住他道:“你到底要躲到甚麼時候?”

師韶道:“你又不讓他殺我,我就這麼待在他身邊不尷不尬……”

“我不是說你躲避桑谷雋,”有莘不破道,“你真正逃避的,是你自己,對吧!”

師韶呆住了。就在這時,山巒一聲鷹鳴,左右林木沙沙響動,跟著桑谷雋從地底冒了出來。有莘不破看了看天上的羿令符、樹上的江離,再看看眼前的桑谷雋,心頭一熱。

桑谷雋一拳揍了過來:“小子你沒事吧?你到底惹了甚麼麻煩?那發出殺氣的傢伙呢?咦?”他將師韶上下打量:“你怎麼在這裡?剛才那殺氣,不是你的吧?”

師韶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桑谷雋道:“我看也不像你。”

有莘不破道:“你別這樣。大姐姐的事情我看多半另有內情。”

桑谷雋冷笑道:“我自然知道另有內情,否則早把他宰了。不過他再這麼閉口不提,我甚麼時候忍不住也一樣宰了他。”

有莘不破道:“別這樣好不好。好歹他救了我,你看在我面子上客氣一點點。”

桑谷雋奇道:“他救了你?”

有莘不破道:“我們先回商隊再說吧。”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雒靈和羋壓呢?”

江離道:“雒靈不知道,羋壓見機較慢,但也趕來了。喏,看見沒有,來了!”

有莘不破向山下望去,這時天色已經全黑,一頭騶吾馱著一團火光,踩著樹梢飛躍而來。

“還好,大家都沒事。”有莘不破心中記掛著雒靈,但想她有師父在附近,多半沒甚麼大礙,當下眾人結伴下山,到了山腳,一個窈窕的人影撲了上來,鑽進有莘不破懷裡,正是雒靈。兩人胸膛相貼,有莘不破只覺得她心臟跳得厲害,安慰道:“別擔心!我沒事。”

江離悠悠望向別處,桑谷雋嘲笑道:“喂!你們兩個當我們都是死人啊!要親熱回‘松抱’去!”

都雄魁望著有窮商隊所在的方向,眼神閃爍不定。

“你失信了。”月光中,一塊巨石後面披下一條若有若無的人影。

“這個小子我遲早是要宰的。我只是答應你暫時不動他。”都雄魁冷笑道,“但他居然自己送上門來,嘿……倒是你,把大徒弟送到大夏王身邊,又讓小徒弟跟了這小子,哼!首鼠兩端,未必會有好結果!”

岩石後面的人笑了,道:“她們兩個和意中人相遇,我事先都不知道。她們墜入愛河,我也干涉不了。不過,做師父的偶爾幫幫徒弟,不應該麼?”

都雄魁哼了一聲。岩石後面的人道:“這次的事就算了吧。不過希望沒有下一次,否則我們的約定就此中止。”

“師韶的歌聲,剛才你聽見沒有?”都雄魁顯然也不想在那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沒有。怎地?”

都雄魁道:“那歌聲居然讓我有無懈可擊的感覺。”

“哦?比登扶竟如何?”

都雄魁沉吟了一會,道:“還差一點。”

“一點?那是多少?”

都雄魁道:“如果他突然悟透了,那我就真的對他沒把握了。”

岩石後面的人驚道:“他居然達到如此境界了?”

都雄魁道:“這也沒甚麼好奇怪的。登扶竟已經老得快走不動了。新一代的樂正,想來也該出來了。嘿,有他在這裡,再加上那幾個小輩,應該能應付得了,不如這件事情就交給他們去幹,你我作壁上觀,樂得清閒,如何?”

“只要不誤了我們的事,怎麼樣都行。”

“那好,”都雄魁笑了,“就這樣定了。”

銅車,鷹眼。

都雄魁的殺氣並沒有造成很大的騷動,因為要感受到這股殺氣的可怕,需要相當高的修為。四長老隱隱感覺到了,經羿令符安撫,也各自安心去了。

“都雄魁……”聽完有莘不破的敘述,桑谷雋喃喃自語,“好像沒聽過。那傢伙真恐怖。如果我和你易地而處,實在沒把握能擋得住他三招兩式!只是他既然動了殺意,為甚麼又放過你?難道真是因為這個傢伙?”說著往師韶瞄了一眼,又道:“獨蘇兒又是誰?”

雒靈聽見這個名字,眼皮一跳。

有莘不破又把師韶的話重複了一遍,眾人聽說心宿來了,無不駭然,一時都把眼光聚集在雒靈身上。

羋壓問道:“雒靈姐姐,那……是你師父來了嗎?”雒靈垂下眼光,點了點頭。

江離突然嘆息道:“我知道都雄魁是誰了。無瓠子……唉,師父提過的,我剛才竟然一時沒有想到這個號!”

桑谷雋道:“是誰?像這樣厲害的人,聽過就不應該忘記的!”

