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價值
房中靜寂。
“你喝醉了嗎?”金繆問。
雷勒修身上帶著酒味,在舞會上,他喝了不少酒,都是金繆遞給他讓他品嚐的酒。
雷勒修腦袋裡熱騰騰的,像在蒸鍋裡似的,他想說他沒有。
“明天醒來,會忘掉嗎?”金繆摁著他的唇問。
雷勒修:“……”
當初自己說過的話打了一個迴旋鏢砸在了他腦袋上。
“或許我該讓你記住。”金繆說,“避免你明天賴賬。”
雷勒修:“……我不會的。”
老管家認為他該和金繆提一兩句。
雷勒修握住他的手,說:“我說了很多話,你說哪一句?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想聽甚麼。”
春天到了。
金繆和他聊了兩句,他都心不在焉的。
柏德里向來是一個識時務的管家。
他伸手去解開他衣服釦子,大片的紅痕出現在那健碩的胸肌上,看起來格外惹人憐惜。
“嘿,你們要走了?”西瑞爾沒有被撞破的尷尬,視線還在兩人間徘徊了一會兒,和雷勒修那凜冽藍眸碰撞上,心裡無端跳了下。
金繆也不用他回答,興致而至罷了,他從來沒對誰提起過他的過往,水下,雷勒修握住了他的手,他眼簾掀了下,輕哂道:“我對這些並不感到難過。”
雷勒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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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舞會參加得怎麼樣?”
只是因為雷勒修對他說——“我只是想多瞭解你一點兒。”
雷勒修懨懨地看著西瑞爾,心裡不知在想甚麼,面上沒透出半分,只是那眼神叫西瑞爾心裡有點發毛。
他不怕被別人看見,只是等雷勒修醒來只怕那張臉要紅上好幾天。
金繆喜愛雷勒修,這不算太壞,但過度縱容一人,總歸不太好。
這是金繆第一次和雷勒修提起他的事,雷勒修不知怎麼回答,有些話光說是好聽的,但那就像空中閣樓,海市蜃樓。
“好的。”他道。
金繆繞到另一邊,開啟車門,彎下腰,黑漆漆的車內後座,雷勒修睡著了,他把人抱了出來,柏德里事兒辦的很到位,金繆一路進門,都沒再碰見任何一個人。
他輕啄了下雷勒修的嘴唇,雷勒修一動不動,如雕塑般定格。
金繆道:“你知道嗎,很多人都說過愛我,我的父親說愛我,可他義無反顧的追著我母親的腳步離開了,我的兄弟也說過愛我,但是他聯合我的保姆,想殺了我……他們都愛我,可是他們都有更愛的人,更愛的東西。”
“撒謊。”金繆道,“看來你喝醉了真的會斷片。”
老管家伸手去接金繆手中外套,金繆避開了他的手:“柏德里,幫我準備洗澡水。”
說喜歡他的時候,那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神跟一匹狼似的,這會那雙眼睛又閉得嚴嚴實實的,金繆直接把人抱去了浴室。
老管家在車旁開啟了車門,金繆從裡面出來,“還不錯。”
夜色沉沉,月亮攀升夜空,高高懸掛,地上樹影婆挲。
金繆問他還記不記得對他說過甚麼,雷勒修說他記得,金繆讓他複述,他又說不出來。
金繆每次出門,他們預算著他回來的時間,都會為他準備好泡澡水,金繆特意這麼吩咐一句,顯然話裡真正的意思不是準備洗澡水這麼簡單,這是在支開他。
“但盯著我看沒關係。”金繆又慢騰騰道,“我允許你看我。”
金繆眯了眯眼,在他耳邊輕哼了聲。
等金繆和雷勒修從休息室裡出去,舞會還在照常進行著,金繆衣服多了點皺褶,大體不亂,固定的髮絲從額角散落兩縷,斯文又透著點痞氣。
金繆:“現在。”
金繆:“醉鬼說的話可不算數。”
“不如讓我來幫你回想一下?”
