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心軟
金繆體溫常年維持在一個較低的溫度,純血族沒有人類的溫熱,他們面板蒼白,嘴唇殷紅,兩顆尖牙能化作利刃,奪取人的性命,也能給人歡愉。
只要他們想,他們甚至能讓對方愉悅致死。
他腳底的溫度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傳達過來,雷勒修痛楚又難忍的擰眉,緊握著金繆腳踝的掌心發燙。
這本該是帶點屈辱的,難堪的,但雷勒修卻不覺折辱,大抵是因為金繆沒落下多少力道,反使得這動作變了點味兒。
他聽到如野獸般的喘熄,片刻後,才意識到那來自自己的唇齒。
他一下屏住了呼吸。
金繆的好,金繆的壞,一切都在他腦海裡交織,腦子裡那根弦似繃到極致,給點刺激就能斷了。
雨拍打在窗上,窗外一道閃電劃過,雷聲作響。
金繆的金髮在夜裡熠熠生輝,雷勒修想起了那一個雨夜。
慾望開了一個口子,便如潮水湧出,似要將他淹沒。偷偷回憶甚麼?這間房裡能讓他回憶的,還有甚麼。
他垂下眼,眼下陰翳。
但他突然不想那麼做了。
——“要保密哦,同學。”
“沒有,那這是……”金繆慢條斯理道,“怎麼回事?”
金繆阻止他繼續靠近:“還沒回答我呢,回憶了嗎?回憶了甚麼?”
“你想……怎麼樣?”
雷勒修額角一層薄汗浮現,青筋湧現。他似露出了防守最薄弱處的野獸,變得脆弱不堪。
一場暴雨過後,又出了太陽,溫度比昨天涼快了些。
金繆一直沒從房間裡出來。
洗澡房的門開啟,雷勒修裹著一身涼意回了房間,雨還在下,他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翻了幾個身,他燥熱不已。
金繆合上眼。
過了會兒,他才聽到雷勒修下了床離開的動靜。
夏季的下雨天也是悶熱的。
雷勒修翻身伏在床上,背脊上下起伏,幾個俯臥撐後,他意識到這是無用功。
他緊抿住唇,控制住了呼吸。
“不是。”雷勒修吞嚥了下,閉上眼,道,“你的背很好看。”
雷勒修喉結一滾,避開他的眼,說:“沒有。”
——“你否認不了你的慾望……”
雷勒修不習慣和別人近身,更不習慣別人對他的觸碰,和人觸碰最多的時候,就是他和人打鬥的間隙。
金繆側躺在了床上,支著腦袋,背對著雷勒修。
“金繆。”他的嗓音沙啞,心跳得比他任何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還要快。
“嗯。”
“還要撒謊?”
——“修……喘氣聲弄得我都睡不了覺。”
“哥……”
而他的弱點被金繆發現了,無從遁形。
只管殺不管埋。
還真是聽話得過了頭。
一夜大夢清醒,窗外天亮了,雷勒修坐在床上,還有些沒回過神,房間裡瀰漫著一股腥味,他開啟窗透氣。
暴露弱點是戰鬥場上最大的禁忌。
雷勒修眼前驀然浮現出那雙漂亮深邃的暗紅色瞳孔,他彎下腰,笑意盈盈的看著他,“雷勒修,原來你叫雷勒修啊。”
“和我說實話,想了甚麼?”
——“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好歹也照顧一下鄰居的心情吧。”
“是嗎。”
半晌,他閉上眼睛。
雷勒修,預知夢裡塔約德的磨刀石,他完完全全可以把他磨練成一把刺向塔約德的利刃,現在的雷勒修對他而言,收攏他,讓他成為他的人,毫無難度。
一大早,雷勒修拿著皂角洗衣服,伊爾諾去廚房弄早餐,等到他把早餐弄好,也沒看到金繆。
“沒想……”
雷勒修咬出了下唇,下唇泛了白。
空氣裡火星子都燒得噼裡啪啦了,金繆眯了眯眼,又陡然抽離,收回手,輕輕揭過:“回去吧。”
伊爾諾小心翼翼問他是不是和金繆吵架了,昨天早上他們的氣氛就不太對。
雷勒修頓了頓,說沒有。
房間窗戶關得死死的,光線暗淡,金繆趴在床上,一隻手垂落在床邊,另一隻手枕在臉下,他聽到了門口的敲門聲,模模糊糊,隔著一層膜似的。
他沒有應聲。
門外的人擅自推開了門,金繆掀開了一條縫,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
“修?”他聲線低啞又懶散。
“嗯。”雷勒修道,“伊爾諾不放心你,讓我給你送早餐,免得他起疑——”
他走到床邊,才發現了金繆的不對勁。
金繆半闔著眼,整個人看起來懨懨的,眼尾還有點紅。
“你怎麼了?”
