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我沒有發瘋!”
恭儉良總喜歡用手抓住自己的臉,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遮住臉成為一種標誌性的逃避方式。只要他看不見,別人也看不見, 這種狼狽而無意義的掙扎就會變得有意義。
指腹上的血摩攃在臉上。禪元快速走出門將撲稜放在提姆門口, 並幫幼崽按下了門鈴。
他折返回去, 一把橫抱住追出來的恭儉良, 攔著雄蟲的腰,將他推回去。
“撲稜。”恭儉良歇斯底里地叫起來,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但在門鎖死之後, 只有禪元聽到這無助而惶恐的呼喊。
“我沒有發瘋……撲稜, 禪元。禪元, 我能養大他。”恭儉良再次撲上來, 在面對雌蟲的阻攔,他下意識抬起手給了對方一巴掌。雙方扭打在一起,共同撞在門上。
提姆才開啟門,聽見這駭人的聲音, 兜住眼巴巴站在門口的幼崽,把人帶回自己房間。
“禪元——啊啊。”從門上傳來指甲摩攃的聲音, 禪元側開身體,一時間沒注意腳下功夫,被恭儉良絆倒,跌倒在地上。他探出手,從穿戴整齊的衣服中掏出一把折刀,“恭儉良。”
雄蟲停下來。
他癲狂的表情因為這把刀而停止, 似乎在一瞬間所有的情緒都冷靜下來。
雄父割破自己的指腹,湊到他的嘴邊。在那間令人感覺到恐懼不安的屋子裡,恭儉良不知道為甚麼那些雌蟲好像一夜之間全部消失,總感覺那個要撲殺自己的所謂雌父會再回來。
問題由此繼續產生,禪元第一個否定“恭儉良撒謊”的假設。他清楚雄蟲會偽裝成正常人,會朝令夕改,會想一出是一出,但讓他用他最愛的雄父撒謊,促使他在一場謊言中失去撲稜的撫養權——
當時的恭儉良生活在一個缺少食物的環節中。
他打心底覺得,所有幼崽都會吃血。
那時候,恭儉良很小。比撲稜如今還要小一點。他記憶中很多事情已經模糊,卻總有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烙印下來,成為一種古怪罕見的本能。
不騙人。
“小蘭花餓了嗎?”
禪元問道:“你還記得吃了甚麼嗎?”他盯著恭儉良吮x到發白發皺的手指,頭疼地補充道:“把手抽出來。等一下我給你消毒。”
禪元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知道甚麼是雄父該有的樣子嗎?”
毫無利益和道理的事情,瘋子都不會去做。
“不要怕哦,雄父在這裡。雄父還有哥哥們會一直陪著小蘭花。”
他用柔軟的牙床咬住那道傷疤,口水嘖嘖吃著,帶著鐵鏽和甘美的血液流淌進咽喉。無數個噩夢醒時,雄父就虛弱地躺在身邊,用毫無責怪地溫柔的口吻喊他,“小蘭花。”
他伸出手指, 漂亮的臉蛋因為緊張繃住, 在發現無法證明“幼崽吃血”這一事實後。恭儉良將指腹放進自己的嘴中,認真地吮x著,眼睛卻向上看著禪元,“就像這樣。我小時候就是這樣。”
“我知道。”恭儉良急於證明自己, “我當然知道。”
在狹窄的屋子和日漸髒汙的床鋪中,他唯一的依賴就是雄父的手指。
病弱的雄蟲沒有辦法活生生看著孩子餓死,恭儉良當時的年紀說不定連咀嚼食物都做不到。
恭儉良別過頭,根本不想聽禪元的命令,他思考良久,在回憶垃圾桶裡找了又找,才找出一丁點苗頭,“很稀的糊糊。”
“雄父的小蘭花,真乖。”雄父抱著他,用溫涼的面頰親吻他,輕聲道:“今天也有好好吃飯呢。”
“雄父給你講故事吧。”
那麼就剩下一個禪元覺得最貼切的理由:
他覺得是因為某種原因,溫格爾閣下和當時的囚犯沙曼雲相遇,並被對方囚禁在某個地方,□□後不得不孵化恭儉良,結果遭到了拋棄。
溫格爾閣下。不對,應該說夜明珠家很富足吧。禪元心想道:到底是甚麼樣的困境才會讓一個雄蟲割肉喂血?他在無數兇殺片中尋找一個參考答案,最後只能得出一種與正向且殘忍的事實:
禪元道:“這是甚麼東西。”
說完,他就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恭儉良如果真知道這是甚麼東西,就不會出現“幼崽喝血”這種離譜的常識錯誤,何況這傢伙還是一個會翹掉撫育課睡大覺,渾渾噩噩分數都考不高的超級差生!
