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禪元久違地見到了自家老二。他開口第一句就是, “呀!還活著?”其語氣之驚訝,態度之詫異,內心歷程之敷衍, 叫恭儉良懷裡的蟲蛋原地蹦躂, 突突上前給自家雌父一個懟臉對沖。
沒錯。
敢於離家出走, 在雌父雄父啪啪胎教下養出來的蛋崽崽, 就是這麼野。他毫無顧忌,也不管自己的狗狗雌父聽不聽得懂, 出口成髒, 嘰裡呱啦和雌父逼逼叨叨大半天。
很吵。
恭儉良頭都大了。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 他覺得讓這個蛋繼續在冰天雪地裡活著也不錯。再或者實踐一下他最開始的父子雞肉滑蛋飯, 把禪元和老二都宰了霍吧霍吧兩下。
“嗯嗯。”禪元試圖用自己從寄生體那學到的顱內溝通和蟲蛋建立聯絡。他嘗試一次, 失敗,嘗試第二次,失敗。在鍥而不捨,失敗第十五次後, 禪元得不得猜測顱內溝通需要很多前置條件。
老二不行,老二還是孩子, 他甚麼都不懂。
軍雄費魯利解開自己身上的護具,走到自家副隊面前嘀咕兩句,所有人都注意到恭儉良背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小傢伙。
小雄蟲安靜半眯著眼,呼吸脆弱,唇色蒼白。
作為一個不知道老二說甚麼的大冤種,他抱起蟲蛋,檢查下有無裂縫後,對恭儉良道:“孩子怎麼了?剛剛忽然轉起來。”
“嗯。可以。”
“我先把孩子送回星艦。打一針康復下去, 穩住體徵。”軍雄費魯利對恭儉良詢問道:“小良你和雌君可以晚一點回去嗎?”
恭儉良不太聽得懂,他也不喜歡聽這種東西。
“跟著最晚一批人撤退了。”副隊一邊說道,一邊操控深空機甲往上走。透過螢幕,眾人看見裂開的冰原和漆黑的海水。寄生體早已不見蹤跡,爆炸殘留下的血塊和紅水漂浮在海面,片刻後凝固成新的血原。
“?”禪元瞪大眼睛,“你瘋了。抽蟲蛋幹甚麼?你精神力還好嗎?不對,崽崽會疼得吧。他剛剛從那麼冷的地方回來。”
這他沒甚麼意見, 恭儉良目光隨著老二移動, 腦海裡汙穢詞彙逐漸累積, 到達一個巔峰時,他快步上前,伸出自己的精神觸角抽一下蛋殼。老二頓時和旋轉陀螺一樣轉起來,嘴裡的髒字還沒有出口,便成為“啊啊啊啊啊嗚嗚嗚——”的拉長調,最終啪嘰一下滾在地上。
禪元難得心疼一下。
禪元冷酷地將其塞到懷裡,不讓這個小蟲蛋在深空機甲裡走丟第二次。
他懂了。
恭儉良道:“他剛剛說,‘雄主我是你的狗,請再用力鞭撻我吧’。”
“我抽得。”
禪元道:“核彈在他體內引爆,在他死之前還不會汙染到其他海域。”
他現在腦子半邊空白,半邊混亂,裹著厚厚的毯子喝超甜版軍工補充劑,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禪元板著臉:“是應該教育一下。小小年紀不學好,盡瞎說,也不知道哪裡學的。”
世界上不是所有蟲蛋都和撲稜一樣乖巧。世界上也有老二這麼叛逆,這麼不學好的小蟲蛋!
“甲列他們先回去了嗎?”
