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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2024-01-20 作者:小土豆鹹飯

第一百八十三章

“噁心?”恭儉良印象中, 這的確是沙曼雲會說的話。

他為數不多的記憶裡,這個雌蟲除了對雄父展現出短暫的柔情外,簡直是一塊冰冷的磨刀石, 每一句話都礪出鋒利的刃口, 直戳人心。

正如沙曼雲本人。

“你還喊雄父‘溫’呢。”恭儉良掙扎道:“不準喊我小蘭花, 你不配這麼喊我……你才讓我覺得噁心。”

小蘭花是他的小名。

是雄父最喜歡的專屬名稱, 離開家之前,“小蘭花”是比“恭儉良”更加溫柔的詞彙。

恭儉良不希望這個名稱, 出現在抱都沒有抱過自己的雌父口中。

“你不配這麼說我。世界上所有人都權利指責我, 只有你, 只有你沒有。你和我一樣, 都怪你。都是因為你。”

在恭儉良小的時候, 在同班同學都有雌父來接送的日子裡,他牽著雄父的手安靜踩著水坑,凝視著漣漪中的自己。

“為甚麼不是小蝴蝶?”只有雄父溫格爾,無論聽到他犯了多少錯,忍不住把人打了,又考了倒數第一,無論是多糟糕的事情。雄父都會抱著他,小心又仔細地安慰道:“因為雄父許願的時候,想要一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寶貝。”

隨後, 喜歡他背後的夜明珠閃蝶家, 喜歡他溫柔雄父帶來的權力與影響, 喜歡他有三個天資聰慧的雌蟲哥哥,喜歡他身邊的一切。

恭儉良不知道。但這個問題像是開啟了連鎖反應,他注意到了無數他人的歡喜,以及歡喜背後的原因。

他是被愛著的。

如果我是小蝴蝶,是和雄父你一樣的蝴蝶種,是長了一張和雄父一模一樣的臉……

“當然。”溫格爾撩起懷中幼崽的前額碎髮,溫柔親吻他的眼瞼,“雄父已經得到了世界上最漂亮的小雄蟲,就不會繼續貪心了。而你,恭儉良,雄父的小蘭花無論變成甚麼樣子,都是雄父用心孵化得到的寶貝。”

年幼的恭儉良抬起頭,看著自己憔悴又美麗的雄父, 雨水滴落在他的臉頰上。

隨後,他們會說恭儉良太冷漠不敢靠近,會說恭儉良脾氣太差不像雄蟲,會說恭儉良成績越來越差,溫格爾閣下根本不會關心他。

可恭儉良又想到沙曼雲,想到對方殺伐果斷殺戮雄蟲幼崽和雌蟲,想到對方為了一束花屠光一棟樓,為了安靜的陽光沉屍。

但同樣有95%的雌蟲雄蟲,喜歡他的臉,又會討厭他的任性,他的冷漠,他的刁蠻,他的殘暴和無理取鬧。

95%的雌蟲雄蟲, 第一眼都會喜歡他。

他直覺沙曼雲喜歡美麗的事情。

喜歡他的臉。

“雄父。”

沙曼雲會“愛”我嗎?

會嗎?

世界上只有血親才會無條件愛著我。

“為甚麼我不是小蝴蝶。”

他沒有哭,問道:“我為甚麼不是小蝴蝶?”

恭儉良無比確認這一點。他依賴雄父身上揮灑的愛意,好像要用此抵消外界諸多有緣由的愛恨情仇。

“我是那個漂亮寶貝嗎?”

他看過沙曼雲所有的報道,他對雌父的勾勒在一次一次的加重, 父子相連的基因讓他隱約想明白自己遭遇生死危機的原因。

美麗會被這個雌蟲親手摧毀。

不符合美麗定義的事物、所有不遵循他內心規劃行進的產物,都會被扼殺——正如年幼的他。

恭儉良想明白這一點,不安地蜷縮在雄父懷裡,問道:“如果有一天,我不漂亮了呢?”

“在雄父眼裡,小蘭花是最漂亮的。”溫格爾道:“不是皮囊上的漂亮。是……”他頓了一下,親親幼崽的臉頰,笑眼彎彎,“是小蘭花獨特的魅力。”

恭儉良信了。

他不大會表達情感,最初甚至不會感知情緒。沙曼雲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強烈的情緒波動,這個雌蟲宛若夢魘出現在每一個深夜,叫他抓緊身邊唯一的守護神不敢入睡。

“小蘭花真好看。”

“小蘭花真乖。”

“小蘭花,雄父的寶貝。”

二十年了,恭儉良慢慢被雄父的溫柔裹挾,變得柔軟、嬌氣、貪戀,從一塊冰冷質樸的刀胚,變成一個滿身缺點的人。

沙曼雲看不上這樣的孩子。

他上下打量無能咆哮的恭儉良,眼神不加掩飾地打量從哪裡下手更加方便,叫自己的孩子殘廢又不至於死掉。被緝拿歸案前,沙曼雲曾經是優秀的軍醫預備役,是第一批重點培養名單的榜首。

“說完了嗎?”

