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chapter （38）
安娜醒來的時候周圍已經不是滿天飛雪。她躺在兔子洞裡, 天空是血紅色的，夕陽卡在山脊線上，遲遲下不去。
兩隻小傢伙躺在身側還沒醒, 安娜將它們放進包後鑽出兔子洞。
她已經從過去回來了。
古堡卻模樣大變，綿延萬里的玫瑰花田全部枯萎, 風一吹，枯黃的花瓣便從花瓣上掉落，滾在地上發出脆脆的聲響。
安娜提著裙子向古堡奔去，牆壁上的薔薇也枯萎了, 只剩下乾枯發黑的荊棘藤蔓還一圈一圈地纏繞著。
天空紅得更加恐怖, 像有火在燒, 燒得心裡壓抑得難受。包裡的兩個小傢伙醒了, 探出腦袋, 一看天氣又縮回去。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夫人？”有聲音喊。
轉身一看, 是派森。
蘿絲：“聽說外面還在打仗，人類的武器進步了，又有魔法師加入跟熱武器對打，戰線越拉越長，所以從三年前開始，直到現在都沒結束。”
也對，她穿越到過去三年，如果時間照常流逝的話，未來也該過去三年。
看到安娜, 它吐了吐信子，“真的是您。”似乎極力打起精神, 可以眼珠卻始終無光。
安娜隔著衣服拍了拍它，“別擔心，你在這裡很安全。即使我被炸成屍塊，你這塊都是完整的。”
轟——轟——！大地在顫唞。必須小心沿街掉落的磚塊。
“那你留在這裡？”
“不可以，我要找到他。”
“出去，去面對一切。我已經逃避得夠久了。從和親半路用槍打破火車玻璃窗時就在逃，沃伊給我寄信的時候也在逃，我不想一直當個膽小鬼。”
安娜將飛行器向下停靠，熱氣炙烤著飛行器的外殼，使得發動機超出尋常般地滾燙，終於在離地面三米高的地方徹底報廢。幸好她及時拉動遙控杆，才保證飛行器沒有側翻。
派森：“殿下又出去了。”
“怎麼找呀……”
說罷，她扒開雜亂乾枯的荊棘叢，一架中型飛行器出現在眼前。安娜其實不太會開，但之前看沃伊倫特開過，所以心裡有大致印象。
“你怎麼可以這樣？”
“啊……是有點。”
“慢慢找。”
“可是外面好危險。”
聞言，安娜垂眸沉默著，纖細的手指攥緊裙面再鬆開。
突然，她堅定地看向蘿絲和派森，“別擔心，我會把你們的殿下帶回來。不僅如此，我還要做更多的事。”
“三年？”安娜疑惑道。
“啊夫人，您終於回來了。”蘿絲用藤蔓纏著派森的身體一點一點向移動。
“夫人？”蘿絲和派森齊聲呼喚。
它行動遲緩許多，藤蔓發黑, 葉片邊緣枯萎, 花瓣凋零得像是老太太的牙齒，就連之前那張富貴的臉上都多出好幾道皺紋。
戰況太過慘烈，自上而下俯瞰，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火海。
緊接著螺旋槳高速轉動，帶著整個飛行器搖搖晃晃地懸停在半空。
“那我們現在離開這裡吧。”
鑰匙插在上面並沒有取走，安娜用力按下鑰匙輕輕旋轉，發動機便開始震動。遙控杆，方向盤，各種按鈕。看發光的錶盤她估計這飛行器燒的燃料裡應該還混了別的東西。
“派森！蘿絲……噢……”安娜驚訝得連說話都結巴, “你們怎麼變成這樣了？還有古堡，還有沃伊, 額……我是說你們的殿下呢？”
按下按鈕，飛行器就飛得更高，朝血紅的天際飛去，逐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最後消失不見。
“等我好訊息！”安娜衝它們招招手。
派森：“三年前，殿下到處找都找不到您，發了好大的脾氣。”
“我一直都這樣。”安娜笑著揉了揉它的小腦袋，“好好坐穩，要出發了。”
“安娜！你怎麼還有心思開玩笑？”
蘿絲：“城堡長時間失去魔法維持，玫瑰就會枯萎。小精靈都消失了，我們的身體也會衰弱。沒有殿下震懾秘境，玫瑰牆外的魔法師亂成一團，要麼自相殘殺，要麼跑到秘境外的人類世界興風作浪。”
它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身上的鱗片也零零碎碎地開始脫落，黃金面板失去光澤。
“安娜，你要去哪裡？”傑瑞從包裡探出小腦袋。
派森緩慢地吐著信子解釋，“是啊，殿下出去後整整三年沒回來了。也不知我還能不能活到殿下回來的那一天。”
“不要，哼，人家只是擔心你！你怎麼總想著要甩開我？我很礙事嗎？！”
“我也怕。”
護心鱗貼在心臟上發熱，指引著她去尋找沃伊倫特的蹤跡。原來她根本沒弄丟護心鱗，一切只不過是時空的騙局。