血族都是一群嗅覺敏銳的傢伙,金繆沒朝人多的地方去,不想還是碰見了一對在草叢幽會的野鴛鴦,西瑞爾摟著人出來的時候正好和他們撞上。
被一個男人抱到房間,這件事在雷勒修看來也許是一件羞恥的事兒,雷勒修身上衣服扣得亂糟糟的,金繆拿自己外套蓋在了上面,一路到了房間,他把人放在床上,瞥見他顫了兩下的睫毛。
在外匆匆忙忙,沒處清理。
老管家手上停了下,也應下了。
和西瑞爾道了別,金繆回過頭,見雷勒修盯著西瑞爾背影看,他勾過他的腰,“修,別盯著別人看,這可不是禮貌的行為。”
雷勒修:“哦。”
他沒再捉弄雷勒修,從他身後抱著他的腰,下巴搭在他肩頭,輕輕闔上眼,浴室裡細微的水聲被無限放大。
莊園裡的花開了滿園子,莊園請了園丁來修剪枝椏,金繆和雷勒修同進同出,形影不離,關係肉眼可見的親密,兩人像兩團融合在一起的水,不分你我。
一些生意上的事,金繆也沒避諱過雷勒修,金繆身邊有了人,這讓柏德里感到欣慰的同時,也感到有些許不妥,金繆對雷勒修的縱容太多,而上一個塔約德告訴他,人的慾望是無止盡的,縱容到了一個程度,人的貪慾也會隨之漸長。
雷勒修是個能忍的人,硬是在浴缸裡泡了十來分鐘,才睜開了眼,他面無表情,金繆笑得胸膛震顫,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酒醒了嗎?”
那天下午,他端著下午茶到了院子,院子裡一棵大樹被風吹得晃動,園丁拿著鋸子在樹上鋸著病變的枝幹,“嗡嗡嗡”的噪音不止,樹下,金繆和雷勒修說著甚麼,雷勒修垂眸聽著。
管家遠遠便見著了他們,端著下午茶朝他們走過去,還沒走近,看到樹上一根樹枝直直的朝金繆砸了過去,“先生!”
距離太短,風太大,那處太聒噪,金繆注意力也不在那上面,一時反應慢了幾拍,只來得及抬手擋住腦袋,而在他手臂之上,另一條手臂同時橫在了上面。
“嘭”!
由於慣性,雷勒修半邊身體都擋在了金繆身前,他悶哼了聲,金繆只覺得樹枝上的樹葉掃過了他的臉頰,隨後被一身溫熱體溫包裹。
“先生,雷勒修先生。”老管家走到了他們身旁,“你們沒事吧。”
雷勒修:“沒事。”
金繆把他手腕拉出來,上面很快的出現了一道紅腫的痕跡,雷勒修又說了一遍沒事。
樹上的園丁也發現自己闖禍了,一時間旁人都圍著他們,金繆掌心覆蓋在了雷勒修手臂紅腫處,他掌心涼涼的,蓋在上面,雷勒修指尖顫動了一下。
柏德里這下午茶沒人喝了,嘴裡那些話一時也給嚥進了肚子,兩人這番狀態,赫然是正處熱戀的模樣,那些話說出來,不合適。
“柏德里,拿點冰來。”金繆把雷勒修拉進了屋子,紅腫的面板上還有擦傷。
柏德里很快拿來了冰塊:“我來吧,金繆先生。”
“不用。”金繆伸手道,“給我,你去拿點藥來。”
柏德里就又被打發出去了,關上門,他嘆息了聲。
先生已經被雷勒修迷住了,他想。
但事實恰恰相反。
雷勒修目不轉睛看著金繆,金繆道:“你不用替我擋,一根樹枝而已。”
那可不單單是一根小樹枝。
雷勒修說順手,“我不希望你受傷——不痛,我已經習慣了。”
“我受傷了很快就能好,但是你受傷了很麻煩。”金繆說。
雷勒修:“抱歉。”
金繆:“抱歉甚麼?”
雷勒修:“……讓你擔心了。”
明明他受了傷,到頭來還要道歉,好欺負得似沒脾氣一樣,金繆捏著他下巴:“你應該說,‘我救了你,你該和我道謝’,而不是抱歉,懂了嗎?”
雷勒修眸子裡流露出幾分無措,抿抿唇,輕“嗯”一聲,“那……你擔心了嗎?”
