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提燈見詭(十三) 兩個怪人。
符師是甚麼樣的存在?
簡單來講,他們天賦卓絕、地位崇高,基本除了世家大族和朝廷重部之中,其餘地方是看不到野生符師的,哪怕有,也是初入符道的五級符師,只會畫些最粗淺的護身符,但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符師,他們多數也很高傲,按許世原從前的話講,就是眼睛長在頭頂上。
所以在遇上鄧繪後,哪怕這人再三顯露出會畫符的本事,他也沒辦法相信這居然是位符師,現在的年輕符師都這般平易近人了嗎?!
但過了這個店就沒這個村了,他思慮再三,還是跑過來開口相詢。
“怎麼?你想為前幾日的無禮向我道歉?怕我是符師,所以之後找你的麻煩?”鄧繪不知自哪兒掏出一柄摺扇來,扇骨是玉質的,可見這扇子的裝飾作用大過實際使用價值,不過他脫離商隊後,換了身錦衣華服,倒是很襯這把玉扇,此刻他微微搖著摺扇,言笑間倒是很有幾分涼薄的意味。
許世原一愣,當即痛快認錯:“對不起,前幾日在下出言無狀,得罪了符師大人,還請大人見諒。”
“哦?怎麼個無狀法了?”
鄧繪也並不是為難人,只是想要逗逗這愣頭青,譚昭見他樂得開心,便去找小二開小灶做幹撈扁食去了。
扁食很快上桌,大石鎮是小地方,又不常來客商,客棧的後廚自然沒有備太多的食材,這道扁食餡料是用魚糜豆腐做的,配了些筍丁木耳,湯頭卻很香,比昨日的雞湯麵好吃太多,饒是吃慣了宋餛飩做的餛飩麵,這道野店小食也很令人驚豔。
譚昭忍不住衝著石小二稱讚:“你爹這手藝,窩在此處當真是屈才了,我在萬和城吃的扁食,都沒你爹做的好吃。”
昨晚的夜襲,顯然與店家父子無關,兩人昨晚也是被迷[yào]迷暈的倒黴蛋,今早據說還因起遲了,被商隊的老闆嘴了兩句,石小二心情便不大爽利,這會兒聽到稱讚,且是這般真誠的稱讚,他一下就高興了起來:“客官您也這麼覺得嗎?”
“特別?特別厲害嗎?”
小二就高興地搓起了手,反正店裡也沒其他客人,沒一會兒他就坐在桌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大石鎮的趣事,又說鎮子荒僻,他一直很想勸老爹換個地方做買賣。
譚昭見少年郎蹦蹦跳跳地離開,他仰頭看向樓上:“乾公子,聽壁角可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君子該乾的事情。”
“再說了,你會認山上的草藥和山珍,還會抓山雞兔子,相較於那些足不出戶的人,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你會因此傲慢而看不起他們嗎?”
譚昭吞下最後一個扁食:“自是比大石鎮要大的,但人都是一般模樣,兩隻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巴,也要吃飯睡覺,這裡與外面,無外乎地域差別,風土差別。”
店裡本就沒生意,小二立刻點頭:“好呀,譚大哥你等等,我去跟我爹說一聲,等下我逮兔子給你吃,不收你錢!”
“嗯,我如今打不過你。”洛乾風沒死前,武藝非凡,哪怕是一級玄師,在不動用特殊手段的情況下,也奈何不了他,加上他身上的血氣衝煞,就算是特殊手段,也得掂量掂量夠不夠格,“你不是一級玄師,你比他們更厲害。”
但說實話,那些條條框框,都太空泛了,洛乾風從前並不喜歡與玄師打交道,往常他回京,那些人就會說他身上戾氣太重、冤孽太深,甚至若不是沒有合適的人選鎮守天方城,聖上估計早就換掉他了。
小二今年不過十六歲,還是一團少年氣,這般年紀自然是很嚮往外面的花花世界:“譚大哥,外面的世界怎麼樣的?萬和城大嗎?”
“可我覺得很厲害哎,下午你要上山嗎?帶我去轉轉唄。”
小二連忙擺手:“我當然不會,我這些……算不得甚麼,鎮上與我一般大的,都會這些的。”
“這個嘛。”譚昭支著下巴,然後說,“這世上總有壞人,總有仗著自己多見幾分天地就傲視他人的人,但眼界和世面這種東西,本就不是單指天地的廣闊和學識的淵博,就像天下聞名的大儒,也做不出這等美味的扁食,那些人要是瞧不起你,你也大可瞧不起他們~”
洛乾風下樓的腳步一頓:“你該知道,我並非甚麼光明磊落的君子,也不姓乾。”
譚昭點頭:“當然,食物這種東西,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哪裡能說得了謊的。”
洛乾風從前也是五陵少年,他從小出身侯府,金尊玉貴,甚麼樣的人都見過,哪怕他在府中並不受寵,但該有的嫡子待遇也是有的,自然會與許多玄師打交道,有提燈衛的,也有各大氏族養的門客,一品玄師多為天賦卓絕之輩,他們多數不年輕,且威壓甚重,眼裡只看得到國家社稷和蒼生百姓。
“但你我未透過姓名,你對外稱姓乾,我便只認得乾公子。”譚昭與人交際,很少會用心眼子,“這有甚麼問題嗎?”