“安娜，我害怕。”傑瑞縮在包裡發抖。
濃煙滾滾，火光喧天，時常有偵察的飛機轟隆隆飛過，也時常有飛機被彈藥擊落。安娜匍匐著，等飛機飛遠了才敢站起身，頂著嗆人的硝煙前進。
“要是沒心思開玩笑就只能等死了。”
安娜摸著心口，朝感應的地方奔去。
“沃伊——沃伊——”雙手括在唇邊，她用力呼喊著。
一連穿過好幾條被炸得不成樣子的街，跑得筋疲力盡，可惜沒有回應。有些氣餒。
忽然，身後傳來碎石抖落的聲音。
她轉身，看見被壓在倒塌房屋下的黑色巨粅。是龍，奄奄一息，卻抖動壓在石塊下的翅膀。
沃伊，瞳孔驟縮，她在心裡吶喊著，是寡不敵眾，被戰機擊落的嗎？
雖然提前想過再見時的場景，但她沒想到會是這樣。
少女的髮尾已經被火星燒焦，白皙的小臉也被抹上黑灰。她踉踉蹌蹌地跑過去，將壓在巨龍身上的重物一塊塊搬開。
磚頭、門框、還有店面的招牌，亂七八糟的重物。
她撥開翅膀，哭著親吻巨龍緊閉的雙眼，“沃伊……沃伊……我終於找到你了……”
“安娜？”沒開口，卻可以聽到巨龍低沉的聲音。
“沃伊！”安娜又驚又喜，連忙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熾熱的鱗片上蹭了蹭臉。
巨龍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金色的眸子凝望著她。
少女渾身灰撲撲的，臉上也掛著黑灰，頭髮上全是亂七八糟的碎渣子。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動人。她眸中含淚，深情地注視著他。
巨龍的心，重重地跳了下。隱隱作痛。
是不是又找到騙人的好藉口了？她向來是死性不改的。
“呵，沒想到真的是你。”他輕聲嘲諷。
“是我，我來找你了。”安娜好像根本沒聽出巨龍語氣中的嘲意，仍舊激動地親吻巨龍的臉頰。
可下一秒卻聽到個冷酷的聲音說：“走開。”
“走開？走到哪裡去？”安娜心中一怔，輕輕推了推巨龍。
巨龍索性閉上眼睛不看她，“既然離開了，還回來做甚麼？這裡這麼危險，說不定下一秒就會被掉落的磚頭砸死。”
“我說過的，我會找到你，向你解釋一切！”
“不需要了。”巨龍掙扎著想要轉身飛走，可現在身上的傷痕卻不允許他馬上就能扇動翅膀。 “不，我一定要向你解釋！”
安娜情緒變得激動起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過去你所遇見的，是未來的我，之前你所見到的，則是還沒穿越到過去，與你經歷一切的我。”
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安娜哽咽著，一邊撫摸著巨龍的臉，低頭親吻他的眼睛。
“我也曾想著要改變過去，可是我發現，無論我怎麼做，歷史都會回到原有的軌跡。這是一個圈，我們都被騙了。更多的細節現在沒有時間解釋，但是沃伊，請你相信，不管過去還是現在，我都一直愛著你。”
說罷，兩人都陷入沉默。幾條街道外還在巷戰，這裡其實並不安全，但安娜凝望著重傷的巨龍，好像甚麼都不在意了。
不知過去多久，只聽巨龍落寞地自言自語，“原來是這樣嗎？多麼可笑。”
他緩緩掀開眼皮，金色的眸子凝視著少女，眸中含著水，像是要把她看透，“你最後一句，說的是甚麼？”
愛與恨都在那雙金眸中了，赤.裸的，不帶一絲掩飾。
安娜也毫無保留地迎上那雙眼睛，“是我愛你，沃伊。不管過去和現在，我都一直愛著你。”
巨龍沒有說話。
終於，他掙扎著，緩緩起身，無數壓在身上的磚瓦碎片悉數滾落。
他受了很嚴重的傷，鱗片脫落，滲出面板下的鮮血。
手指止不住顫唞，安娜想去撫摸他的傷口，卻蹲在半空中。最終低頭在傷口旁完整的地方輕輕吻了吻。
“疼嗎？”安娜問。
巨龍凝視著她，沒有回答。像是所有波濤洶湧的情緒都被壓抑在那雙深沉的金眸中，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表達。
安娜感覺心裡悶悶的。
他就這樣相信了嗎？不需要再解釋更多嗎？
巨龍忽然變得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拋下他突然消失三年，好像過去的種種傷害對他而言都沒發生過。好像無論她說甚麼，他都會不管不顧地相信。
是時間太過漫長，令他忘記了那些齟齬嗎？恨意被沖淡，愛意卻不斷加深。