“沒有。”恭儉良卡殼,張張嘴,想要繼續說點甚麼,卻又不知道要說甚麼,徒勞地重複著“殺了你”“都怪你”之類的話。

“溫,把你養得太嬌氣了。”沙曼雲給自己的雄蟲判了死刑。他已經確認自己在雄蟲的精神世界,世界之外的自己已經死掉——此刻的他,應該算是恭儉良混合著記憶、新聞資料、他人描述,勾勒出的綜合體。

真正的沙曼雲絕對不會和幼崽廢話。

他應該是抄起刀,叫恭儉良屍首分離,再揚長而去。

而非在這裡廢話。    沙曼雲點了點頭,判斷完形勢,清楚自己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又在哪裡之後。他便感覺到自己發生了變化,他的雙刀融化成一塊軟綿的白布,略微粗糙的布料下可以感覺到空氣在流動。

“不要!”恭儉良叫得又慌又亂,咬得舌尖出血,滿口都是血沫,“你想要殺了我——你還是想要殺了我——無論多少次啊啊啊無論多少次。”

“你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

“滾開。”恭儉良向後退去。他都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愣是捂住開膛破肚的腹部,翻個身,在地上爬行。腸子被石塊勾住,拖出兩米長,血跡黏合在灰塵上,沙曼雲踩上去,留下一個又一個白腳印。

他的腳掌黏連起親子的血,面無表情走過去。

血脈之中,屬於殺人魔的基因死灰復燃——當一個人不復存在,看不到任何生活與生存的希望時,他只想在面前這個孩子身上完成虐殺溫格爾的心願。

“放心。”

一想到恭儉良是溫格爾的孩子,沙曼雲幻象繼承得那點溫柔不經意釋放出來,“我會溫柔。”

恭儉良太熟悉這個表情了。他對禪元說過很多遍這種話,但換做被害人視角還是第一次。他張口尖叫,口腔被沙曼雲箍住,臉頰兩側的牙關“咔擦”一聲卸下。

他嗚嗚地叫起來,揮手要打,沙曼雲一腳踹在他的關節上,又是“咔擦”一聲。

“溫喜歡你,僅僅因為你是他的小孩。”沙曼雲的手撫摸過恭儉良的雙眼和臉部輪廓,竭力從上面尋找到與那個雄蟲相似的部位,“他最愛的還是你的大哥,根本不是你。”

恭儉良別過頭,捱了沙曼雲一個巴掌,臉被掰正,直面發黃的天花板。

“唔唔。”不是的。

“身為家裡唯一的雄蟲幼崽。他如果真的愛你,就應該把你立為繼承人。”沙曼雲調整好恭儉良的腦袋,從他的角度看這是最像溫的一面。

“唔唔嗚嗚嗚。”

沙曼雲扯開白布。他如同小時候那般,輕描淡寫將白布蓋在幼崽的臉上,接著用力下壓。

力道,讓恭儉良的臉印在白布上。靠近嘴的地方,小小的鼓包隨著拉扯,慢慢扁平。恭儉良努力搖晃頭顱,可沙曼雲的手就在他的耳側,死死地把他掐住。

“沒有人愛你。”沙曼雲好像在點評一件毫無關係的事情,“溫格爾只是善良,他對所有孩子都很好。何況,他已經死了——死了——死了。沒有人會愛你了,你這個禍害!你為甚麼不是蝴蝶種!為甚麼不是。”

“嗚嗚嗚。”白布上印出兩道淚痕。

它們很短,卻隨著滲透,顏色越來越深,印出兩條曲折的弧度。

“你的雌君愛你嗎?”

不。

他只是,貪戀我的美色罷了。

雄蟲的手從掙扎到垂落,好像只需要幾個瞬間。他想不到回去,想不到離開夢魘的方式,他被困在這一塊小小的白布下,甚至怨恨其自己溫柔的雄父給自己留下諸多身為人的缺陷。

他生來是不會哭的。

他大哥說,小蘭花剛剛出生時都不會哭泣。到了該吱聲的年齡,說話也木訥。平日裡,不會笑,不會哭,總是滲人地盯著某處看。

是雄父抱著他,一直哄他睡覺,給他講故事,在沒有口糧的日子裡割破手指放血給他吃。

他開始哭泣,開始明白飢餓,開始知道睡覺拽住雄父的衣服,提防會殺他的雌父。

——可是。

雄父死了。

雄父死了啊。

世界上,還有誰會喜歡滿身缺陷、不夠堅強的小蘭花呢?

恭儉良努力想,努力想。

他想到撲稜。

但更多想到了禪元。

那些往日裡所要無度的糾纏,床上床下的死皮賴臉,和甘之如飴的捱打,在此刻發酵出一種由“變態”引發的“執念”。

禪元會喜歡我的。

恭儉良再次用力,他胡亂抓住自己臉上的布,一次又一次被沙曼雲拍開。

“嗚嗚。嗚嗚嗚嗚。”雄蟲的呼吸開始減弱。他的哭聲伴隨著胸膛的起伏,蜷縮成毛衣球,瑣碎又微不足道,卻惹人生厭。他從抓住沙曼雲、抓住臉上的布,最後一次要掀開這塊蓋蒙臉布。

“嗬啊——”

臉皮傳來刺痛。

恭儉良眯開一條縫。他不敢睜開太多,眼瞼上下火辣辣的疼,唇周殘留了不規則的皮屑。白布上沙曼雲投射下的影子悄然消失,留下了一張恭儉良的臉。

“啊啊啊啊啊啊。”

雄蟲爆發出恐懼的觸控。他丟掉那塊白布,手指撫摸自己血淋淋的臉,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平滑。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不要——”

他不想失去禪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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