江離道:“那只是因為他另一個外號太有名了。”    有莘不破道:“另一個外號?”

羿令符道:“莫非是夏都那個……”

“不錯。”江離道,“就是桑兄要報仇的那個最大障礙。”

桑谷雋聽得幾乎跳了起來:“是他?”

羋壓不悅道:“你們打甚麼啞謎?”

桑谷雋道:“血、血……”

羋壓驚道:“血魔?”這個名字說出口,不禁打了個冷戰——小時候他母親就是用這個名字來嚇他睡覺的。

羿令符道:“這個名字大家知道就好,以後不要再提了。”

有莘不破心道:怪不得師韶剛才要說兩大宗師。嗯,此刻車內坐的個個是名門子弟,江離和雒靈的師父更和那個都雄魁齊名,不可能不知道無瓠子,想來是血魔的同輩高手對他的名字也不願輕易提起。又想起師韶對心宿和血祖的底細好像知道得比江離還要清楚,料定他的來頭也不小。

這個念頭才閃過,就發現江離正打量著師韶,而桑谷雋更直接問了出來:“心宿前輩我們只是聽過她的號,你卻連她的名字也知道!還有那個血、那個無瓠子!好像你也認識。你到底是甚麼人?”

殺人的音樂

桑谷雋喝問道:“你到底是甚麼人?”

師韶苦澀地笑了笑,說:“我是一個瞎子。”

桑谷雋一聽,掄起拳頭就想揍他,卻聽有莘不破喝道:“你到底要逃避到甚麼時候!”

師韶道:“逃避?我?”

“難道不是嗎?”

“我在逃避誰?”

“你自己!”有莘不破大聲道,“你逃避的就是你自己!”

師韶默然半晌,喃喃自語,突然似乎想到甚麼事情,解下了背囊,取出一具絃器來,那絃器長八尺一寸。師韶的背囊看來又癟又窄,竟然取出這樣一件大物!但有莘不破等見怪不怪,心知這背囊多半附有內裡乾坤的方術。

羋壓久在南荒,但祝融城與中原廣通聲氣,因此年紀雖小,見識也頗廣,道:“這是瑟麼?怎麼這麼長?而且這弦也太多了吧。我家裡那個只有五尺半二十五絃。”

師韶撥弄絲絃,調校宮商,順口道:“這是古瑟。伏羲氏34作瑟,本有五十弦。軒轅氏35曾命素女36鼓之,聞者哀不自勝,乃破為二十五絃。瑟長五尺半,不是正器。”師韶自顧自地說著,似乎是在回答羋壓的問題,卻又不管對方是否聽得懂。絃聲漸漸流暢,師韶的神情慢慢沉醉,回到了一開始的話題:“我真的在逃避自己麼?一個瞎子……”

音韻飄散,如煙如霧。

“為甚麼我註定要失去光明?我不懂。看!那就是我——那個孤單單的小男孩,在寒夜中不知在尋覓甚麼。這個時候,我很勇敢啊!赤著腳,就敢摸著看不見的世界到處走!人家說天上有一輪月亮,會陪伴每一個在夜裡孤獨的人,我看不見它,只能靠著幻想:人家說月是圓形的,圓形是甚麼?是不是滑溜滑溜的那種感覺?人家說月是白色的,白色是甚麼?是不是冰冰涼涼的那種感覺?人家說月是遙遠的,遙遠我懂得——那是一種玄虛寂寞的聲音……”

絃聲突破了聽覺,讓在場的人產生幻視,看見了一個甚麼也看不見的人心裡的想象。

“其實在我心裡,那個月亮不是白色的,而是冷冷的——雖然我看不見它,可是能夠聽到……”

幻視又轉為幻聽,眾人果然聽見月亮冷然之聲。

“我苦苦流浪,直到那天遇見了另一個人——他看不見,可他聽到的東西,比任何人看到的更多!他說他的名字,叫做登扶竟!”

江離和雒靈對望了一眼,心想:“果然!”

“他收我做了徒弟,因為他從我的腳步聲中聽出了我對音樂的稟賦——當時他是這麼說的。”

樂音一變,由蒼涼淒冷轉為繁華雄勁。

“我跟隨著他,到了夏都。那時候,正是夏都最繁榮鼎盛的時候。當時我不明白,在這樣的盛世,師父的鐘磬為何卻傳出那樣不安的聲音!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時我能聽到的,只是聲音的表象,並不能聽到那盛世之音下面的隱患。我到夏都以後不久,東方傳來一個訊息:大夏王的精銳在空桑城全軍覆沒。從那時候開始,本來已經難以維持的平衡因勢而破,匯聚在夏都的祥雲開始離散。當然,那時候我還不懂這意味著甚麼。”

在瑟幻中,有莘不破看見伊摯終於下定決心離開夏都,再度回到東方;江離看見祝宗人封閉了九鼎宮出走;羿令符看見有窮饒烏乘機逃離這個對其充滿猜忌的朝廷;雒靈看見山鬼脫離鎮都四門,投入心宗……