金繆抬起眼,雷勒修望著他,似想要個答案,野心都寫眼睛裡了,赤摞直白。
“我擔沒擔心,你不知道?”金繆低沉嗓音繾綣。
雷勒修似想說甚麼,嘴唇翕動,又沒說出來,只看著他,金繆也沒挪開眼。
“咚咚咚”,門口敲門聲響,金繆鬆了雷勒修的手,去開了門,柏德里拿了藥過來了,金繆接了藥,關上了門,他很少有用藥的地方,但柏德里經常會在家裡準備這些東西。
藥裡有備註說明,金繆看了兩眼,這些藥還沒他有用。
“算了,好人做到底。”他把藥一扔,道,“你也是為了我傷的,那就負責到底好了。”
雷勒修:“甚麼……唔!”
他眉間輕蹙,呼吸急促了幾分,低頭只見一個金髮腦袋,手臂上紅腫的那塊,又麻又疼的傷被柔軟的唇瓣含住,他能感覺到金繆牙齒的弧度,輕碰在傷口上,似稍稍用力咬合,就能戳破他的皮肉,但觸碰他傷口的是柔軟的舌尖。 “金繆……別舔,髒。”雷勒修想收回手。
其實清理過了,不髒。
金繆擦拭下唇:“樹生病了,就得修剪掉,修,有傷就得乖乖的治。”
金繆又吻住他的唇,撬開唇縫,問他髒不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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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勒修不再做獵人了。
“為甚麼?”當他對金繆說出這個決定的時候,金繆坐在書桌後,雙腿交疊,手搭在腿上,道,“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繼續做下去。”
他並不希望他成為雷勒修的束縛。
桌上暖色燈亮著,照亮了站在書桌對面的雷勒修半張臉,他垂下眼,他喜歡做甚麼?這個問題在金繆說出“喜歡”之前,他都沒有想過,曾經他過日子,為了賺錢,為了給伊爾諾治病,也為了麻木自己,讓自己忘掉他本身是半血族的事實……
他從來沒有思考過喜歡這個問題。
那些曾經束縛他的枷鎖,在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彷彿變得輕如鴻毛,再也壓不住他。
“那不適合我了。”雷勒修說。
“你想做甚麼都可以,你是自由的。”
當然,他會更希望雷勒修待在他身邊。
金繆這段時間很忙碌,上次在舞會的那名和他頂撞上的血族,事後覺丟了面子,給他找了點不痛不癢的麻煩,螞蟻小,咬人還挺疼。
大大小小的事都堆在了一塊兒,他不太有精力去留意雷勒修去了哪兒,柏德里每天會跟他彙報,雷勒修這段時間也經常出門,還託他給伊爾諾寄了封信。
“需要我去查嗎?”柏德里問,他指的是雷勒修這段時間的行蹤。
金繆:“不用,讓他玩吧。”
柏德里便沒再多話。
金繆用了晚餐,上樓泡了個澡,雷勒修才從外面回來,金繆邀請雷勒修品嚐紅酒,他有個酒莊,離這兒有點遠,這酒是上好的酒,到雷勒修手中,被他仰頭一口悶了,金繆轉個頭的功夫,他手上高腳杯都空了。
他頓了下,問他味道怎麼樣。
雷勒修全然是當成解渴的水喝了,聽到這個問題,舔了舔唇,嘴裡還有紅酒餘留的醇香,他道:“好喝。”
金繆:“喜歡喝酒嗎?”
在小鎮的時候,雷勒修很少去酒館,他掃了眼金繆握著酒瓶的手,面不改色道:“嗯,喜歡。”
“我酒莊裡有很多酒,或許你可以跟我去那兒玩玩。”
“甚麼時候?”
“現在請你去玩兒,還得看時間了嗎,可真忙。”金繆支著下巴似笑非笑道。
雷勒修:“不忙,我隨時都可以。”
連續忙了好些時候,在帶雷勒修去酒莊的那天,天色有些陰沉,他們路過了鄉間小道,兩邊綠意央然的稻草生長得很高,這似一場郊遊。
酒莊位於半山腰,一排排的葡萄藤蔓墜在竹架上,生機勃勃,酒莊經理知道大老闆要來,一早派了人跟他一起接待,待金繆和雷勒修的車一到,他們熱情上前招待。
從門口到裡面,他們一邊走一邊為他們介紹,大到酒莊裡的存貨,小到葡萄產量。
不多時,門口又來了客人。
金繆對這兒不算很熟悉,要不是那天晚上,他對來逛這個酒莊都沒多大興趣,他在長椅坐下,面前桌上放著酒,身旁的人給他倒了一杯。
桌上有兩瓶酒,雷勒修開了另一杯,金繆抿了一口,“那瓶味道怎麼樣?”
