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禪元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雌蟲。
他承認自己有點小聰明, 在分數上有一些不顯露人前的傲慢。但在面對自己完全不瞭解的領域時,禪元的姿態總是謙卑低微。
世界那麼大,他一個人不可能甚麼都懂。
“展開說說, 恭儉良精神力怎麼回事?”禪元狗狗祟祟, 身上揹著一個核彈, 身邊是寄生體崩潰的碎碎念, 目光卻聚焦在發瘋的禪元身上。
嘿嘿嘿,真好看。
恭儉良發瘋的樣子真有魅力, 果然美人做甚麼都是好看的, 絕望的表情配合上癲狂的動作, 頭髮飄散下來, 嘴唇還咬出血來, 襯得毫無血色的臉透亮。禪元腦子裡飛快閃過騎乘的念頭,寄生體的聲音穿透而來。
【你不要想這些顏色啊!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禪元掏掏耳朵,他當然知道寄生體的生意是直接連結自己的意識,並非物理層面的聲波, “我聽了。恭儉良的精神力對你來說就是一個扎手的榴蓮,又大又臭, 但吃起來很香,可惜渾身都是刺,還沒有豁口,你都不知道怎麼下嘴。”
【……你這麼形容雄蟲,他知道嗎?】
他,不想死。
這種沉默帶給寄生體漫長的折磨,對一個追求永生的偽長生種來說,他們可以失去力量、可以失去軀體,甚至可以失去短暫的自由。因為他們知道,只要自己的精神力存在,便總能找得機會,繼續攀登長生的道路。
“閉嘴啊,朋友。”禪元安撫,但並沒有安撫到位,他看見恭儉良的腳丫在冰面上浮起,落下,陰影連帶著模糊的褲底搖曳,有種黑暗電影的詭譎感,“誰讓你去搞他的。現在的情況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啊。”
雄蟲,好香。
【你也想活下來吧。你一定想要活下來的吧。】
【禪元。你說話啊。】
他從藏身的浮冰背後鑽出來,宛若泥鰍跳入刺骨的海水中。就在他入水的瞬間,轟然巨響直接將浮冰擊碎成數瓣,飛濺出的冰渣和小炮彈一樣鑿出坑洞。恭儉良快速跳躍,十三米高的距離轉瞬即逝。而禪元只能泡在水下,睜開眼看著那枚打碎浮冰的筆挺凍魚乾,和他漂亮雄主的小腳丫子。
“我連他精神力多大都不知道。好吧,可能從其他地方感受過。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大。”禪元吹口氣, 暖暖身子, “你現在就擔心恭儉良這顆榴蓮原地爆炸, 把自己給一拳爆頭了……概括一下, 你的擔憂就這麼多。”
【不要再說你那些奇怪的東西啊。你腦子裡的知識呢?你快想想辦法啊啊啊啊知識呢?知識呢?這可是你的雄蟲啊。】
禪元不說話。
【啊啊啊啊——你說話啊。你說話啊。你不要嚇我,你快點說話啊。】吃掉雄蟲必然會強大,但寄生體的進食本質就是融合,與之對應的繁衍本質則是分裂。
他們的精神力異常,在不同的寄生體眼中會形成不一樣的迷宮、惡臭、攻擊或者奇奇怪怪的汙染物。
禪元緩慢地說道:“當然,現在的問題不是你能不能活。”
寄生體已經瘋魔了。他說話逐漸變得混亂,雄蟲在這個時候不但不是美味的源頭,反而是混亂的源頭。
可他是個精神病!
寄生體稍微想一下自己融入幾公里的精神病思維,未來的快樂便逐漸消失。在漫長的生命中,他當然見過某些寄生體為了好奇選擇寄生精神病患者。那些寄生體進入精神病腦子前都信誓旦旦,說自己察覺不妙就會脫身。
他的眼睛從最開始的失焦到聚焦,再到飄忽不定地移動,大量眼白和那雙猩紅的眼珠子上下打轉,落在禪元的藏身之處。
——正如軍雄費魯利在星艦上談過,寄生體絕不會寄生瘋子和精神病患者。
恭儉良猛地轉過來。
【你不想死吧。禪元。】
“這個角度,下面都能看清楚。”禪元犯嘀咕道:“有種偷拍短褲底的刺激。”
這類人的腦子,通常有病。
然而,沒有一個清醒著出來。
恭儉良是很好吃,吃掉他也會變得很快樂,變得很強大——但那時候誰知道會發生甚麼?寄生體才不要變成一個大號恭儉良,歇斯底里地發瘋,用腦袋哐哐撞浮冰!
