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接你回家
客廳,低低的啜泣聲迴響著,空氣低沉又壓抑,傭人噤若寒蟬,不敢大聲說話,低低的議論聲卻不斷。
“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會不會是出了甚麼錯?哥哥……哥哥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傷心欲絕的黎初霽抹著臉上的眼淚,他身旁還坐著一個男人,拍著他肩膀,低聲安慰著他,是季沃楓。
所有賓客散去,熱鬧過後,冷清的氣氛沉重。
“我記得,那個時候黎總下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有傭人道。
“對。”有人附和道,“我還是第一次見黎總那種表情,也不知道是發生了甚麼事,那表情可怪嚇人的。”
當樓梯口傳來下樓的腳步聲,所有竊竊私語在一瞬停止。
警察迎面而來,一左一右走到了黎徊宴身前,出示了警官證,“我們收到報警,出了命案,黎先生,請配合調查。”
黎徊宴身體上多少還是不適的,從樓上下來這一段路程,腿上肌肉都緊繃著,他眉眼間的情態散得差不多了,清清冷冷的,除了唇色殷紅,任誰也看不出異樣。
傅星戎掃了眼一圈人:“警官,黎總一直跟我在一起,你們抓人,也得講點證據吧。”
凌晨兩點。
傅星戎得以離開,他問:“和我一起被帶來的人呢?”
“有誰能為你證明嗎?”警方問。
“我能證明啊。”傅星戎撥開了一點兒衣領,修長脖頸下的紅痕顯露,“這個夠說明我們幹了甚麼嗎?”
警察問黎徊宴,他十點左右的時間在哪裡。
因為散場,所以他特意看了眼當時的時間。
“忠叔,這麼晚了,麻煩你了。”傅星戎坐上後座。
他看著對面的男人,男人一身不太合身的襯衫西褲,領口敞開著,鎖骨隱約露出半點紅痕,眉目彰顯□□,透著讓人看一眼都臉紅的氣息。
“誰會那麼注意時間。”他靠在凳子上,道,“他從宴會上離開就來找我了。”
進局子不是甚麼好體驗,進來後,傅星戎和黎徊宴就被分開了,他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甚麼有意義的回憶,他的存在,讓他印象最深刻的,大抵就是“利益至上”。他成為黎家繼承人,並非是爺爺有多偏愛他,而是他能為黎家創造更大的利益。
“甚麼私事?”他道,“傅先生,做偽口供是要擔法律責任的,請你謹慎回答。”
晚上臨近十一點,老爺子房中傳出異動,傭人敲門進去檢視,老爺子一動不動的坐在沙發上,當傭人一探鼻息,才發現人已經沒了呼吸,且並非是自然死亡。
忠叔道:“別說甚麼麻不麻煩的,傅先生客氣了,黎總怎麼樣了?”
“你是最後一個和死者接觸的人,請回答我的問題,有誰能幫你證明嗎?”
另一間審訊室,男人面容冷峻,衣著工整,挺拔的身形坐在凳子上,身體的不適感讓他挺直了腰板。
輕易到從別人嘴裡聽到死了,就是死了,黎徊宴沒見到他最後一面,桌子對面空蕩蕩的,審訊他的警官暫時出去了,他手搭在桌上,閉著眼,腦子裡浮現出那個老人從小到大相關的回憶。
在此期間,最後一個去見老爺子的人,從監控上來看,是黎徊宴。
“別擔心,沒甚麼問題錄完口供就可以離開了。”
“找人。”他說。
“一點私事。”
不知道在這裡面坐了多久。
一名警察把水杯放在了他手邊,問他:“你說你們一直在一起,是幾點到幾點?”
傅星戎從警局出去,外邊,忠叔早等著了:“傅先生,這兒!”
傅星戎那邊怎麼樣,那些警官不肯告訴他。
“這個,和案子有關係嗎?”傅星戎手肘抵著桌,支著下巴,道,“我們的一點隱私,你要想聽,也行——不過,單憑監控上他是最後一個去找老爺子的人,就把他列為嫌疑人,是不是隨便了點兒?”
是他上樓去找傅星戎的時間,服務生沒說傅星戎在哪間房,他一間間找過去,中間特意避開了人。
那個時間……
黎徊宴暫時不能離開,現場發現了新的證物,他不能被保釋,至於甚麼進展,警方自是不會細說給他聽。
沒過多久,兩扇門開啟,兩方錄口供的警察碰頭,都有點頭疼,這兩人都不是甚麼善茬,過程中動不動就套他們話,一不小心就會中招被帶著節奏走,都不老實,給他們錄口供,還得防著不要被帶了節奏去。
死在自己九十歲大壽的壽宴上,死在了無人知曉的時刻。
所有人在他眼裡,只是他手下的棋子,棋子不受控制,他就會想盡辦法的換掉棋子。
“忠叔,你能弄到黎家今晚的監控嗎?”