“我傾聽著大夏王都亂糟糟的聲音,卻理不出頭緒來。師父說:‘耳之情慾聲,心不樂則五音弗聽。’我可聽不出夏都當時有甚麼可樂的地方啊,但到處還是歌舞昇平。

“但這些對當時的我來說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因為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孩子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能吃飽穿暖,有得玩,而夏都滿足了我的這一切需求:我在那個地方不但可以餵飽自己的肚子,還可以把玩各種各樣的樂器。

“我玩了五年,終於把夏都所有的樂器都玩通了。接著又花了五年的時間,窮究八大方霸、六百諸侯的樂曲。再接著,師父開始傳授我帝王之樂:伏羲之《扶來》、神農之《下謀》、少昊之《大淵》、黃帝之《咸池》、顓頊之《六莖》、嚳之《五英》、堯之《大章》、舜之《大韶》,以及本朝之《大夏》。

“窮一十三年之力,我終於窮貫古今八域之樂章,自以為和師父差不多了。師父聽完我的彈奏,卻不說話,只用石磬敲了幾下俗調——那竟不像石頭裡發出來的聲音,它讓我彷彿看到一個妓女在我面前舞蹈!

“跟著,師父又吹了幾聲石壎,卻如聲激石竅,純出自然。只這幾下子,我聽得懵了。師父說:‘你的耳朵讓樂理矇住了,所以奏不出真正的音樂!你現在奏出來的樂曲,在我聽來還不如你未學樂理前隨口哼哼的民謠。’我問師父怎麼辦,師父卻說:‘我知道我當初是怎麼過來的,但卻不知道你該怎麼走下去。因為你要學的是你的音樂,不是我的音樂。’我聽了這句話,若有所悟,於是背起了師父所贈的背囊,周遊諸國,一路乞食而行,走過曠野、走過都邑,走過酷暑、走過寒冬。一路上聽見生歡,聽見病苦,聽見老恨,聽見死亡。

“我偶遇祝宗人,透過他我聽見了天外天之恆寂;我誤入洞內洞,藐姑射(yè)的嘆息讓我知道甚麼叫做命運的無奈;在天山,上代血祖的重生讓我體驗到人類毀滅性的慾望;在幽谷,獨蘇兒讓我聽到了我自己的心。”

所有人都聽得怔住了。有莘不破想:原來他有過如此精彩的旅程!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體味這個充滿艱辛的旅途。江離想:師韶知道的秘密也太多了。上代血祖重生……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我找到了子莫首留下的影子,我看不見那個影子,卻用觸覺感受到了血劍宗留下的劍鳴。我遇見了季丹洛明,把藐姑射的嘆息彈給他聽,他卻聽了一半就逃跑了——那天我不知道他正要和有窮饒烏比試,不知道那一聲嘆息是否影響了他們之間的勝負。”

羿令符心中一緊:“不知那場比試的結局到底如何?”

“周遊天下一週以後,我到了亳都,遇見了伊摯,他回到東方以後,再次當了成湯的尹。當時我覺得自己已經大成了。但伊摯聽了我的彈奏後不置與否,卻親自為我調羹。我品嚐後發現他居然忘了放鹽!於是我對他說:‘你忘了放鹽。’但話一出口我馬上醒悟過來:那正是伊摯對我的評價!”

“放鹽?”羋壓心想:難道樂理和味道也是相通的嗎?

“我在東海之濱苦思了三天三夜,直到我被一個聲音叫醒——對!就是那個聲音!那就是我音樂的鹽!可是我再沒有聽見那個聲音了,既不知道這個聲音的來歷,也無法把它演繹出來!我苦苦地在海邊到處追尋著,可再也找不到那個聲音!

“我落魄地回到夏都。這一圈周遊,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年。只知道在我離開的第二年,夏王發37就駕崩了,新的大夏王履癸剛剛繼位。”

桑谷雋心中火氣上湧:害死大姐的就是這個傢伙!

“新的大夏王更喜歡殺人,也更喜歡藝術。他很喜歡我的音樂。他常常對我說,登扶竟已經老了,老得連鐘磬都敲不響。他賞賜了很多東西,任我出入宮殿。我很感激大夏王對我的賞識,但同時對他的威嚴和斧鉞也充滿了畏懼。龍逢38死的時候,我就在他的身邊。我聞著他死亡的味道,戰慄不知何以自處,大夏王卻笑著讓我奏樂!當我違心地擺弄起鐘鼓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的音樂不但缺乏鹽,而且連勇氣也丟失了——當我還是個孩童的時候,這勇氣讓我敢於赤足去踏荊棘;可現在一段慘禍就在面前,我卻沒勇氣去演繹它!大夏王宮裡飄蕩著大夏王的笑聲,而龍逢的血腥,則被我所彈奏的盛世之音所掩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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