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恭儉良的雌父沙曼雲, 是蟲族臭名昭著的殺人魔。
在恭儉良二十多年的成長生涯裡,他就像是短促的一束花,開過了花期, 凋謝了, 便再也沒有了。唯有他的孩子和他的雄蟲, 安靜地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默默地臨摹過這束花的樣子。
“不用去想他。”溫格爾總是抱著恭儉良,寬慰道:“我們小蘭花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恭儉良相信著, 卻無法控制地去更多地尋找關於沙曼雲的訊息。
他的腦子裡總有無數混亂的訊息, 有時候思緒就像是潮水, 撲上來的一瞬間, 恭儉良甚麼都知道, 甚麼都能感知到。無論是對人、對事,甚至是對於他自己不可控的狀態,他甚麼都知道,在短促的一瞬間, 他像是完全被抽離出軀體,站在物理世界之外, 看著自己。
也只有,那麼一瞬間。
自制狼牙棒敲擊在寄生體的面部,鋒利的邊緣、染血的鐵鏽、突出的尖銳木刺深深地扎入到肉中。一些獨特的彎曲位置,倒掛住寄生體的肉,強行拖拽著對方,朝著雄蟲的方向前進。
“不。不。不不不不不。您是要找甚麼啊啊啊——”寄生體雙腳在地上亂蹬, 血液從他臉上無數個小洞中流淌下來。他想要抬起手, 卻發現早在和這個雄蟲對上的時候, 雙手就被剁成稀爛, 骨頭一根一根一截一截地敲成粉碎,“不要不要。我。我會吃了你。我會吃了你。啊啊啊。”
好吵。
恭儉良安靜地想著,停下腳步。
噗嗤。
他蹲下`身,用兩隻手指頭在寄生體面前筆畫一二,等對方大口呼吸,露出宛若虎口逃生的表情後,手指戳入其中,緩慢地向內移動。
一雙略有些破損的眼球出現在恭儉良手中。得益於寄生體的種族特性,他們還會上下左右的轉動,提醒著恭儉良:
這不是禪元。
唯有笑,開心的笑,猖狂的笑。
恭儉良踩著寄生體的頭,用凍得通紅的腳尖確認對方的體溫。他發瘋並不是完全的壞事,根據他幾個哥哥們的說辭,他發瘋的時候更偏向於小時候聰明一些的樣子。
寄生體被拽住腳踝,拖拽在地上,他驚聲尖叫,“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求求你。”而後,這種祈求,變成了“殺了我。殺了我。求求你了,閣下。”
恭儉良坐在他的脊椎上,安靜地數著脊椎有多少骨頭。
“禪元。”他的手指微微勾住寄生體的眼球,那些看過的電影,和禪元一起在床上做過的事情,統統變成邪惡的養分,最終澆灌在他和禪元的關係上,“禪元。”
寄生體用肩膀和腿推搡著向前爬。他原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漏單雄蟲,沒想到會遭遇如此對待。空洞的眼眶中,血水咕嚕咕嚕往下掉,滴滴答答的聲音,伴隨雄蟲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鮮血粘稠的聲音如此清晰,寄生體嗓子眼裡擠出的聲音也是如此。
我好像變聰明瞭。
恭儉良閉著眼睛,幻想自己正在插入禪元的雙眼,臉上浮起一絲紅暈。
他又被抓住了。
“這樣不太過癮。”恭儉良輕飄飄地說道:“估計,禪元不願意帶我一起……呵。”他笑起來,露出隱藏的十分深的一顆犬牙。通常情況下,在微笑或者說話時,這顆牙齒不被人發覺。
最終,是化開一片白。
記性好。
因此,非常記仇。
噗嗤。
“他覺得我很煩吧。不過這就是禪元啊,裝得很正面,好像自己是正常人一樣——啊,真噁心,真噁心。我簡直要噁心壞了。嘔。”恭儉良將自制武器抱在懷中,朝著自己出來的房間走。他的腳底還沾染上黏糊的鮮血,越往裡面走,從建築漏洞中潑灑下的雪,越是將他的腳底清掃乾淨。
它才會出現。
禪元留下的睡袋和口糧包,還安靜放著。恭儉良撕開睡袋,將其底下一頭剪開,大布料當做罩衣,減下來的小布頭包裹在兩隻腳上。他撕開口糧包,就這附近髒汙的血水,將嘴巴塞得慢慢噹噹,強迫著要求自己將所有食物吃下去。
吃下去,才有力量。
吃下去,才能殺死禪元。
口糧包的最後,是一塊糖。
在蟲族的食譜中,糖佔據極為重要的位置,就連剛剛恭儉良吃的各種硬邦邦的食物,也包含了大量糖分。
但眼前,是一顆甜滋滋的糖。
恭儉良握住他,猶豫片刻,將其塞到口袋裡。
“等會吃吧。”他輕聲自我安慰道:“等會,會餓的。”
禪元不會像以前那樣對他好了。