金繆:“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雷勒修碰了一下他的臉,金繆睫毛顫了兩下。
他的面板冷得像塊冰一樣,雷勒修帶著溫熱的指尖碰上來,格外的舒服,他蹭了兩下,抬手扣住了雷勒修的掌心,霸道的拿他的手暖臉。
雷勒修指尖一顫,皺了眉頭。
怎麼這麼涼?
難道是因為昨晚他——他也沒幹甚麼。
“金繆,你體溫很低。”雷勒修道。
金繆:“嗯。”
雷勒修弄不明白怎麼回事,也沒法隨意讓醫生來,金繆不是人,他是一個吸血鬼,醫生恐怕也看不出甚麼病。
金繆說睡一覺就好了。
雷勒修出門了。
房間又恢復了一片昏暗,金繆昏昏沉沉的,似乎中途好像有人來找過他,他又聽到了雷勒修的聲音。
有點冷,金繆蓋上了一床被子。
血族對冷的感知度並沒有熱那麼敏銳,相比熱,他們更偏愛寒冷,只有身體不舒服的狀態下,才會這樣。
他很久沒有好好的進食過了,還受了傷,昨夜一場雨讓潛伏的病魔纏了身。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再開啟,外面天已經黑了。
雷勒修查了一天有關血族的記錄,一無所獲。
他站在床邊,垂眸看著金繆。
他會死嗎?
這次見面起,金繆的狀態其實就很差,但他表現得太尋常,以至於很容易讓人忽略這一點。
“今天有人來找我嗎?”金繆開了口,他眼睛還閉著。
“……嗯。”雷勒修說約裡薩來了,問他怎麼了,他說他生病了,把約裡薩打發走了。
金繆讓他去桌子裡拿了一本冊子出來,眼睛不睜的讓他翻來某一頁,囑咐他:“明天你去一下農場,讓約裡薩……”
雷勒修打斷他,他不想聽他說這些,聽起來像在交代後事。
金繆聞言,睜開了眼。
雷勒修那雙眼睛專注的看向一人時,裡面便透出一種執拗。
“我只是不希望我前面的所有成為白費功夫。”他說,“雷勒修,我只信得過你。”
——我只信得過你。
雷勒修捏著那本冊子,捏得冊子一角都繃了起來:“讓我看看你的傷。”
他伸手去掀被子,但金繆困得厲害,他手鑽進來的瞬間,帶過來的溫度,讓金繆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就看看,不會做……”雷勒修話音止住。
金繆把他扯上了床,喟嘆了一聲。
真暖和。
他抱著雷勒修的腰。
雷勒修身上的味道很好聞,乾燥清爽,他應該是洗過澡過來的,金繆鼻尖還感覺到了他後腦勺髮梢的一縷溼意。
他鼻尖抵在了他後肩。
雷勒修感覺到了他的兩顆尖牙,他身體僵硬。
金繆沒有咬下去。
他還不想讓伊爾諾失去他的哥哥。
“陪我睡會,雷勒修。”他聲音漸底。
好幾次都是這樣。
雷勒修不由想,金繆是不是……嫌他。
純血種的貴族吸血鬼都看不起混血種,在他們看來,他們的血液都是骯髒的,玷汙了他們的血脈。
感受到身後涼颼颼的氣息,雷勒修可恥的有了反應,他蜷縮起了身體。
金繆體溫很低,雷勒修面板很燙。
隔天,金繆醒來的時候,雷勒修已經不在床上了,金繆睡會醒會,待到晚上,雷勒修又來到他的床邊,金繆讓他做得事他做得很好,金繆把他拉上了床。
而第三天,雷勒修端了一碗血來,叫醒金繆,“喝點兒。”
金繆不喝。
“你很久沒吃東西了。”
“我想吃桃子。”
雷勒修看了他一會兒,出去了,再進來時,他手上滴著水,拿著一個洗乾淨的桃子,金繆吃了兩口又不想吃了,拿帕子擦擦手,沒骨頭似的躺進了被子。
雷勒修拿著那剩下一大半的桃子,幾口吃完了,桃子很甜,汁水又多。
這吸血鬼嘴挑得厲害。
最後又重蹈了前面兩次的覆轍。
“洗過澡了嗎?”金繆問他。
雷勒修:“嗯。”
金繆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了一點位置,過了片刻,雷勒修上了床。
金繆這兩天防備心很低,他不會在旁邊有另一個人的時候睡得那麼熟,這兩天是例外,第四天,金繆已經好了點兒。
雷勒修要出遠門了。
他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沉聲囑咐金繆這兩天在家小心點兒,金繆坐在窗臺上,覺著雷勒修或許是照顧伊爾諾習慣了。
伊爾諾趴在一旁的桌上,對雷勒修出遠門已經習以為常了,哥哥經常會突發性的出遠門,但是他知道,哥哥一定是會回來的。
雷勒修叮囑的話很簡單,很快就說完了,他湛藍的眸子沉默地看向金繆。
“吃的都帶了嗎?”金繆問。
伊爾諾:“還在廚房呢,我去拿!”
