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次
夜色中的窗外燈火闌珊,一道身影坐在飄窗上,池侑偏頭看著窗外,一手搭著後腦勺,一手搭在腿間,他往後靠著,嘴裡叼著根棒棒糖。
餘乘扉走了好一會兒了。
其實他這會兒更想抽根菸,不過很久沒碰過了,跟餘乘扉交往以後就沒怎麼抽過,餘乘扉得唱歌保護嗓子,很少會碰這些東西,也不太喜歡煙味兒。
窗戶上倒映著他的臉,他半闔著眼。
——“甚麼時候學的抽菸?”餘乘扉曾經有問過他這個問題,在某次兩人喝過酒後,他說他這張臉,看起來不像是會這種東西的人。
池侑當時覺著挺好笑,問他他這張臉是甚麼樣兒,餘乘扉喝得微醺,說他就是那種闖了禍都會讓人不忍責備的……禍水樣兒。
以貌取人啊。
事實證明,池侑就是個禍水。
第一次抽菸……池侑想了想,好像是在高中的時候,大概是上完晚自習的那天晚上,回不去家的夜裡,他在學校自習室待了很久,忘了兜裡是誰塞給他的煙了。
水裡還是挺涼的,他翻身上了皮艇,對關心問他有沒有事兒的那男團藝人笑著說了聲沒事兒。
“那會兒有甚麼壓力?”餘乘扉又問他。
“你要跟我玩兒,那總有一天,我會扒掉你身上那層衣服,毫無保留。”
有人抽菸是跟風,有人是為了裝逼,池侑純粹是好奇,他見過別人抽菸,特別是那種頹廢的大人,壓力大的時候就抽得兇,他一直不理解抽這玩意兒有甚麼用。
“喂喂喂!我們不是人啊,過分了啊。”
壓力哪有那麼好緩解的。
掌心黏膩,弄髒了浴袍。
幾人吵吵嚷嚷的穿上救生衣,上了皮艇,池侑試著按教練說的技巧劃了幾下槳,掌握了點手感,他和餘乘扉中間隔了兩個人,待開始的哨響過後,池侑一劃槳劃了出去,掌心感覺到了些許的阻力。
節目組今天的錄製安排了劃皮艇挑戰,劃的單人皮艇,目標終點放置了線索,一個真線索一個假線索,由他們自行辨別。
他偏頭牽扯了下唇角,這個笑看起來特挑事兒。
平衡沒把握住,他翻了船,掉進了水裡,從水裡鑽出來,他抹了把臉,另一邊聽到聲響的餘乘扉看過來,嘴角抽[dng]了兩下。
那會兒他想,也就那樣吧。
他指尖捏住了白色的棍兒,糖球脫離了溫室,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他手腕搭在曲起的膝蓋上,側臉被陰影籠罩,他舒出一口氣。
兩人擱這兒互相放著狠話,被忽略的幾人不滿嚷嚷。
池侑隨意地曲起腿,浴袍從腿上滑落,修長的腿肌肉勻稱漂亮,有一句話餘乘扉沒說錯,池侑這人,幹甚麼事兒是都喜歡給自己留點餘地,說是不強迫人,也是在給自己留餘地。
池侑一哂,說:“沒有啊,只是懷疑扉哥會不會是臥底。”
池侑眯了眯眼。
單薄的少年靠在無人的教室窗邊,抽了兩口煙,被嗆得眼眶都咳紅了,一根菸燃得比抽得多。
餘乘扉一頓,哼笑道:“你這麼想贏,你不會是吧?”
池侑說:“這是因為昨天都沒贏幾回啊,沒拿到甚麼有用的東西,所以很想贏,你不想嗎?”
是笑了吧……肯定笑了。
肩膀上還隱隱痛著,他口中卷著粉色的糖球,腦袋抵著身後的牆壁,揚起了下顎,閉上眼,頸間青筋湧動。
餘乘扉瞥了眼他的肩膀,池侑太清楚這一眼的含義了,他挑了下唇,眾目睽睽下,兩人交換的眼神只有他們彼此明白的曖昧。
“在終點等你。”池侑挑眉道。
還真是雄心壯志。
餘乘扉路過池侑身邊,道:“別掉水裡了。”
甚麼嘛。
不理解,所以嘗試了。
“要是不想下去洗個涼水澡,那就好好跟著教練學。”導演拿著喇叭道,邊上的水面上漂浮著皮艇。
“就是啊,感情你倆眼裡裝不下別人了是吧?我們不配成為你們對手嗎?”
