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優秀男人
黎徊宴沒想到再見到傅星戎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上午,公司和合作方有一個會議,員工早早開啟了會議室,提前開始了準備工作,不多時,會議室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多了起來,大家有條不紊地入座。
會議還沒開始,大家說話間穿插著幾句閒談。
當黎徊宴出現在會議室門口,閒聊聲低下去了一個度,黎徊宴從進公司以來,短短几年,雷厲風行的做派在公司威信不可謂不低。
會議開始了,黎徊宴翻看了兩眼桌上準備的資料,會議桌正上方,ppt投屏在了熒幕上,合作方的人上前講解,黎徊宴眸光淡淡地望著那人。
很少有人能頂得住黎徊宴的視線,那人本就有點緊張,不小心口誤說錯了一回,就更緊張了,本該流暢的話磕巴了好幾次,汗都從額間落下,“額……經過我們調查,我們研發的……”
黎徊宴合上了資料。
會議室裡噤若寒蟬,這種無聲的氛圍讓說話的人倍感壓力。
“根據市場調查和內測,我們在一些推送演算法上做了調整和最佳化。”
另一道平穩清朗的聲線穿插了進來,是他們團隊除錯著裝置的男人,站在一旁不起眼的角落,一直低垂著腦袋調著裝置,黎徊宴進來沒注意別人,自然也就忽略了他,這會聽到這道聲音,才看了過去,這一看,目光就頓了頓。
“我約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助理。”傅星戎又不傻,不說時間那就是空頭支票,下次是哪個下次就說不定了。
黎徊宴很少聽到有誰跑他面前說這種話了,成年人趨利避害的本能如此,在面對氣場能力亦或者體格等多方面因素強於自己的物件時,會感到壓迫感,說話不會太放肆。
在臺上作為演講者,最重要是控場,能夠讓人把講的話聽清楚,聽明白,還能不冷場,在國外時,傅星戎打過辯論,做過演講,組織過民主遊行,豐富的經驗讓會議室的這種緊繃強壓的氛圍變得舉重若輕。
會議室的氛圍有所緩和,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讓人陷入他構造的思維導圖中。
“沒事兒,別太大心理壓力。”傅星戎還是沒太習慣別人叫他經理,也不擅長安慰人,語氣挺隨意。
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能感覺到傅星戎看向他的,微妙而又直白的視線。
“傅先生……”一旁助理上前。
如果要玩兒,那他找錯人了。
“回頭好好休息,這段時間辛苦了。”傅星戎拍拍他肩膀,把檔案遞給他,“你們先走吧,不用等我。”
他微不可覺的頓了一下,“只有我和你。”
“等會有時間嗎?”傅星戎嫌襯衫束縛得不舒服,脖子上那兩顆釦子沒扣,露出點鎖骨,模樣閒散,和這會議室門口進出的肅穆氣息很不搭。
傅黎兩家一直有合作,這個專案他跟了一週,老傅同志還以為他轉性了,實際上傅星戎就是奔著來找黎徊宴的。
隔得這麼近,他才發現傅星戎比他還高出小半個腦袋,繃緊的白襯衫勾勒出臂膀鼓鼓囊囊的形狀,猶如兇殘的肉食系動物,和他對視上也沒半點退卻。
傅星戎說“是”,他看了眼人來人往的迴廊:“這裡不適合談話,快到飯點了,等會一起吃個午餐嗎?最好……”
黎徊宴雙手搭在腿間,冷淡的眉眼和這裡面講究的裝修如出一轍,透著一股性冷淡工作狂的氣質,“五分鐘,希望能夠讓你說完你的私事。”
這停頓的一下落到黎徊宴耳朵裡,意味又變了幾分,壓低的聲線和會議室時的清朗不同,透著私密性的親暱,曖昧叢生。
“是。”男人抹了把臉。
黎徊宴對傅星戎淺薄的接觸,他知道這位富二代剛從國外回來,據說玩得很荒唐,荒唐得讓家裡頭疼,會議室扭轉的印象又在這幾句間掰扯了回來。
會議散了場。
傅星戎在想以甚麼話開口比較好。
黎徊宴:“……”
他從傅星戎身旁走過,腳下又停住,傅星戎隔著西裝,拽住了他的手臂,沒使甚麼勁兒,只是下意識阻止他離開的一個舉動,“甚麼時候是私下?今天?”
