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狼子野心
甚麼情況,會覺得對方在勾引他?
要麼是被勾引到了強行安在他頭上,要麼是誤會了,要麼,就是對方真的有意。
“感覺”這個東西很玄妙,它具備著主觀性,也是可以人為營造出來的。
宮憫倚著後腰,感受著髮絲間傳來的拉扯感,燕昭翎沒太用力,但還是弄亂了他的頭髮,頭髮絲從臉側落了下來。
說實話,那句話是他沒有意料到的,或者說沒想到會從燕昭翎嘴裡說出來。
燕昭翎有時候直覺挺敏銳的,許是自小養在深宮,培養出了這種直覺。
燕昭翎眸光下落在他唇上,指腹按了按他嘴角,呵,還在和他裝蒜。
他懶洋洋道:“方才哼的甚麼歌,怎麼不唱了?”
“你喜歡?”宮憫問。
燕昭翎沒有回答,問他從哪學來的這種不三不四的東西。
“不三不四?”宮憫微微一滯。
直到一位隨行的文官出來,到了甲板,和他碰上,道多謝他昨日派人送去的吃食,吃了感覺好多了,燕昭翎這才知道,宮憫昨夜說的甚麼揹著旁人給他開小灶,也是逗他的。
燕昭翎手背蒼白,青筋很顯眼,他拎著餅,也沒吃,拿在手中看了片刻,忽的陰陽怪氣問他:“這些也給那些個大人備了?”
“嗯。”
宮憫牽唇一笑:“可算是捨得看我了?”
不想,因宮憫哼的調子曖昧纏綿,燕昭翎聽那片面之詞,思維發散得厲害。
有些癢。
宮憫弓著腰湊到了他眼前,仰著頭看他,燕昭翎心下一跳,抬眸看向他。
進了船艙,宮憫在桌邊坐下,開啟食盒,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遞給了燕昭翎一個餅。
“王爺。”宮憫把轉身揮袖要走的燕昭翎拉了回來,一雙清透的眸中浮著些許光澤,笑意還未散盡,“王爺——”
燕昭翎看了他手片刻,他知那手常年都是溫熱的,每次給他號脈都輕飄飄的,撓得人心癢癢。
“嗯?”宮憫眼底倦怠,是從船艙裡出來尋人的,燕昭翎讓他不必做那些還安在他名頭上,他隨口道,“不過順手罷了——此處風大,進去吃些東西吧。”
他看起來沒個正形,外邊卻是整理得有條有理的,頭髮也梳得整齊,很是注重細節,也正是這般,讓他身上都散發著一股子的貴氣。
燕昭翎頓在了原地,背對著宮憫的耳垂還泛起了薄紅,通身火燒火燎。
“那……”
夜色沉寂,宮憫走後,燕昭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入眠,他手往被子裡探去,不曾感覺到有何動靜,但先前那會兒,他是好像有點感覺了,沒敢說,他怕宮憫猴急的來扒他褲子。
燕昭翎拍開他手,捂著自己耳朵,扭過頭來,懨懨的垂下了眼,“夜深了。”
這麼快的投懷送抱,這麼的不矜持,這麼的……
*
船上潮溼氣重,江邊的風吹著也冷些,黎明時,天還未亮,甲板上已經有了一道頎長身影,燕昭翎站在船邊,看著江景,船員知曉他身份尊貴,看到他都未曾來打攪。
燕昭翎睫毛輕顫了兩下。
還裝不知,燕昭翎扯著嘴角,將剛才聽到的幾句詞調複述了一遍,宮憫愣了愣,隨即唇角輕輕抽搐了兩下,緊接著不由仰頭笑了起來,他喉結滾動的弧度都暴露在了燕昭翎眼前。