石小二聽得津津有味:“那,我聽隔壁街的王大頭說,外頭的人都很高傲,看不起我們小地方出身的人,到哪都受排擠,雖然我也很想出去,可要是別人看不起我爹,我也會很難受的。”
洛乾風無意識地捏了捏手指:“並沒有甚麼問題,你是個很特別的人。”
說著,他便高興地跳起來,沒一會兒就消失在了門邊。
譚昭沒回答,但這顯然是預設的意思。
“可你這般厲害,卻只孤身在野,既習得本事,卻藏而不露,不會覺得心有不甘嗎?”
這個問題嘛,譚昭指了指門外逗小孩的鄧繪:“你看我朋友,天底下的符說得出來的他都會畫,可他卻也孤身在野,你看他心情是不是很好?” 怪人,而且還是兩個怪人。
若是從前,洛乾風必然很想與二人交朋友,可現在……他的命早已不是他一個人的了,他有自己該做的事情,這二人不阻他,已是老天垂憐。
“乾公子,是否已經到了山窮水盡、孤注一擲的境地?”
洛乾風心知打不過人,自然無需警惕:“是,所以我必要去靈山,我有一日還活著,便要去。”
活著,譚昭一笑:“作為老主顧,送你一樣東西吧。”
“甚麼?”
譚昭自懷裡抽出一張護身符,隨後附了一絲功德上去,金光一閃,又迅速隱淡下去:“喏,收好。”
洛乾風愣住了,他看著遞到他面前的符籙:“你不阻我?我可知我若往靈山,會做甚麼樣的事情?”
譚昭果斷搖頭:“我不知道,但你不是守衛天方城的小將軍嘛,你的赤誠之心仍在,我不信你會做甚麼屠戮百姓的事情,如果你是,那姓許的小子就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你了。”
洛乾風捏著黃符,這道黃符意外地溫暖,且並不灼人,就像……眼前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
這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瀟灑磊落的人?
洛乾風拼盡所有力量從天方城走出來,遇上過不少人,除了他救過的許世原,無一人像眼前這人一般……敞亮。
“多謝,我叫洛乾風,天地乾坤,有風自來的風。”
石小二揹著上山的裝備出來時,洛乾風已經帶著許世原出發去靈山了,許世原在鎮上買了匹老馬,又跟鄧繪買了許多防身的符籙,這才滿足地上路。
“譚大哥,我們走吧!”
鄧繪一見,便開口:“喲,你這是要去哪兒啊?不帶我啊?”
“你穿得這般富貴,這身錦衣都能在鎮上買座宅子了,要是上山被枝條刮破了,豈不是太可惜了。”
鄧繪一聽,懂了,他立刻回房換了身粗布衣服,然後跟著小嚮導上山捉兔子去了。
別說,還怪有趣的,比他們兩個人囫圇地走馬觀花看古代生活有趣多了,石小二雖然不懂甚麼經天緯地的大道理,卻實在是個很會找趣事的少年,他甚至還毫不吝嗇地同他們分享了自己發現的小秘密基地,裡面有兩株野生的棠梨樹。
“現下還沒結果,等到秋日,棠梨結果時,滿樹都是,我爹會用棠梨泡酒,可惜我爹泡酒的手藝非常一般,鎮上的老人都不愛喝。”
鄧繪一聽,便指著旁邊的朋友說:“泡酒?那你可算是找對人了,我這位朋友別的不好說,釀酒的手藝卻是一絕,等到秋日,你叫他教你阿爹釀酒,保準十里八鄉的酒鬼都會被吸引過來。”
“當真?”石小二說完,“可是秋日結果還要好久呢。”現下才將將入夏而已。
譚昭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等到秋日,我再過來,與你一道採棠梨、制棠梨釀,怎麼樣?”
山上的野趣很多,古代的山都未經開發,比之現代的山又有不同,鄧繪玩得樂不思蜀,要不是快天黑了,他都不願意下山。
果然,旅遊還是應該找本地嚮導啊。
“呀,這麼快!”
石小二轉頭:“怎麼了?撞到樹了?”
鄧繪搖頭,示意他繼續往前走,然後用只有他和譚昭能聽清的聲音開口:“看來那愣頭青去靈山的路不太順利啊,才多久啊,我賣他的符就用了十來張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