他現在活下來了,雄蟲和蟲蛋都在身邊,挨幾句不痛不癢的罵算甚麼。至於恭儉良帶回來的那個雄蟲幼崽,禪元也只是問了下哪裡撿的,便不再多言,轉身和副隊談起作戰、傷亡、地面損失等等。
禪元懶得管身後事。
“你得寫在報告裡了。”副隊苦笑道:“消除輻射可不是一年兩年的功夫。日後來這裡開荒的開荒團,肯定要罵你。”
要不是軍雄費魯利親眼所見,這兩孩子是在一塊的。所有人都要以為他們是在不同地方獲救的。
蟲蛋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年幼的他一身反骨,並不覺得自己牙牙學語,給雙親展示自己超強的學習能力有甚麼錯,鍥而不捨,妄圖擠出禪元的懷抱,超大聲嘰裡呱啦——
找到老二,禪元也還活著。死不死,那都是以後的事情。恭儉良一時半會想不明白,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深空機甲裡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出艙。
“走吧。”
禪元變魔術一樣做出個恆溫孵蛋袋,蟲蛋塞在裡面,安靜沒一會兒,又開始作妖。禪元不得不把拉鍊拉上,把孵蛋袋給恭儉良套上。
蟲蛋左右互搏,上下蹦躂,片刻後精疲力盡,癱瘓在袋子裡。
“他安靜了。”恭儉良乖乖穿衣服。禪元負責給他套內襯,套外套,換褲子,他負責抬抬手,抬抬腳,歪歪頭。兩個人不是徹底冰釋前嫌,而是一場大戰之後實在沒有力氣繼續鬧。
索性,他們都回到彼此最節能的狀態。
禪元照顧恭儉良的狀態。
“安靜點好。”禪元打個哈欠,困頓道:“等我彙報完,也去睡一覺。太累人了。接下來一段時間都不出地面任務了。”
而星艦上,年幼的撲稜已經等候多時了。
他破殼沒多久,雌父雄父就匆匆去地面執行任務,中間雖然溫存過一段時間,但夫夫兩實在過分注重對方,小撲稜經常這邊寄存一下,那邊寄存一下,晚上在雄父懷裡睡得好好的,還會雌父抱出來,丟到邊上睡。 作為家裡的乖崽崽,小撲稜知道自己要遷就下雌父雄父的愛情。
“提麼。雌雌雄雄要回來了。”
撲稜已經決定好要聽雌父念那些故事了,也去糖果櫃裡挑好雄父最喜歡的幾種糖果了。他知道雌父雄父出地面任務很辛苦,每次都弄得一身傷,要吃甜甜的東西才能恢復!
“提麼。提麼。”小撲稜揮揮手,示意身邊的大人彎下腰。他偷偷摸摸開啟自己的小口袋,給提姆叔叔展示下自己挑選的最好吃糖果們,悄悄道:“提麼也喜歡吃糖嗎?”
提姆無所謂。
作為蜻蜓種雌蟲,他對糖分的需求沒有那麼大。但看著撲稜用他肉嘟嘟的小手在口袋裡挑挑揀揀,最後拿出最閃耀的一顆糖果放在自己手心後,提姆硬生生把敷衍的“還好”,進化成“嗯。喜歡。”
“雄父也很喜歡吃糖。”小撲稜從一眾糖果中選出最粉嫩的一顆,放在手心,笑起來,“雄父說,所有的糖果。我都可以吃。這是,最好看的一顆。”
粉粉的,甜甜的,看上去和雄父一樣的糖果,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糖果。
撲稜在一眾糖果櫃子裡找了足足三天,才扒拉出這顆他認為最好看、最好吃的粉色糖果。
他要在雄父出現的時候,第一個給雄父看!
而雌父嘛。撲稜也沒有忘記,他知道雌父更喜歡自己認真、好學,有一些大人口中的美好品質。因此他死纏爛打,終於叫提姆鬆了口,專程過來證明他這些日子有多聽話,多好學。
他會念好多書,甚麼《指揮的藝術》,甚麼《基本星艦駕駛指南》,雖然不太理解書上說了甚麼,但撲稜已經把字都認全了。他還學會看軍雌叔叔們的地形圖。他還會自己和自己下指揮戰術棋,會畫小人,會自己給自己纏拳擊繃帶。
指揮室裡的軍雌叔叔們都說,他是最棒的小雌蟲!