這歌讚揚這對夫婦情深意濃,琴瑟和鳴,情人眼裡出西施,燈下美人,是說那丈夫哪怕是在燭火之下,也覺夫人貌美,實際上夫人的臉已是毀了容的。
“小羽毛。”
這一碗水倒是端得平。
宮憫抬眸,說沒有。
燕昭翎拎著那個餅,垂眸看著他手裡的盒子,宮憫道不喜歡餅,還有肉包,他伸手道:“那餅王爺不喜歡,便給我吃吧。”
聽完宮憫的話,盤旋在燕昭翎心頭上的那點旖旎霎時間散了,他臉色難看。
宮憫笑完,和他解釋。
“怎的臉皮這般薄?”宮憫抬手碰了一下他耳垂,燙得很,“我又不曾笑話你。”
同行官員,若一直這般僵著,辦起事兒來也麻煩些,可他寧願麻煩些,也不願宮憫為了他去討好那些個人。
不僅他,另一位大人也有。
“啪”——
那歌說的是一對家境貧困的夫婦,丈夫想為夫人尋一頭釵,卻因囊中羞澀,幾番周折,親自為妻子磨了一支釵子。夫人得了那釵子,心中不甚歡喜,便寫下了此曲,意為鐵杵磨成釵,禮輕情意重。
燕昭翎鬆了拽著宮憫頭髮的手懸在半空,微妙的震感從他肩膀上傳達過來。
燕昭翎背對著他,“出去。”
隨行以來,文官待他雖不至於懼怕,但也是生疏的,他與對方亦是如此,沒成想這反倒成了破冰的開端。
他輕抿了下唇。
“王爺要就寢了?”
船艙裡頭只有兩人,別的大人和他們用膳不在一塊兒,他們也都有各自的人伺候,燕昭翎不會不知道。
燕昭翎眸子輕眯,繃直了的唇角微張,剛想冷聲問他笑甚麼,宮憫又低下頭,額頭碰到了他肩膀,捧腹大笑。
二人間的情深令人動容,此曲也廣為流傳。
燕昭翎知道宮憫用意。
宮憫懸空得久了,就把手給收回去了,手肘搭在桌上,也就那般看著他:“王爺又吃甚麼味兒呢,我與他們,和我與王爺又怎能相提並論。”
吃味兒?他吃味兒?他甚麼時候吃味兒了?
“休要胡說。”燕昭翎把餅遞給了他。
不能相提並論——這話取悅到了燕昭翎。
宮憫沒有伸手接,燕昭翎以為他又戲耍自己,抬眸時瞥見一道黑影湊過來,宮憫雙手撐在桌上,上半身越過了桌子,叼著了他手上的餅。
四目相對間,燕昭翎呼吸陡然一滯,心跳也似是漏了一拍。
他靠近的太突然了,呼吸都落在了他指尖,滾燙得像是一把火,一句“沒規矩”都說不出口。
宮憫叼走了餅,他手放在了桌下,指尖在衣裳上擦拭了兩下,面上不動聲色。
用過餐,宮憫拿出了一本本子,做日常記錄,他用毛筆沾了墨:“這兩天夜裡有沒有甚麼感覺?”
“並無。”
宮憫抬頭看了他一眼,只因他這句話答得太快。
此行路途遙遠,車馬慢,水路多,趕路枯燥,但從那夜之後,燕昭翎是算不得枯燥了,他懷疑宮憫在勾引他,但他沒有證據。
一次宮憫晚上來時,他聽到他和門外小廝聊天,那小廝問他怎的夜夜來,他把玩著茶杯,漫不經心的想,若他敢說來看病,今晚便叫他出不了這門。
隨後,他聽門外宮憫道:“那可不,王爺一刻也離不得我。”
“咔”的一聲,燕昭翎手中茶杯多出了一道裂縫。
他眯了眯眼。
竟如此不加掩飾的宣誓主權。
宮憫推開門進來,他緊盯著宮憫,從門口到他坐下。
“叫王爺等急了。”宮憫放下托盤道。
若宮憫坦白,他是從,還是不從?