還是說，他其實一點也不相信她，心裡笑她給出的解釋太過荒謬。
不不不，不會的！安娜用指甲掐著自己的肉，將那些不好的念頭全部趕出去。
“抱歉，沃伊，我來晚了。”安娜哽咽著，額頭抵住巨龍的唇，感受炙熱的呼吸。接著又抱住他的脖子，用臉頰去蹭他的臉。
龍是巨大的，即使他蹲下`身，安娜也要踮起腳才能抱住他的脖子，雙臂用盡才能抱完。
天空傳來螺旋槳高速轉動的聲音，發動機用力地轟鳴著。等安娜抬頭注意到那架戰機時，一顆炸彈已經從機艙掉落。
心臟猛地一沉。
忽然，巨龍張嘴咬住她的腰，一抬頭，她整個人就被叼了起來，肚子貼在柔軟的舌頭上，腰是順直趴著的，倒是不累。
黑色翅膀用力一扇，狂風過後，地面上的建築物就變得越來越小了。
安娜看到炸彈從她眼前墜落，爆炸，鮮紅的火焰過後騰昇起滾滾黑煙。
好嗆。她止不住咳嗽。巨龍扇動翅膀，飛得更高。
戰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
抬頭往前一看，他們被戰機包圍了。
“沃伊……”安娜喃喃道。焦急，擔憂，霎時間衝上心頭。
巨龍並沒有回覆她。
他盯著包圍的戰機，眉頭一皺，用力向下俯衝。戰機緊隨其後，朝他發射子彈。
身體雖然龐大，但動作卻是靈活的。加上面板表面還有鱗片保護，普通子根本彈射不穿。
俯衝一段路程後又快速向上騰飛，跟隨在其後的戰機，要麼因為急轉彎方向錯亂，要麼被龍尾擊打落地。
將這一圈戰機全部擊落後，夜空就變得安靜了。
地面上的風景快速移動，從火海變成茂盛的樹林，樹冠在瞳孔中不斷變大，最後將他們吞沒。
巨龍叼著她穩穩落地，在落地的那一瞬間，張嘴鬆開她，變成人形，雙手緊緊環住她的腰身。
安娜跪在草地上，沃伊倫特整個人向她撲過來，雙手用力抱著她，像是要將她揉進懷裡，臉埋進她的脖頸中。
感受他沉重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安娜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沃伊……”
他沒理，張嘴一口咬住她脖頸上的肉。
“嘶——”是有些痛的，安娜忍不住皺眉。
“沃伊！”她叫他。他不說話，卻咬得更重了，像是在發洩某種情緒。但他並沒有咬太久，在她吃痛地吸氣過後，他就另外挑了一塊完好無損的軟肉輕輕吸著，直到吸出紅印才肯罷休。
安娜覺得像是有頭野獸趴在她身上嗅她。並且嗅完後得出的結論是，能吃，好吃。
樹林裡有蟬鳴，這裡遠離戰火，是安靜的。
“這樣會讓你解氣嗎？”安娜仰著脖子問。
沃伊倫特卻咬她咬得跟重了，“我沒有生氣。”
“那你還這樣吸我？”
沃伊倫特沒回答，反而變本加厲。
安娜推他，推不動，只好繼續說：“再這樣下去，明天我就該圍圍巾了。而且剛從戰線那邊出來，身上髒兮兮的，你吃一嘴灰。往日你不是最愛乾淨？”
聞言，沃伊倫特吃吃低笑起來，熱氣噴在脖子上，癢，安娜不得不開始縮脖子。
“我只是很想你。”沃伊倫特輕輕吻她圓潤的耳垂，“那對翡翠耳墜留在過去了嗎？”
“嗯，”安娜輕輕點頭，“我送給過去的你了。”
“他會等你一百六十年。”
寂寞難熬的一百六十年。
安娜咬著唇，心裡像棉花似的陷下去一塊，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之前藏在心底的種種不安瞬間化解。他相信她，毫無保留地相信著她。
沃伊倫特鬆開環抱住她雙手，捏住她的胳膊，兩人分開一段距離。
幽深的綠眸凝視著她，“安娜，我一直在等你。”
“嗯。”安娜點頭，聲音卻哽咽了。她總覺得沃伊倫特的眼睛看上去很悲傷。
“我有聽你的話，沒有變成惡魔。”
“嗯。”安娜點點頭。
“我在想辦法維持這裡的平衡。”
“嗯。”眼眶溼潤，安娜發現自己變得只會點頭。
“還有，我愛你。”
“我也愛你！”安娜大聲回應道，她捉著沃伊倫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你摸摸這裡，這是你的護心鱗。我沒有把它弄丟。”
撲通、撲通，那顆與他相連的心臟跳得越發快了。
他注視著她，噗嗤笑出聲，“親吻我吧，安娜。我身上都是傷。”
——需要你安慰。
他身上的確都是傷，衣裳是破的，被火星燒出幾個洞，手臂有擦傷，臉上沾著炮灰。只有那雙綠色眸子，澄澈得像一片湖泊。
安娜撲上去抱住他，用力親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