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提燈見詭(三六) 必不可能。
暌別四十年,跨越陰陽,師兄弟兩人終於再度見面。
像是這樣的時候,是不需要其他無關人士在場的,譚昭妥帖地請空悔法師找了個僻靜之所,然後將褡褳裡的老和尚放了出來。
“師兄!真是你?”
四十年過去,空悔已經從二十出頭的少年郎成了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當初他因緣際會撿回了一條命,可等他修養好身體去靈山,卻聽到了師兄化怪自縊於靈山寺的訊息。
當時靈山附近,全是玄師,他廢了好大的功夫混進去,卻是連師兄的屍身都沒找到。後來遍尋不獲,又無仇可報,他就想要將靈山寺傳下去。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他都老了,他心裡的結卻依舊參不透。
他能一眼看出歸元心在紅塵,不過是因為他自身心中貪嗔痴恨一樣不缺,故而才能一眼辨明。
論修佛,至今他不過是個門外漢。
“師弟,別來無恙,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難怪老皇帝死也要把人弄回去了,這位確實很有仁君的風範:“我不這麼覺得,我認為這是必要的樹立威嚴,再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既然怨恨,此人必然曾經對你出手,那麼不過是一報還一報。”
甚麼身份?
歸元腦子忽然一僵,他這才發現,他潛意識裡依舊還是將自己當做“三殿下”,哪怕他逃離了那座城池,也拋棄了這個身份所有的好壞,但將他桎梏在原地的,從來不是身份和地位,而是……他自己。
“請問,你是以何身份說這句話的?若是佛門弟子,你應當還不算,但若是普通百姓,也不必道謝,畢竟這只是舉手之勞。”
“不瞞先生,我如此這般離開京城,午夜夢迴,也曾惡毒地想過招兵買馬殺進皇城,叫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統統付出代價。”
昨夜的雨下得非常大,今天起來寺內都是落葉,淺綠色的,深綠色的,還未及深黃就直接離開了樹幹,就像很多很多半路夭折的計劃和人一樣。
譚昭一窒,然後問了個問題:“你覺得這惡毒嗎?”
啊,好生敏銳的人,難怪此人年紀輕輕,便已經是萬人不及的超一級玄師了。
“多謝冕下出手,還天方城及……”
譚昭從廂房裡退了出來,至於那位主持心中的心結,顯然空鏡老和尚會解決,他忍不住拍了拍手掌,轉頭就對上了某位三殿下幽幽的目光。
歸元一噎,這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思及方才從這位鄧先生口中所述的真相,他於情於理,都該深深地對這位冕下鞠一躬。
這確實挺可怕的,但:“你做了嗎?”
咳,鄧鄧你怎麼不攔著點?
鄧繪心想我管你呢,你浪得這麼快樂,你看我攔著你了嗎?
“你們的苦菜根吃完了?”
“我甚至,還心思陰暗地想過打斷世上所有人的腿,是不是很可怕?”
譚昭不喜歡居高臨下地同人說話,便隨便坐在了門口破舊的蒲團上:“我卻不這麼覺得,三殿下你覺得呢?”
“這個天下,不應該由我這樣的殘缺之人來繼任,人的心是會變的,這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的父皇年輕時也曾是一位勵精圖治的君王,他也有過宏大的抱負,可現在他日簿西山,昏庸得太上皇見了,怕是都能從皇陵裡跳出來打他。”
歸元摸了摸自己的雙腿,其實從前還有些感覺,但現在也就只有陰雨天才能提醒他,他從前竟也是個健全之人。
他這輩子鮮少如此誠心誠意地低順著眉眼居於下方,然而話還沒說完,就被人語氣冷漠地打斷了:
沒有,他甚至連人都不想見,躲在了這座深山裡,準備了此殘生。
“抱歉,是我失言了。”
“不問緣由、只憑私慾,不惡毒嗎?”
鄧繪見兩人要聊自己不感興趣的話題,非常貼心地跑後廚自己下面去了,甚麼?你說那碗清湯小米粥?那不是餐前小飲料嗎,根本吃不飽好不好。
三皇子有些落寞,然後就聽到人拍著手說:“我明白了,為甚麼老皇帝不喜歡你了。”
“為甚麼?”
“因為他嫉妒你,他日漸衰老、心思陰鬱愈發控制不住自己的卑劣心,但你正直壯年,宅心仁厚且天生聰慧,若不然,你母妃家世普通,他為何要扶植你做大皇子的磨刀石?並不是因為你年紀剛剛好,而是因為他嫉妒你啊。”
三皇子一愣,顯然,這種話沒有人跟他說過,他也從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一時之間,他居然傻傻地問了句:“真的嗎?”