從前他沒考慮過這個事兒。
思及自身身體,燕昭翎眸色暗淡。
幾日後,船停靠上岸。
當地知州前來迎接,未曾大擺筵席,城中大多糧食都已用於接濟百姓,抵達所到之處後,一行人各司其職的忙了起來。 太守一事,燕昭翎還需徹查。宮憫每日跟著太醫去往隔離區,看那些得了傳染病的人,得此症狀,先是發熱,再是身上面板潰爛,裡頭一條街都是臭烘烘亂糟糟的,十幾二十人躺一屋子,每日都有人麻木的蒙著面抬著屍體往外走。
何為地獄,人間亦有煉獄所在。
宮憫名中,憫之一字,是父親望他對世間存有憐憫之心,父親待他向來嚴厲,只是他生性不喜受約束,後來許久以後,見識過苦難,他才終於懂得了父親所盼之意。
從那處回來後,宮憫換了衣裳,在屋子裡忙到了半夜,地上扔了好些紙團,房間門開啟,一個紙團正好扔在了來人的腳邊。
燕昭翎彎腰把紙團撿起,抬腳走到了桌前,影子落在了桌上:“聽說今日你們那處有動靜。”
宮憫放下毛筆,“這事兒拖得太久,人心不安罷了。”
“明日本王帶人隨你們前行。”
宮憫笑了聲:“你帶人去,只怕是叫人更加惶恐。”
燕昭翎沒再提,“不早了,歇息吧。”
“王爺先歇息去吧,不必管我。”
這邊慣常下雨天,這兩天下些細雨,屋頂瓦片漏了水,全滴床上了,今晚只能在這書房裡湊合上一晚。
“本王見你屋中漏了雨。”燕昭翎說。
“嗯,今夜便不回去了。”
換之前的話,他約莫是要往燕昭翎屋裡擠的,不過這些天接觸的病患多,雖洗了澡,還是不大放心。
燕昭翎頓了頓,道他可以先去他房中歇息。
“我記得……”宮憫放下書,道,“王爺房中只有一張床,我若是去了,睡哪?”
“自是床上。”他道,眼下不必不講究此事。
“王爺這般盛情邀約,想對我做些甚麼啊?”宮憫似笑非笑道,手搭在後頸活動一二。
燕昭翎:“……”
他不動聲色道:“這話該本王問你才是。”
“王爺莫要汙衊我……”他挑眉道,“我要想做些甚麼,用得著這般拐彎抹角?”
“王爺可小心點護著自己。”宮憫又慢悠悠的補了一句,嗓音裡帶著些許的倦意。
燕昭翎:“……”
這話聽著莫名叫人有種發麻的感覺,好似他真的會做甚麼一般。
怎能這麼理直氣壯的說出這般話。
朝廷派人來治病,來了這半月,也只能延遲他們死亡的時間,得了病的人,有些已然放棄在等死,也有些情緒大的,情緒容易傳染,這種時候便有人容易一點摩攃鬧事。
燕昭翎派了兩個身手不錯的人跟著宮憫,護他周全,這兩人跟他們主子一樣,話少得悶。這日午間,放粥時,突生變故,有人鬧事,道聽聞朝廷根本沒打算醫治他們,活著的人還不讓出城,就是想拖死他們,讓他們一城的人都死在這裡邊。
主持秩序間,兩個文官首當其衝。
“諸位!諸位!請聽我們一言……”
聲音太吵鬧,他們的聲音都被淹沒在了人潮中。
宮憫也受其害,被人擁擠著。
“宮大夫。”身旁的護衛道,“先從這邊出去吧。”
人們惶惶不安,鬧起來聲勢浩大,維持秩序的人手都不夠用,“咚”的一聲鑼鼓響蓋過了人聲,他們聲音低了下去,尋找鑼鼓聲的源頭。
又一聲響,這回更清晰了些。
鑼鼓聲先奪回了人們的關注,叫他們集中了注意力。
“各位。”清越的嗓音穿透人群,聲線平穩又清淡,似安撫著慌亂的人心,男人玉樹臨風,站在人群另一側的桌上,“我知道你們急,沒有人想死——”
有人見過他,知道他是大夫,還會給小孩糖吃,說話做事都有人情味兒,為人也風趣,有他在,那死氣沉沉的地方都有了點活氣。對他有好感的人願意聽他說話,但也有人不願。
“如今你同我們說這些空話有甚麼用,我們要出城!”