他終究做不到雄父期待中那樣,小時候有雌父疼,結婚後有雌君疼,長大後有雌子疼。
恭儉良拉扯下罩衣,將雙刀、自制狼牙棒等一些能收集的武器戴上。
“雄父。”他走出建築,伸出自己的精神觸角。浩瀚的精神力瞬間包裹整個基地,無數寄生體受此誘惑,無法遏制地看向天空,沿著美味的精神力看向恭儉良所在的位置。
“是雄蟲。”
“好強大的精神力。”
“吸溜。吸溜。太……太太太美味了。” 精神力越強大的雄蟲,越是美味的食物。恭儉良的世界裡,無數代表寄生體的斑點攀附而來,他們匍匐在那些龐大而陰鬱的精神觸角下,像荒年裡祈求一瓢稀粥,一頓施捨。
“禪元。”恭儉良輕聲說著,手指按壓在太陽穴。他的精神世界發出嗡鳴,自小時候便封閉起來的世界第一次完整展開,空氣中屬於雄蟲的味道爆炸版襲來。他的視野快速穿梭,飛躍過無數寄生體的身邊,聚焦在禪元的身上。
他,“看到”禪元了。
在Q107基地東邊邊緣地帶,還沒有離開基地。
恭儉良默默記下禪元所在的位置,並將他的味道狠狠標記,方便等會兒殺上門活刨烹屍。
“小嘴臭蛋。”恭儉良嘀咕起來。他的視野再次飛昇,每一次都像是聞到味道的惡犬,找到對方,撕咬對方,按壓住,標記住。
小蘭花是厲害的雄蟲。
雄父這麼說過。
恭儉良便相信自己是厲害的。
他一直記著雄父說得話,只是隨著在遠征軍裡的時間退役,那些童年記憶變得模糊錯亂,最後輕輕地一下,被禪元砸個稀巴爛。
“我們小蘭花真是厲害的雄蟲。”記憶裡還是雄父。雄父永遠會誇他,永遠會溫柔地站在他這一邊,無論甚麼時候,無論是甚麼事情。
唯獨那一次。
“雄父……不希望我們小蘭花暴露精神觸角。因為……會被寄生體發現的。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不要隨便把精神觸角拿出來哦。”
“抱歉,小蘭花和雄父一樣,就算有那麼強大的精神力……也沒有辦法成為軍雄。”
他的精神觸角和所有普通雄蟲一樣。
只會讓精神體變得強大。
繼承自他的雄父、被研究所追著索要、因太過離譜而一直被封鎖的強大。
“雄父。”恭儉良輕聲道:“抱歉。”
他已經沒辦法繼續做那個愛撒嬌、喜歡吃甜食、非得纏著雄父睡覺的小蘭花了。
小蘭花,要長大了。
恭儉良的紅瞳詭異地閃爍出亮光,像是瞳心忽然長出了亮片,又像是地上的雪連同天上的光塑了一雙刀子,扎入他的眼中。
“啊。”他短促的笑起來,笑容溫柔又放肆,“找到你了。”
精神觸角驟然鋒利,像是生長的海葵驟然擰成一根長繩,突兀地向下刺穿。所有寄生體都停下進攻的動作。他們被自己認知中前所未見的龐大精神力所震撼,無論是他們生平中所見到的隊長級寄生體,還是生命中吃過的、見過的、聽說過的所有雄蟲加在一起。
都不曾展現出巨粅般恢弘的精神力。
他們痴呆呆地看著,不顧軍雌們的子彈和刀尖戳入身體,他們甚至巴不得這麼做,瘋狂地挪動著殘軀朝著雄蟲精神力所在的方向而去。
“閣下!”
“雄蟲閣下!”
“天啊,尊敬的雄蟲閣下!”
“請隨便地驅使我,奴役我吧。”
只要,只要讓我嘗一口您的精神力,只要一口——所有寄生體的本能微微顫唞,越是靠近精神力世界中直衝雲霄的巨粅,他們越能感覺到身體的異樣。
大口地呼吸。微微張著嘴。
不能等!對,我不能再繼續等下去了。去晚了,雄蟲閣下就要被別人佔據了。無數寄生體自主地離開自己所擁有的軀體,他們意識到肉身在此刻毫無意義,為了更先一步來到夢寐以求的雄蟲身邊,他們枉顧離開生命體太久會造成自身消亡的事實,迫不及待,爭先恐後。
“哈哈哈。我變強了。我變強了。”
第一個突破的寄生體誕生了。
他們甚至都沒有來到恭儉良的面前,嘴唇都尚未親吻那絢爛的精神力。空氣中殘存的尚未收斂的雄蟲精神力,已經美味到讓無數寄生體當場吞噬同族,或撕咬著發瘋地吞噬精神殘餘。
“我也是哈哈哈。原來,這就是強大的雄蟲嗎?哈哈哈雄蟲閣下,雄蟲閣下是我的。”
磅!
磅!
磅!磅!磅!磅!仿若煙花,無數寄生體接二連三突破自己原先的等級,從無等級到士兵級,從士兵級到隊長級。他們眼睜睜看著那道令人垂涎的精神力收斂,空氣中再也找不到任何標記後,殺了個回馬槍,迅速回到自己的軀體。
“真奇怪。”清理這些苟延殘喘軀體的軍雌困惑道:“寄生體都撤退了?”
他話還沒有說完,刀尖下的“屍體”突兀地睜開眼,單手掐住他的脖頸,飛速地寄生到他的身上,痛苦聲從一個到一片,最後是安靜。
“不是撤退。”軍雌整理下軍裝,微笑總結道:“感謝雄蟲。”
“感謝雄蟲。”
“感謝雄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