-
一個人的死去太過輕易。
而他這樣一個人,就這麼死了。
黎徊宴:“我爺爺是那個時間出的事?”
他成了頭號嫌疑人。
不知道那邊怎麼樣,之前下樓好像都有點勉強,要不是他扶了下,黎徊宴走上第一節階梯時,膝蓋都差點跪下去了。
在那狹小的空間裡,坐在硬邦邦的凳子上過一夜,必定是難捱的一晚,情緒先撥開一邊不說,現下他應該想想,他能做點甚麼?
巧合太多,太過巧合,那就不一定是巧合了。
“他找你幹甚麼?”
“今天出不來了。”
傅星戎和他在一起,也需要去錄口供。
不過看他們那時候的表情,和語言上的表達,應該是離開了。
裡面燈源刺目,空間狹小,給人一種頭暈目眩的壓抑感,從黎徊宴坐在這裡面起,背就沒靠過一下凳子,哪怕沒人的時候,他面上也冷冷淡淡的,不動聲色。
不斷有人進來,又不斷有人出去。
當外面警察進來,說他可以離開了的時候,他站起身,兩條腿和腰都似廢了。
他從警局出去,外面光線亮堂,他一眼看見了背對著他站在門口的男人,聽到腳步聲,男人轉過了身,揚笑張開了手。
他頓在了原地。
“走吧,來接你回家了。”
接你回家——黎徊宴記不清多久以前聽過這句話了,或許是家裡保姆、司機曾說過類似的話,但都沒讓黎徊宴有過現在這種感覺,胸口像是注入了一股暖流。
曾覺那些街頭旁若無人相擁的情侶俗氣,這一刻也好像能理解了。
一天多沒見,黎徊宴身上不復往日整潔,鬍渣都冒出來了,面板白得臉色瞧著都不太好,黎徊宴走到他面前兩步停下,傅星戎跨了一步上前,抱著他拍了拍他的背,西裝下的身體都像瘦了點。
黎徊宴提前出來了,他問傅星戎幹了甚麼,傅星戎道:“上車說。”
他把一頂鴨舌帽扣在了黎徊宴腦袋上,外套也脫下披在了他身上。
“我不冷。”黎徊宴說,
傅星戎壓低帽簷遮住他大半張臉:“穿著吧。”
走出警局,黎徊宴才明白傅星戎的用途。
外面有狗仔蹲點想搶熱點。
黎家的事兒洩露出去了。
兩人上了車,黎徊宴把帽子摘下了。
這兩天時間,幹不了多少事,上了車,傅星戎給他看了那段監控,監控裡黎徊宴確實是最後一個去了黎老爺子房間的人。
傅星戎發現了裡面有個地方不太對。
那天,傅星戎從二樓出來的時候,看見傭人在掃地上的瓷片,樓梯口花瓶碎了,但在黎徊宴去黎老爺子房間那一段,那個花瓶還在原地。
花瓶佔據畫面比例很小,位置也遠,又小又模糊,只佔據了一個小角落,還被遮擋了大半,不知道他看了多少遍。
誰動了監控,那天晚上,就是誰對黎老爺子動的手了。
“這個我還沒來得及查出來。”傅星戎說,黎家內部事兒,他一個外人,多有不方便的地方。
黎徊宴進去兩天,精神上還算穩定,就是嗓子啞了:“謝謝。”
傅星戎遞給他一瓶水:“跟我客氣甚麼?先歇會兒吧。”
“嗯。”黎徊宴闔上眼,兩天高度緊繃的精神讓他有點疲憊,嗓子疼得也不想說話。 車子開到了黎徊宴家別墅,這邊保密性要好許多,現在這件事內部發酵,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黎家。
黎徊宴下了車,站在院中,眼眸輕闔,枝葉掃過他的下顎線,傅星戎拿著柚子葉從頭到尾給他祛了祛晦氣。
這玩意兒是他媽找來的,讓他等黎徊宴回來,好好拍一拍,他常年人在國外,不懂這個,也不信這個,不過物件是黎徊宴,所以他暫時信一信。
傅星戎:“網路上有一些不太好聽的輿論,鴻黎這一陣在和國外談一個合作吧,季家背地裡插了一手,你弟——黎初霽和那姓季的這陣子來往很頻繁,你多注意點兒。”
之前傅星戎在調查黎初霽和季沃楓,這兩天才查出點東西,黎徊宴進去了,季家有些急於心切了,露了點馬腳。
原劇情中,黎初霽和季沃楓合力掰倒了黎徊宴,有些東西,果然還是不會變——那是人心,而不是甚麼命中註定。
黎徊宴眼簾動了動,“你之前查他們查的就是這個?”
傅星戎停下手中動作:“你以為我查他們幹甚麼?”
“沒甚麼。”黎徊宴問,“好了?”