“對,我們要出城!”
眼見人群又要躁動起來,馬蹄聲由遠到近,拐角處,一人騎著馬趕來,牽了下韁繩,馬停在了不遠處,一群人拿著兵刃把他們圍了起來。
燕昭翎坐在馬上,狹長眸子陰鷙一掃底下人:“誰人鬧事?”
人群安靜。
話本里,燕昭翎便是這般,以暴制暴,殺雞儆猴,名聲都爛到了泥裡,宮憫隔空與燕昭翎視線交匯,燕昭翎沒再出聲,宮憫讓大家聽他一言,這回人安分了不少。
宮憫道他見過瘟疫,兵戎相向最終只是為傷人傷己,這種時候大家散了,便是真的沒家了。
他還說了些名聲遠揚的事蹟,別的不好使,這傳聞在他們裡邊是好使的,“最難的不是外力,是人心,人心若不堅,對大家也是一場磨難……”
他安撫了他們幾句,瞥見人群中一張張臉面色已有動容,有人高聲問話,宮憫也都一一答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我們在這兒,便已是朝廷的意思。”他道。
燕昭翎坐在馬上,聽他這好一番的演講。
先理解共情,再安撫人心,最後丟擲積極解決問題的態度,頭腦清晰,手段了得,說不定將人騙了,人都還給他數錢。
這軟硬兼施下來,人群壓抑多日爆發的情緒總算是被壓了下去,宮憫跳下了桌,感覺額頭上有東西,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手血。
嘶……
馬蹄聲接近,停在了他身旁,燕昭翎夾著馬腹,垂眸看著他,伸手:“上來。”
宮憫握住了他的手,踩上馬鐙,翻身坐在了他身後。
他道:“坐好了。”
宮憫“嗯”了聲,環住了他的腰,燕昭翎手一抖,馬頭被扯得仰了一下,馬哼哧的喘了口氣,燕昭翎穩了穩手,牽著韁繩駕馬離去,行至無人處,宮憫閉了閉眼,臉側貼在了他後背上,溫熱的氣息傳達過來,叫人格外舒坦,燕昭翎牽著韁繩的手收攏,背脊僵直,一動不動。
“王爺最近瘦了?”宮憫量了下他的腰。
還在大街上呢,就敢這麼放肆,嘖,當真是……不知羞。
“別亂碰。”他沉聲道。
宮憫便鬆開了他。
馬跑得不快,但是顛簸,身後的體溫陡然遠去,燕昭翎心也跟著一空似的,他低頭看了眼空蕩蕩腰間:“坐的穩?”
他又沒叫他鬆手。
“勉勉強強。”宮憫道,“王爺這般貞潔烈男,以免王爺覺著我在佔王爺便宜,就這麼坐著吧,這馬跑得也不快,摔下去不疼。”
燕昭翎:“……”甚麼貞潔烈男。
他額角鼓動了兩下,一手鬆了韁繩,另一隻手摸到宮憫的手,放了回來,“免得說本王欺負傷患。”
宮憫手懶洋洋的沒甚麼勁兒,輕而易舉的被他拉了回去,他下巴搭在了燕昭翎肩頭,輕聲問道:“萬一我是有在佔王爺便宜呢?”
燕昭翎繃直了唇角。
他還能怎麼辦?還能把他甩下馬不成?不也就只能叫他佔了。
——這狼子野心已經不加掩飾了。
宮憫是狼子野心不加掩飾了。
懶得掩飾。
燕昭翎每次的反應,都有趣得很,也很是耐人尋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