除了嗆,甚麼味兒也沒有。
“又得重新洗一次了啊……”
劃皮艇在場的人裡基本上沒玩過,池侑和餘乘扉兩人今天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要說哪兒微妙,旁人又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似乎有風,他記得打火機的火苗都被風吹得飄飄蕩蕩。
池侑很少會跟人談心,為甚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
不得不說,餘乘扉某些時候,有一種野獸般的敏銳直覺。
因為大半個鐘頭前,在他肩膀上留下牙印的人拽著他頭髮,說他做甚麼事兒,總是喜歡給自己留點餘地。
他拿了個打火機,靠在教室視窗,開啟了窗戶。
聽起來是關心的話,語氣全然不是那回事。
兩人互相往對方身上潑了一盆髒水,又若無其事的錯開。
“嗯……學習壓力吧。”池侑開玩笑的說,岔開話道,“你高中的時候都沒甚麼壓力嗎?”
餘乘扉坐在皮艇上,皮艇左右搖晃,他皮艇裡進了水,咬牙撐著,“噠”的一聲響,晃悠的皮艇穩了下。
池侑的船槳搭在他船尾,拍到了他挺拔的後腰:“穩住核心。”
餘乘扉:“……”
一點烏鴉嘴和幸災樂禍的小懲罰。
他輕飄飄的把槳收了回去,一笑:“終點見。”
“撲通”一聲,池侑回了下頭,身後的皮艇翻了,餘乘扉黑著臉從水裡冒出了頭,跟落水的捲毛大型犬似的,頭上毛都順了。
池侑和餘乘扉是掌握技巧掌握得最快的兩人,別人還在原地打轉,他們已經劃出了一段距離,兩人以對方為目標點,挨個輪流領著先,沒落下對方太遠的距離。
池侑也不知道劃了多遠,耳邊被風聲和水聲灌滿。
直到感覺劃了很久,還沒劃到終點,停下往後面一看,他們離起始點很遠了。
“池哥,餘神,反了!你們劃反了!”岸邊有人朝他們喊。
有時埋頭使勁兒,勁兒使錯了方向,那一切都白搭,只會離自己的目標點越來越遠,他們現在就這情況,比他們劃得慢的都已經先抵達終點了。
他們劃了太遠,池侑放下槳時,手臂肌肉都有點酸脹,他和餘乘扉又墊了底。
這一場結束,大家在皮艇前合影,池侑和餘乘扉兩個墊底的站在了一塊,他攀著餘乘扉的肩膀,對著鏡頭比了個手勢,餘乘扉站得筆直,臉上表情十分高深莫測。
拍照的人按下快門,畫面定格。
這期最後一天的拍攝,錄製地點是遊樂場。
遊樂場內,他們有三個地方可以驗證他們當中誰是特殊身份,每隔半個小時重新整理,驗證需要找地方特色作為交易,找到了特殊身份的人,再把對方拷上手銬算作他們勝利,抓錯了則是自己淘汰。
池侑和餘乘扉昨天排名墊底,今天的搜尋任務時間得晚出發半個小時。
摩天輪啟動,緩緩上升,兩輪差不多是半個小時,他們被關在了這“牢房”裡面,摩天輪外的風景逐漸變化。
“這個還不錯,不嚐嚐嗎?”池侑拿叉子插著手裡的甜品。
餘乘扉耷拉著眼簾坐在他對面:“你要喜歡吃你就都吃了吧。” 邊上放著一個袋子,是工作人員放置的零食,池侑把叉子塞進嘴裡,享受的微微眯起了眼。
“你口味兒挺奇怪。”餘乘扉說,“不是苦得不行,就是甜到膩人。”
池侑這會兒很放鬆,懶懶散散道:“我不挑食。”
吃飽喝足,他拿起桌上的小卡片,上面是他們在這裡面需要互相採訪的問題,卡片在他手裡洗牌似的交疊,動作流暢又漂亮,他把紙牌放在桌上,扣在上面,手一劃,紙牌一張張鋪開。
“你先還是我先?”
餘乘扉話不多說,直接拿了一張卡,翻開放在了桌上:“對彼此第一次見面初印象。”甚麼鬼問題。
“嗯……大明星。”池侑支著腦袋看向他。
餘乘扉頓了頓,才說:“長挺好看。”
“花瓶啊。”池侑笑道。
餘乘扉指了指紙牌:“繼續。”
池侑指尖在上面劃過,抽出一張,夾在中指和食指間看了眼,笑了聲,放在桌上:“來參加這檔節目是出於甚麼原因?”