“嗯……”雷勒修說還行,“你的呢?”
金繆把酒杯遞給他:“你可以嚐嚐。”
雷勒修頓了頓,接過他的酒杯,抿了一口,金繆問他哪杯酒好喝,雷勒修視線徘徊了兩回,放下金繆那杯,道:“這個。”
“我也這麼覺得。”金繆輕笑道,“看來我們很合拍。”
雷勒修瞥開眼,問他是不是有很多人來過這兒,比如那個西瑞爾,金繆沉吟幾秒,說來過。
“和你一起嗎?”
“不,他來品酒,他是這兒的顧客。”
“哦。”
“看來他讓你印象很深刻。”
“那你呢?你的那些朋友,誰讓你印象比較深刻?”
“西瑞爾。”
“……”
“因為我很好奇,他為甚麼會讓你這麼……念念不忘。”金繆說,“一種不錯的本事。”
雷勒修:“……”
他一口悶了酒杯裡的酒,繃著臉想,這酒上頭真快,他已經感覺臉有點熱了。
穿著制服的一名員工走了過來,叫了聲“金繆先生”,“外面有人想見你一面。”
“見我?”金繆挑起眉梢,“誰?”
員工說了名字,聽到人名,金繆眸子輕眯,是之前在舞會上和他有過過節的血族。
他還沒找上這人,這人倒主動找上他來了。
他指尖在酒杯上摩挲,道:“讓他進來吧。”
沒過多久,那人進來了,進來看到金繆起,就漲紅了臉,再看到他身旁的雷勒修,那張臉更紅了,他是來道歉的,他拜託金繆放過他,“這段時間是我糊塗,做了許多錯事,給你造成的損失我都會賠償給你。”
他那三腳貓功夫,讓金繆損失多大還談不上,他這態度倒叫金繆好奇,甚麼讓他發生了這種改變。
他見金繆不說話,以為還不夠,道:“三倍賠償。”
金繆仍沒開口。
加到十倍賠償,他道:“這是底線了!”
金繆:“你這是在拿錢砸我?”
棕發血族不想再跟金繆鬥下去了,這段時間他簡直倒黴透了,“你想怎麼樣?說吧,我都會照做的!”
“你從哪得來的訊息,知道我在這兒?”
“不是你讓你的人跟我說的?”
金繆微頓,側頭看了眼雷勒修,雷勒修眸光微閃,垂下了眼。
金繆三兩句打發走了人,他們無聲坐了會兒,天陰沉沉的,快要下雨了,啪嗒一聲,桌上落下了一滴水,他們進屋避水,沒淋到雨。
“是你讓他來的?”金繆彈了彈肩頭的水花。
雷勒修:“嗯。”
“你幹了甚麼,他這麼聽你的話。”
“我沒幹甚麼,只是給他找了點麻煩。”
“所以這段時間,你在忙這個?”
“我能給你創造價值。”雷勒修眸中信誓旦旦,又滿眼真誠,“所以,留下我吧,金繆。”
他像一頭獨行狼,想要跟隨人離開森林,向人類展示著他的捕羊技巧生存能力,以此來告訴人類,他很厲害,他很有本事,所以請收養他吧。
眼裡有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他不想要自由,他想要金繆。
也許很難有人面對這樣的真誠能夠不動容。
金繆挑開遮住雷勒修眉眼的髮梢,他的野心寫在臉上,從不掩飾,而就是這份不掩飾,讓他格外的吸引人,金繆喜歡有野心的人,更喜歡他的那份直白赤誠。
從第一次見面,金繆就看出了雷勒修的“不普通”。
他很對他胃口。
在任何方面。
所以在他提出想要錢的時候,他會對他說出“那我買下你吧”這樣的話,他可不是個濫好心的好人。
價值這種東西,很難衡量,畢竟每個人心目中有自己的尺子。
“雷勒修。”金繆道,“於我來說,你的存在,即是價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