他兩條腿跑得快,沒一會兒就鑽進了廚房。
雷勒修走過來,碰了下他的手,“冷了可以燒點熱水裝熱水袋裡捂捂。”
金繆:“嗯。”
雷勒修想說的又似不止於此,嘴唇翕動,又合上了。
“如果看到有趣的東西,帶回來給我看看吧。”金繆道。
“好。”他還是直勾勾的看著他,眼底像有澆不滅的火。
金繆:“雷勒修,早去早回。”
雷勒修又說了一遍好。
金繆對離別的感觸並不是很深刻,他很少會依賴別人,也不會成為別人的依賴,血族最淡泊的就是親緣關係,無牽無掛,逍遙自在,不過看到雷勒修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又有些於心不忍。
心軟——這種感覺對金繆來說有些陌生。
過得悲慘的人類和動物有很多,曾經一條路邊的野狗打架輸了,奄奄一息的躺在小衚衕,發出可憐的嗚咽聲,金繆也於心不忍的為它買了一袋吃的。
但那是憐憫,而不是心軟。
雷勒修:“金繆——”
“哥!”伊爾諾抱著打包好的餅從廚房裡出來,“這些你帶在路上吃吧。”
雷勒修抬起的手又落了回去。
雷勒修出門了。
伊爾諾依依不捨的在門口探頭相望,直到雷勒修不見。
身後的房子看不見了。
雷勒修回過頭。
他本想再親一下金繆。
過了會兒,他又想,金繆都生病了,他還想著這些。
入夜,星辰遍佈。
小鎮上挨家挨戶入睡,今晚金繆床上只睡了他一人,伊爾諾得了雷勒修的囑咐,給他弄了熱水。
金繆睡了沒片刻,把熱水袋都拿了出來。
到底是比不上人。
這兩天金繆沒有出門,他體溫驟降,就似人類發燒,多養養,休息休息就好了,中午,門口響起了敲門聲,伊爾諾去開了門,金繆隱隱聽到了外面的說話聲,掀開眼。
陌生的聲音。
“我能進來喝口水嗎?”
“你在這裡等著吧,我進去給你倒水。”
“太陽太大了,小兄弟,讓我進來躲躲吧。”
“等會——你、你別進來!”
伊爾諾急了,想要攔住那人,那人橫衝直撞的往裡面來。
吱呀一聲,裡面一扇門開啟了,一個捂得嚴嚴實實披著黑袍的男人從門裡出來。
德密森林,一行人馬趕著路。
“修,又見面了。”
戴著眼鏡的男人走到雷勒修身邊,含著笑,“沒想到這麼巧,金繆呢?你沒帶上他嗎?”
“嗯。”
這人正是埃斯恩,他這次也是一個人,沒帶上湯,他道:“這次可要小心點,這位血族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嗯,多謝。”
埃斯恩:“……”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埃斯恩對金繆似乎很感興趣,一路上都在和他打聽金繆,說他們農場的東西很新鮮,雷勒修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這麼熟了。
已經出來五天了,那血族的蹤跡就在眼前,偏偏每次都會錯開,休息期間,雷勒修靠在石頭上吃著餅。
他閉著眼,想起了他母親死去之前的模樣。
他母親是重病離世的,那時她的精神氣已經很差了,差到嘴唇時常都沒甚麼血色,那也是少見的對他有好臉色,她拉著他,讓他以後好好照顧他的弟弟,讓他不要怨她。
雷勒修那時沒有回答那個枯槁的女人。
而在他母親去世之前,他曾見過金繆一面。
一陣風吹來,他忽而起了身。
“在這邊。”他道。
“還真賣力。”埃斯恩站起身道,他沒懷疑他的判斷,每個獵人都有自己的特長。
雷勒修:“夜長夢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