“黎總,你想了挺多啊。”傅星戎放下柚子葉,見他那一臉疲乏,沒為難他,“行了,進去吧。”
別墅打掃得乾乾淨淨,黎徊宴先去洗了個澡,照鏡子看到鏡子裡那一臉鬍子拉碴,有些難以忍受,他這麼和傅星戎聊了一路,傅星戎半點嫌棄都沒流露,他自己有點嫌棄。
身上的痕跡還沒消散下去,得虧那天傅星戎仔仔細細清理乾淨了,沒引起發燒。
他從頭到尾洗乾淨出去,傅星戎在客廳。
黎徊宴的助理來了,傅星戎端著杯水放在了他助理手邊,助理受寵若驚,連道謝謝。
“你們聊吧,我去定個餐。”傅星戎問,“想吃甚麼?”
黎徊宴:“你決定就行。”
“行。”傅星戎拿著手機走開了。
兩人這熟稔的姿態,讓助理眼神來回往他們身上瞥,見黎徊宴望過來,他坐直了身。
黎徊宴:“東西都帶了?”
“帶了。”助理從公文包裡拿出檔案。
一個小時後,傅星戎定的餐送上門,他幫黎徊宴助理也順便也定了一份,把小助理感動得不行。
天快黑了,助理才告別。
送走了助理,時間也不早了。
“今晚……”
“晚上你……”
兩人四目相對,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了下去。
那晚之後,一系列事情猝不及防,連那場剛結束的共赴雲雨都沒來得及品嚐餘韻,倉皇發生後事,眼下才是真真正正的獨處了,四下安靜。
傅星戎道:“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要走嗎?”黎徊宴問。
傅星戎笑道:“捨不得我啊?”
黎徊宴:“……你走吧。”
“晚上走夜路我害怕。”傅星戎說,“我這樣兒的,容易被壞人盯上。”
“……”他覺得應該沒有哪個壞人瞎了眼,敢去招惹一個一米八以上的高大強壯男人?
傅星戎:“真趕我走?”
黎徊宴:“自己挑個房間睡。”
黎徊宴家裡房間很多,傅星戎看中了黎徊宴睡的那間。
他也沒想幹甚麼,只是黎徊宴現在狀態看著挺差。
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需要一些美好的事物來填充空缺,比如一頓讓人胃口大開的美食,又比如睡上一個好覺。
傅星戎洗了個澡,穿上睡衣上了床。
床微微下陷。
黎徊宴閉眼躺在床上,接下來需要解決的事情還有許多。
一隻手搭在了他眉間。
“皺甚麼眉頭?”傅星戎道,“跟我睡這麼不情願呢?”
被他這麼一打岔,黎徊宴眉間陰霾驅散了些許:“沒有。”
傅星戎掀開被子,黎徊宴下意識壓了下,傅星戎問他幹嘛呢,他又鬆了手,傅星戎鑽進被窩:“第一次跟人睡?”
黎徊宴:“你經常跟人睡?”
“還行吧,也不是經常。”傅星戎說,“畢竟活了二十多年了,怎麼可能沒跟人睡過,不過有些人睡相挺差……”
說著,他發現黎徊宴臉色逐漸難看。
沒誰樂意在床上聽自己的人聊怎麼跟別人睡的。
黎徊宴扯了下被子,背對著傅星戎:“困了,關燈吧。”
唉?
唉唉??
“其實,也沒睡過幾個。”傅星戎說。
黎徊宴:“……”
“就小的時候睡過,小時候不懂事兒,長大了我就不愛跟人睡了。”傅星戎說。
黎徊宴不想聊這個話題,他攥緊被子,問:“成年了嗎?”
“嗯?”
“我說,你跟人睡的時候,成年了嗎?”
傅星戎看不到黎徊宴的表情,道:“當然沒有。”
他那麼小,就玩得那麼花。
黎徊宴一時沒有說話。
這醋都吃?
跟人睡為甚麼問成沒成年?
傅星戎驟然反應過來,恐怕此“睡”非彼“睡”,“不是,我說的睡,就單純睡覺,純蓋棉被睡覺,你說甚麼呢?把我當甚麼人了?我怎麼可能讓人隨便佔我便宜?”
一連三問讓人無從回答,最後一句讓黎徊宴嘴角抽了抽。
“之前魏覽來我家睡的都是客房,我這麼潔身自好一人,你看不見?”
“我知道了——閉嘴。”
黎徊宴從來沒有和別人一起睡過。
從有記憶以來,他就是一個人睡,沒有朋友,和算不上親切的家人,讓他一直都是獨身一身,他也習慣了獨身一身。
他不知道孤單是甚麼,也體會不到。
他以為他一輩子也不會體會到那種情緒。
直到從警局出來,見到傅星戎的那一刻,突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孤寂感。
“黎徊宴。”
“嗯?”
“被子漏風了。”
“嗯。”
黎徊宴往他那邊靠了靠,感覺到了從他身上傳來的熱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