“那會我腦子一片空白。”他面前男人苦笑了聲,“還得再練練。”
總裁辦公室,落地窗外視野開闊,光是這一間辦公室,處處都流露出價值不菲的氣息,沙發坐上去柔軟得能躺上邊睡一覺。
“今天謝謝你了,傅經理。”
傅星戎:“不,我找你。”
皮鞋和地面相撞發出碰撞聲,以黎徊宴領頭,一行人從會議室裡出來,黎徊宴安排著一旁助理去送檔案,陡然聽到了一聲“黎總”,腳下一頓。
“昨天熬夜了?”傅星戎瞥見他眼下黑眼圈。
男人抬起頭,那張臉黎徊宴前不久才見過。
“跟我來吧。”黎徊宴扯平了袖口。
黎徊宴說:“可以聯絡我的助理。”
傅星戎向來是一個很能抗壓的人,他說話間眼神偶有幾次和黎徊宴對接,來了幾次眼神交流。
傅星戎接過了話,自然而然地上前講解。
黎徊宴:“還有其他問題的話,可以和莊經理他們對接。”
兩人離得近了,周圍空氣都稀薄了幾分,路過的人有意無意的看向他們二人。
黎徊宴一頓:“有事?”
助理端了咖啡進來。
“如果是公事,可以找他們,如果是私事,那就等私下再聯絡吧。”黎徊宴嗓音清淡,他微微頷首,“回見。”
黎徊宴狹長眸子深邃難測,氣質凜然,被他盯著才知道壓力有多大。
在會議室裡他也是這樣兒。
關於市場前景,產品的概念,未來的展望,和他們評估的商業價值,傅星戎都倒背如流。
他語氣不算差,又給人一種緊迫感。
“黎總有喜歡的人嗎?”傅星戎端著咖啡抿了口。
黎徊宴撫摸著腕錶:“如果你的私事就是這種無聊的問題——”
“我爸很喜歡你。”傅星戎說。
黎徊宴:“……”
黎徊宴的表情有一刻差點沒繃住。
傅星戎說:“據我所知,黎總兩個月前,和季氏集團的那位在相親吧,不過前幾天在醫院……”
他點到即止,沒有往下說,迴圈漸進:“兩位看起來關係好像也沒那麼好,黎總想要聯姻,不如考慮考慮我,怎麼樣?”
黎徊宴端著咖啡輕抿了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壓下了他在聽到傅星戎說“我爸很喜歡你”那一瞬間產生的荒謬感,“考慮你?就因為傅叔很喜歡我?”
“沒錯。”傅星戎留意著黎徊宴臉上的神色變化,坦然道,“我們兩家如果能夠聯姻,對你絕對是有益無害,甚至傅家能成為你的後盾。”
黎徊宴眸子輕闔,傅家這位大少爺,倒沒表面上看起來狂妄自大,不是個被紙醉金迷浸泡過後沒腦子的富二代,確實,要是得了傅家這一助力,對他很有利,傅星戎對他有一定的調查,才敢說出這種話。
黎徊宴臉上神色莫測,沒有鬆動的跡象,傅星戎道:“只要你答應跟我聯姻,就算你有喜歡的人,我也不會阻止你們在一起,聯姻嘛,大家各取所需。”
圈子裡商業聯姻表面夫妻數不勝數,大家被各種利益綁在一起,想解綁就沒那麼容易了,一動就是傷筋動骨,因此聯姻後各玩各的不在少數。
黎徊宴眉頭輕蹙了下。
傅星戎看出了是厭惡,不知道是出於他那句話,還是想到了某個人,“當然,我沒有喜歡的人,預計未來三年也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各取所需,”黎徊宴抬眼,“那傅經理想從我這兒得到甚麼?”
說這番話時,那張冷峻的臉上流露出了一分漫不經心的神態,傅星戎心底吹了聲口哨,沒有瞞他,道:“自由。”
只要聯姻,他就不用被拘在這兒,這就是他們的“各取所需”,甚至聯姻後,一年半載可能也碰不上幾面。
這是雙贏的局面。
“我拒絕。”黎徊宴說。
他說得太果斷,傅星戎愣了下,挑起眉梢:“不再考慮一下?”
黎徊宴並不想用婚姻來換取利益,哪怕這段婚姻,只是名存實亡。
黎徊宴拒絕了,拒絕得很徹底。
這叫傅星戎有點小意外。
晚間,家裡阿姨做了一桌飯,一家三口坐在桌邊,老傅同志難得誇他道:“今天的事兒我都聽說了,幹得不錯,你看你好好幹不也是幹得挺好的。”
傅星戎抬頭看了他爸一眼。
“看甚麼?”
“老傅你這老花眼鏡挺好看。”
“都戴這麼久了,你今天才長眼睛看著?”