撲稜已經等不及和雌父分享這些好訊息了。
他又等了一會兒,兩隻腳在地上踩來踩去,灰塵撲過來又撲過去。小撲稜拍拍衣服,拽拽頭髮,忍不住道:“提麼。”
“嗯。”
“你要。要多和雌雌說哦。”雖然叮囑過很多遍,提姆叔叔也是很可靠的大人,撲稜也超級喜歡提姆叔叔。可是他還是擔心提姆叔叔會有甚麼遺漏的地方,忍不住嘀咕道:“我已經可以自己唸書。自己下棋。還有看地形區。我還去跑步。諾南老師交給我的,我。我都有練習。”
他超級棒!
他一定要展示給雌父看,他超級棒哦!
似乎感覺到幼崽的焦慮,提姆蹲下`身,捏捏他的臉頰,安撫道:“撲稜。不要緊張。”
“才沒有呢……我才沒有緊張。”小雌蟲大聲反駁,捂住自己的口袋,頗為不服輸,“不緊張。一點都沒有。”
“嗯。”提姆順著他的意思,繼續安撫,“無論你是甚麼樣子,做甚麼事情,也不論做的好不好。你都是他們唯一的孩子,知道嗎?你是整個星艦最可愛、最乖巧的小雌蟲,大家都喜歡你。”
“唔……”撲稜支支吾吾,有點不好意思。他對接受他人的誇獎很喜歡,但還是有點小孩子的羞澀,“提麼。”
“嗯。”
“唯一,就好棒啊。”
提姆不太理解這個年齡小孩的表達。不過他想,那對離譜夫夫不至於這麼短的時間裡造出個親生孩子來。要知道,懷了孕的雌蟲戰鬥力是個玄學,大部分情況下會飆升,極少數才會出現不良反應。
“提麼。”小撲稜再次確定道:“唯一,是不是,超棒。”
“嗯。”提姆已經看見深空機甲了。他拍拍撲稜的腦袋,配合道:“超棒。”
前方,已經能夠看見人影。禪元等一眾最後離開地面的人灰頭土臉,破損的衣物早就丟棄,身上套得都是備用衣物。
“雌雌!雄雄!”小撲稜轉頭看向提姆,得到“可以出去”的意思後,蹦蹦跳跳走下樓梯,站在消殺通道口等待。
恭儉良率先出來,一把抱住自己的長子。消毒水的味道鋪面而來,撲稜卻一點也不在意,他攤開手露出那顆自己找了好久的粉色糖果,獻寶般湊到雄父面前,“雄父……”
他的耳邊傳來近在咫尺的撕裂聲。
一個圓潤的蛋殼,突破重圍,居然硬生生把禪元新縫的地方破出一個口子!他蠕動著自己的蛋身,毫不意外地卡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豬豬豬豬——”老二在恭儉良的腦內野蠻嘶吼,恭儉良繼丟孩子的懊悔後,開始懊悔自己把孩子找回來。
但這都不重要。
“雄父。”撲稜迅速合上手掌,小手揣在口袋裡,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著卡在孵蛋袋裡的蟲蛋,一種本能的抗拒與不適,和他幾乎忘記的夢境重疊在一起。
在那個夢裡,有個和眼前類似的傢伙,咬他屁股!
咬撲稜的屁股!
看著面前幾乎實質化的夢境,撲稜下意識捂住屁股,抽了抽鼻子,嗚嗚起來,“這是嗚嗚……這是嗚嗚。”
豆大的眼淚從幼崽的眼眶裡掉出來,霹靂啪啪砸得恭儉良和禪元大腦一片空白,整個消防通道口迴盪著幼崽撕心裂肺的哭喊:
“嗚嗚嗚。這是甚麼。啊嗚嗚嗚嗚啊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