“寶貝~”禪元看著用腦袋撞冰面的雄蟲,心痛道:“腦子本來就不好,再砸真的會壞掉的。”
【……】
寄生體閉上眼睛。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在遇到這對夫夫之後,經歷了大起大落落落。他之前深入恭儉良精神世界時,只以為這是一隻有心理創傷的可憐小雄蟲,因為過去有點暴力愛好。
“嗬。嗬。”冰面上傳來恭儉良古怪的聲音,似乎是血痰悶在嗓子眼裡,所有要說的話都被蓋住,再也講不出一句。寄生體和禪元皆是看過去,恭儉良再一次將自己的拳頭塞入嘴巴中,用力地咬下去。
到這個程度,他瘋得不清。
禪元泡在水裡,心疼得眼淚嘩嘩。他用顱內溝通和寄生體訴苦,“看見雄蟲痛,我的心也在痛,我的眼淚都要流乾了。”
寄生體心想,還好你沒說整個海都是你的眼淚。他為禪元的無恥感到震驚時,內心又生出一點妄想:禪元畢竟是雄蟲的雌君,不管怎麼說,他都不可能看著雄蟲發瘋傷害自己吧。
【你不出去嗎?】
“我為甚麼要出去?”禪元比寄生體還要震驚,他瞪大眼睛環顧四周,要不是寄生體一直沒有出現實體,都能拽著他的臉上下搖晃,要求對方認清楚現實,“我又打不過他,我出去幹嘛。”
【可是、可是你是他的雌君哎。你不是喜歡他嗎?】
“我會死的呀。”禪元理直氣壯,“某個寄生體搞清楚,把雄蟲弄瘋的人是你。和我在一起時,他的精神狀況可穩定了。現在是你求我,你最好把姿態放低一點。不然恭儉良想不開,直接——磅。你就完蛋了。” 【你不是喜歡他嗎?】寄生體的思維邏輯已經混亂了。在他的認知中,蟲族的雌蟲都以保護雄蟲視作第一要義。他們所受的教育讓他們尊重雄蟲、保護雄蟲,在能力範圍之內要照顧好雄蟲。
更別提婚內義務了。
如此一看,禪元是甚麼道德畸變嗎?
【你在水裡時,還和他說了好幾遍“我愛你”。你還抱著他,難道這些都是假的嗎?禪元,你不是愛他嗎?那些“我愛你”是假的嗎?】
“當然是真的啊。”禪元平靜地闡述事實,“可現在出去,我會死。作為一個獨立個體,想活下來不是很正常嗎?”
啊。這……
這給寄生體幹不會了。在蟲族遺留下來的愛情故事中,為了另一方去死顯然是莫大的榮耀,是值得被稱讚的讚歌,在絕境中用生命點燃的愛情之火更是催淚神彈,是一對關係中至高無上的終極考驗。
而禪元說甚麼?
他說他不想死?想活著?
他不應該為了愛情赴湯蹈火嗎?
“寄生體。搞清楚狀況。”禪元的肺活量驚人,到現在他還不缺氧,慢悠悠躲在浮冰下給寄生體出招,“我的目標是阻止你吃掉恭儉良。你的目標是不被恭儉良汙染。對吧。”
【……對。】
“我們是可以雙贏的對吧。”
【嗯。】
“恭儉良發瘋是不是因為你動了手腳?這個責任在你,沒有錯吧。”
【是。】寄生體忍不住在禪元面前卑微。他順著禪元的道理走,感覺確實錯在自己,一時間也沒了囂張的氣焰。為了把冰面上那個精神病小祖宗送走,他低聲下氣,苟延殘喘,【是我的錯。我應該負起責任。】
“好。”禪元掐著指頭算自己肺部還有多少空氣,又算了算自己在冰面留下的幾個標誌,再想了想寄生體的腦容量,選了最簡單的操作之一,說道:“這具身體你控制了多少?呼吸口、進食口、排洩口重點說一下。”
【我目前控制了30%,其實最開始能控制60%。吃了一點恭儉良的精神力後……】
“說重點。”
【呼吸口和進食口可以完全控制。排洩口我還沒打算控制。】
“行。我簡單說一下計劃。時間有限,我不重複第二遍。”禪元板正著臉,認真忽悠道:“我在冰面上提前預留了幾個劃痕,標記不是很明顯……一旦我抓住恭儉良後就會跑到標記處。你聽我訊號,看見這個手勢,就發動呼吸口。這個手勢就發動進食口……記住,務必要讓這個身體浮出水面,一口氣把我和恭儉良送回地面。”
和小隊佈置任務一樣,禪元的語速又快又準,所有平平無奇的詞彙在他嘴裡就閃爍出智慧的光芒。寄生體最開始還有些猶豫,十秒鐘過後,他已經開始騰出一片腦子,專門做筆記。
“聽懂了嗎?”
【沒、沒有。您講得太快了一點。】寄生體羞愧道:【可以再說一遍嗎?】
“時間有限,哪裡不懂,趕快問。”禪元的憋氣已經快到盡頭了。他控制身體水面浮動,寄生體的精神力則噓寒問暖,像條小狗跟在禪元后面汪汪叫。
【這個標記……】
“我來負責。”
【那雄蟲……】
“我會控制。”
【時機……】
“聽我指令。”
寄生體終於理解禪元為甚麼能控制一群奇葩隊友。作為Q107基地這座建築,他親眼目睹那群不要臉也不要逼的雌蟲們寡義廉恥,道德敗壞。相比之下,禪元的道德只在恭儉良身上一個人敗壞,屬實是社會好公民。
況且,他的能力完全能夠蓋過他的變態。
做這傢伙的部下,也太爽了點吧。
【請您小心,如果需要我的幫助,請隨時說。】
等他送走這對神經病之後,就去吃掉星球上其他的雄蟲。
到時候,他依舊能完美操控這具身體!他依舊會是這個星球的無冕之王!他將比其他寄生體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更漫長的生命!
“哈哈。”禪元露出水面,深吸一口氣。他看見一道白光從自己面前閃過,冰天雪地中肉身的味道被極力壓制,鮮血的味道卻不會——恭儉良飛閃而過,就在禪元重新縮回水面的一瞬間,巨力和攥緊的手活生生將雌蟲拖拽出來。
長長的水痕,在冰面上凍結出一層深色。
“淦。”
禪元還以為這次出任務不用和恭儉良互毆呢。他飛快拔出刀,就這恭儉良的手將自己的頭髮斬去一截,重獲自由。
等他把恭儉良送到地面,馬上寄生體喂核彈。
——估摸那傢伙想去吃星球上其他雄蟲。呸,真是想得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