傅星戎扒了兩口飯,放下碗道:“我吃飽了,上去了。”
傅肅青摘了眼鏡,又把眼鏡戴上去,問傅夫人:“這眼鏡好看?”
傅夫人似笑非笑的,老傅同志後知後覺,這哪是誇他,分明是損他之前有眼無珠!
二樓臥房,浴室水聲響起。
傅星戎抹了把臉,抽過毛巾擦了擦頭髮,他睜開眼,從鏡子裡看到溼淋淋肩頭上癒合的傷口,他盯著看了會兒。 傅星戎現在就像是翱翔的鷹的被當成籠子裡的鳥兒來養,從那麼大一片天地,到那麼小一塊地兒,渾身不痛快。
他隨手把毛巾往旁邊一搭。
“嗡嗡”。
扔床上的手機震了兩下,傅星戎撈過來。
【黎初霽:傅哥,車子修好了,你看你甚麼時候方便過來取?】
後面還附贈了一張車子的照片。
傅星戎回了個“明天”,他看著黎初霽的頭像,琢磨了會兒,把手機扔到了一邊兒。
週六,城東4S店,店裡正在招待一對來看車的小情侶,傅星戎踩點到了約好的招待處,黎初霽坐在那兒喝著咖啡,看到他抬手和他揮了揮手。
“傅哥!”清亮的嗓音穿過人群,黎初霽穿著緊身牛仔褲,包裹著兩條細細的長腿,“我都說我開車去接你了,外面曬不曬?”
“還行。”傅星戎問他車呢。
黎初霽:“先坐下喝口水吧,我們好久沒見面了,你回來怎麼也不叫我出去玩玩。”
“忙。”傅星戎說。
黎初霽撇了撇嘴,低聲道:“你出國後我們就聯絡很少了,以前明明一起玩的……”
傅星戎扯唇笑了聲,道:“那現在不是長大了,也不是小孩子了。”
黎初霽:“但是我……我一直把你當哥哥的呀,我很想你。”
在出國前,兩人關係是還過得去,同一個圈子裡的同齡人,又是一個學校,一個班級,傅星戎去哪兒,一招手都是一群大男孩兒熙熙攘攘地混一塊兒,要說他對黎初霽關係有多好,那也沒有。
那個年紀的男生逗貓遛狗討人嫌,樹上鳥窩都想掏,以傅星戎打頭的為重災區,皮得他爸想抽皮帶抽他,每回都是他爺爺奶奶護著。
黎初霽性子文靜,沒他這麼鬧騰,傅星戎講義氣,又比同齡人成熟上那麼一點,多數時候都會罩著點手底下小弟,黎初霽就是那個受照顧最多的,傅星戎出國時也沒跟他交惡。
國外有時差,後來他們自然而然的就沒了甚麼聯絡。
傅星戎“嗯”了聲,沒甚麼敘舊的心思,跟黎初霽在這兒坐著喝咖啡喝了沒一會兒,起身去取車。
他那輛被撞的車是老傅送他的十八歲禮物,一輛騷包的銀色跑車,車屁股那塊兒漆都補好了,撞癟的地方也看不出甚麼痕跡。
傅星戎拿著車鑰匙上車,調整好駕駛座的位置,去跑了兩圈,沒甚麼大問題,他把車倒回來,“修車多少錢?”
“不用錢,這店我朋友開的,你車也是我撞的,理應我來出錢。”黎初霽問,“開著感覺怎麼樣?”
傅星戎“嗯”了聲,把玩了下車鑰匙,“沒甚麼問題了,那我先走了。”
他擺了兩下手。
“傅哥。”黎初霽叫住他,“一起去吃個飯吧,剛好也碰上了——我知道一傢俬房菜館味道很不錯,要不要嚐嚐?”
傅星戎剛想拒絕,旁邊兒手機響了聲,他媽給他發訊息,問他現在在哪兒。
【媽:我和你祝阿姨她們在xx街這邊,她女兒也在】
他媽這話說得委婉,他要去了,這大抵就是委婉式相親,還得順帶陪逛街。
他爸媽還真當他葷素不忌呢。
他打字回訊息,指尖又頓了頓,偏頭看向窗外的黎初霽,舌尖一抵腮幫子,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圈,道:“上車吧。”
碰都碰上了,那不如順帶套套話。
黎初霽面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開啟副駕駛上了車,他繫上安全帶,告訴傅星戎地址,傅星戎弄了個導航,一腳踩下了油門。
黎初霽摸著安全帶:“我也不知道你這幾年口味變沒變,那裡的菜都挺清淡的。”
“我在國外也沒吃多重口。”傅星戎道。
黎初霽笑了聲:“那就好,我在這兒都沒甚麼人願意陪我去吃。”
“你哥呢?”傅星戎問。
談起黎徊宴,黎初霽面色不自然了一瞬,問:“你見過我哥了?”