“節目組邀請。”餘乘扉說。
池侑:“同上。”
餘乘扉:“別抄答案。”
池侑:“這叫心有靈犀。”
餘乘扉:“……你還挺有理。”
哪些話是真話,哪些話是假話,真話假話參雜在一起,也就讓人無從分析了,摩天輪裡的氣氛還算和諧,有些無聊的問題播出時應該是會被剪掉。
餘乘扉對池侑的第一印象,其實不是挺好看,而是童話故事白雪公主裡面,那個巫婆手裡的毒蘋果。
他和池侑第一次見面,並不是朋友介紹池侑來拍他MV的那天飯局,而是一場舞臺劇,池侑還沒紅的時候,經常會跑這些場子,那會兒在圈子裡就小有熱度了。
他對池侑的初印象十分的深刻。
那天他心情很糟糕,幹甚麼都提不起勁兒,恰在那時,他看到了被自己隨手扔在茶几上的門票。
它夾雜在一張張紙裡頭,很不起眼,這是一位老師給了他舞臺劇的門票,說是界內很有名的老師的表演,時間正好是當天。
就是在那裡,他看到了池侑。
華麗浪漫的舞臺上,穿梭著詭譎怪誕的劇情,池侑出現在舞臺上,彷彿和舞臺融為一體,他扮演著那劇中充滿魅力和誘惑力的角色,就像蠱惑白雪公主的那顆紅蘋果,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像是誘導人走進他的陷阱,很奪目。
再後來,那場舞臺劇結束,餘乘扉離場的時候發生了點小意外。
“餘乘扉!”有粉絲認出了他。
餘乘扉鴨舌帽下的眉頭輕皺,想要儘快離開,但門口被堵住了,他七拐八繞,工作人員幫了忙,把他帶到了後臺,他看到了還沒卸妝的池侑。
他穿著舞臺劇上的服裝,弓腰湊到他面前,餘乘扉的鴨舌帽壓得很低,口罩也擋住了下半張臉,皺著眉往後傾斜了點兒,對這輕浮的傢伙有些不太喜。
“哇,大明星嗎?”他說,“外面還挺熱鬧,松前輩表演的時候都沒這陣仗。”
餘乘扉沒有回應他。
池侑也不在意:“是來看松前輩的嗎?”
餘乘扉“嗯”了聲。
他又問他感覺今天的舞臺劇怎麼樣,餘乘扉說他可以去找專業點評人問問。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不愛說話,當時語氣應該是不怎麼樣,池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每一個觀眾的體感都值得被參考的,大明星。”
有人叫了他一聲,他應了,要走時又退回來,問他,等會可不可以要個簽名。
這個簽名最後也沒要到。
直到餘乘扉走的時候,他都沒有再回來。
沒有誠信。
現在想來,這傢伙根本就是隨口一提。
因為後來再次在飯局上見面,池侑同樣問他,等會能不能給個簽名。
摩天輪快升到最高點時,這段採訪暫時落下帷幕,在摩天輪裡和在酒店裡看到的高處風景是完全不同的感覺,池侑看向窗外:“這裡的最高點,風景很不錯啊,大半個遊樂園都能看到——那裡,應該是芸姐他們吧。”
他覺著自己應該是沒露出甚麼表情的。
但是不知道為甚麼,餘乘扉問他:“第一次坐摩天輪?”
“……為甚麼這麼問?”
“感覺。”
感覺這玩意兒挺玄乎,池侑笑了聲,“啊”的應了聲。
他食指抵在窗面上戳了兩下:“一個人來玩兒也沒多少意思,所以沒坐過。”
餘乘扉嘴比腦子快:“你沒朋友嗎?”
池侑嘆了口氣:“扉哥,你這話有點得罪人。”
餘乘扉:“……抱歉。”
“有朋友,不過一起來坐摩天輪的朋友,沒有。”池侑說,“你是第一個。”
摩天輪這種多少帶點浪漫的東西,跟朋友坐的話……池侑想了下那場面,他不是會跟朋友來坐這種東西的人。
除非男朋友。
“我也沒跟人來坐過。”餘乘扉像是跟他較上勁了,坐姿分外霸道的靠在座位上。
“那挺巧。”池侑又突然說,“進鬼屋也是第一次。”
餘乘扉嘴唇一動,池侑不待他說話,掌心一撐座椅,躬身湊近他耳邊,關了麥,彎唇低聲笑道:“扉哥,你拿走了我好多第一次啊。”
有些話呢,他一個人聽就夠了。這大抵是屬於池侑獨特的佔有慾——這是他們之間的秘密。
迄今為止,他們有太多秘密了。
而秘密,會讓兩個人的關係變得更緊密。
他退了回去。
餘乘扉:“……???”
餘乘扉的表情從茫然,到疑惑,再到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這表情特別的,有意思。
池侑笑了起來,食指豎在了唇邊:“噓,要保密哦。”
另一頭節目組,導演看著這無聲的畫面,問:“麥出問題了?怎麼兩個人的麥都沒聲?”
“沒……”旁邊工作人員道,“好像池哥關了麥。”
說甚麼了?還得關麥???
看餘乘扉的表情,那話還是句挺炸的話,這邊抓耳撓腮的在猜,那頭摩天輪都快降下來了。
這場追捕遊戲正式拉開了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