“假的,我瞎猜的。”見人瞬間清醒,譚昭支著腦袋說,“不過你要是感興趣,可以自己回京問問他。”
歸元興致缺缺:“不用了,也沒那麼……” “我可以幫你治腿。”
甚麼?歸元驚愕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這雙腿,宮裡的太醫,宮外的神醫,天底下的好大夫都看遍了,沒一個人能治,而且這麼多年過去,就算當時能治,現在……應當也沒甚麼可能了。
“請你不要用這個……”
“我從不拿別人的痛處開玩笑,能治就是能治,不能治就是不能治,我好歹也是個超一級玄師,總歸是有幾分別人沒有的本事。”
這也太神了吧?如果能治的話,那他確實很想回京見那位好父皇最後一面,皇位不皇位甚麼倒是其次,他就是想回去把人氣死。
歸元甚至沒有多少猶豫:“我需要付出甚麼?”
聰明人,譚昭站起來:“靈山,你知道在哪吧?按照這個圖紙,重新復原靈山寺,這裡曾經布過風水陣,讓你的人小心點。”
歸元接過:“僅此而已?”
“自然,雖然你曾是皇親貴胄,但在大夫眼中,只是一個病患而已,你治腿,我索取報酬,就這麼簡單。”
好奇怪的人,但卻完全令人討厭不起來。
“哦對了,藥材自理,稍後我會開方,未免你到時候喊鬧,事先說明,我的方子有些特殊,如果你屆時受不了……”
歸元搖頭:“必不可能。”與當一個殘廢相比,哪怕是用刀刮他的骨,他都受得住。
然後,歸元發現自己……說早了。
你沒說是這麼個特殊法啊!可是這藥湯真是該死的有效啊,他居然有知覺了,本來差點被燻暈過去的三殿下頑強地又坐了起來,已經被他從山下召回的死忠看到主子這般模樣,真是……yue,好臭!
就,蠻考驗忠心的,比狼狽離京時還要考驗人心。
只可惜,某位罪魁禍首開完方子後,就直接離開了山中野寺,更過分的是,還把空悔法師還帶走了,不過這倒給了他們更好的活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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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你會勸那位三殿下去繼位呢?”畢竟如果皇位落定,對於龍脈來講肯定是一種好處,到時候修補龍脈、超度天方城必然事倍功半。
如果是還在任務期,鄧繪必然會選擇說服三殿下繼位。
“這種事情,旁人勸有甚麼用,再說他不信我,我說甚麼必然都是徒勞。”譚昭將棋子落下,“該你了,別耍賴。”
鄧繪開始抓耳撓腮,他倒是很想問卜,但想想還是算了,不過一局棋而已:“下好了,沒想到你還挺通透,不過以你的口才,怎麼能說是徒勞呢?”
“將軍,嘿嘿!”譚昭樂呵呵地落下,然後揚眉,“人都這麼慘了,有選擇未來後半生的權力,我跟這個世界有半毛錢關係啊,要為了它去逼人繼位?”
再說了,皇帝這種東西,狗都不當。
系統:那你還當那麼多次,難怪你這麼苟,嘖~
[少拿話激我,我不吃這一套。]
“可惡!又輸了!你再這樣,我要掐算了!”
譚昭挑釁:“來呀,誰怕誰啊!”
然而……特麼的這人是真的開掛啊,鄧繪最後氣到丟了棋子去騎馬,不過幸好沒過多久,終於走到了天方城。
朔方的夏天,哪怕是正午,熱起來也與中原腹地不同。
特別是天方城,死寂的天空,死寂的土地,遙遙地望過去,除了空中盤旋的烏鴉,其他沒有任何的活物。
真正的、具現化的生靈塗炭,是遠比描述和傳聞中更加的慘烈,哪怕已經過去了半年,沖天的血腥味依舊濃烈得讓人生理不適。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兩位法師原地念起了往生咒,可這對於滿城的鬼魂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洛乾風的眼睛赤紅,顯然他已經感受到了城中的召喚,若不是蔣識月此刻拉著他,他或許已經衝進了城內。
鄧繪作為一個局外人,此刻也發不出任何的聲音,他甚至有些慶幸於自己拉著譚昭過來了,若不然這滿城的孤魂野鬼啊,要到何時才能停止靈魂的嘶吼啊!
他看向難得嚴肅認真的譚昭,不怪人能提前退休,就這份能力和格局,活該人家身負大功德大能耐。
“二位,準備好了嗎?”
空鏡笑著同師弟道別,洛乾風則是將蔣識月拜託給了鄧繪照顧:“你放心,這一次我絕不會食言。”
蔣識月含淚點頭:“我相信的,一直相信。”
譚昭就帶著一怪一鬼,毫不猶豫地向天方鬼城進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