“嗯。”傅星戎問他黎徊宴甚麼時候回的黎家,黎初霽說好幾年了。
“爺爺直接把公司給了他,我可能也快進公司了,不過應該……沒甚麼好崗位。”他說。
傅星戎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黎初霽:“我們沒怎麼相處過,我想跟他交好,但是我哥他……不太好接近。”
傅星戎腦子裡浮現出黎徊宴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啊”的應了聲,“是,認生。”
黎初霽:“……”他哥怎麼看,也不像是認生吧?
銀色跑車開到了餐館附近,傅星戎在停車場停下車,黎初霽順門熟路地朝餐館裡去:“我在這兒訂了包廂,這兒位置難訂,你以後要是想來,給我發個訊息就行。”
進門黎初霽跟服務員說了兩句,服務員為他們領路,地方環境氛圍看起來不錯,飯點店內已經坐上了人,到了包廂門口,黎初霽一邊和傅星戎說著話,一邊推開了門。
包廂裡坐了人。
推開門的瞬間,裡外都靜了靜。
裡面男人抬起頭,淡薄的唇輕抿,眸中神色深不見底,襯衫打著深色領帶,工整服帖的落在胸`前。
傅星戎的目光他身上,又轉到了他身旁另一人身上。
男人五官平淡,組合在一起倒別有一番清俊溫潤的滋味兒,鼻樑上的眼鏡增添了分斯文。
“黎總。”
“楓哥?”
傅星戎和黎初霽的聲音交疊,傅星戎眉頭輕揚了一下,視線在三人間掃了一圈。
三人表情都挺耐人尋味,那男人的目光還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咦?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服務員忙和耳機那邊聯絡,發現是帶錯了包廂,此黎先生非彼黎先生,他連忙道歉。
裡面男人開口道:“沒關係,沒想到這麼巧,小霽,這位是你朋友?”
氣氛很是微妙。
黎初霽心神不屬道:“嗯……哥,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們了。”
黎徊宴說了聲“沒事”。
“黎總,這麼巧,要不拼個桌?”傅星戎饒有趣味道,似只是一句玩笑話。
但就這一句玩笑話,一下挑動了三個人的神經。
季沃楓看了眼黎徊宴,見他沒反對,笑笑道:“要是不介意,那就一起吧,剛好我們才點了菜。”
包廂內氛圍古怪,坐了四個人,卻沒一人說話,傅星戎翻著選單,問服務員有沒有推薦的,黎初霽湊近跟他推了兩道菜,傅星戎抬頭朝那看了眼,剛好看到坐在他旁邊的男人皺了下眉。
傅星戎餘光瞥了眼身旁的黎徊宴。
黎徊宴半闔著眼,察覺到他的視線,睨了他一眼。
“還沒自我介紹過,你好,我是季沃楓。”對面季沃楓道。
傅星戎收回眼,“你好,傅星戎。”
“怎麼以前都沒在小霽身邊見過你?”季沃楓笑道,“最近認識的嗎?”
“哦,不是。”傅星戎說。
說完沒了下文。
季沃楓等了等,才確定他是說完了。
“我們以前就認識了。”黎初霽接話道,“只是傅哥出國了,最近才回來。”
季沃楓說:“是嗎,那認識很久了。”
“比不得你們熟悉。”傅星戎話頭一轉,“黎初霽身邊的朋友你都認識?”
季沃楓鏡片後的眸子不懼和他對視,唇邊掛著溫潤的笑,說:“小霽年輕,不太會拒絕人,也不太會看人,我把他當弟弟,總該照顧著點兒。”
傅星戎點頭附和說“是”,“季先生還真是關心你。”
黎初霽不太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黎徊宴恍若局外人,並不插嘴,雙手搭在桌下的腿上,指腹撫摸著腕錶。
傅星戎側過頭,朝黎徊宴頭頂望了眼,黎徊宴敏銳地眯了下眼,壓低聲線:“看甚麼?”
傅星戎往他那邊傾了點身,他身上有股很自然的淡香,或許是沐浴露留香,又或許是髮香,似有若無的飄向黎徊宴,又很快消散,令人心生了一種悵然若失感。
“黎總,吃點好的吧。”他推銷自己道,“比如我這樣的,優秀男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