“還有一點點的奶。”恭儉良像是想起甚麼不好的事情,皺眉道:“臭臭的。”
禪元嘆口氣,為自己之前說恭儉良發瘋的話感到一點小小的內疚。
有,真的不多。
他也沒有貿然將自己的假設當做事實,純粹把事情擱置在一邊,開始和恭儉良商議今天一天最重要的事情:
立規矩!
“手從嘴裡拿出來。”
“不要。”
禪元起來,找出醫療箱,坐下。他也不和恭儉良廢話,拿出一瓶外用傷噴霧對準恭儉良的嘴巴一噴。雄蟲下意識吐出手指,閉上嘴,而禪元也將噴霧對準自己真正的目標,抓住恭儉良的手腕,處理指腹上的傷口。
“你幹嘛!”恭儉良雖然閉上了嘴,卻總覺得嘴巴里有股外用藥的怪味,呸呸兩下忍不住抗議,“好髒。”
禪元抬起手,啪啪兩下打了恭儉良的手心。
雄蟲頓時眼淚都掉出來了,兩隻腳一把踹在禪元小腹和腳踝上,“你打我!” 禪元忍著疼,又打了兩下,同時膝蓋壓住雄蟲的腳,不讓他隨意動彈。他用乾淨的紗布將恭儉良指腹上的口水擦拭乾淨,再用消毒水沖刷傷口表面,“再動?再動我就把撲稜送給別人。”
禪元嚇唬他,“我看隔壁的提姆就很喜歡撲稜。你再鬧,再打人,我就把撲稜送給他當義子。”
恭儉良抽抽鼻子,他猛地將腳收回來。禪元這才意識到,自己感覺變強了,實際上恭儉良想,對方有的是餘力打死自己。雌蟲摸索上折刀,意圖在武器上給自己尋求些安全感。
恭儉良微微咬著下唇,眼角兩片眼紅都往下飛,淚珠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他嗚嗚發出兩聲哽咽,手也從禪元哪兒掙脫出來,帶著還沒貼好的膠布,團成一團。
“你今天、都在為難我。”恭儉良大哭起來。他不是那種美人垂淚的安靜哭泣,反而是像小孩子一樣,帶著吵鬧和不甘心,坐在地上抗議,“你明明嗚嗚。”
連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起來。
禪元一時間覺得不忍,他握緊拳頭,深吸氣告訴自己要穩住穩住——可抬起頭,就能夠看見恭儉良哭得發紅的雙頰和鼻尖。雄蟲不斷地用雙手擦拭眼角,他不會照顧自己,每一次動作粗暴到眼周一圈都泛紅,偏偏面板又白,嫩生生叫人一下子忘掉先前胡鬧又兇悍的樣子。
禪元很吃這套。
他在心裡將“雄蟲學表演”五個字當做心經來唸,越念越止不住的想:事情涉及到溫格爾閣下和小撲稜,說不定恭儉良是真的傷心呢?畢竟這兩個人對他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
害。
無論哪一個,都比他這個便宜雌君重要。
禪元定了定神,在褲口袋裡掐自己的大腿肉,疼得牙齦疼,看著恭儉良這麼哭,他心尖又疼。兩方天人交戰,禪元板著臉道:“別哭了。剛剛是嚇唬你。我怎麼捨得把撲稜送人呢。”
頂多就是不給你養罷了。
恭儉良抽噎兩下,給自己的哭泣收個尾,“真、真的嗎?”
禪元重重點頭,還不忘本次和恭儉良對峙的核心議題,強調道:“但前提是你要遵紀守法,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分清敵我,不可以隨便在星艦上打人。”
“我沒有隨便打人。”
禪元都不知道在恭儉良面前能被氣笑幾次,他指著自己道:“好傢伙。我被你打了多少次。再算算之前的吉央、費魯利,還有被你弄斷腿現在還在治療的甲列和伊泊。”
“吉央是你騙過來的。”恭儉良可有道理了。他是有點瘋,學習成績不好,但他又不是真的傻,掰扯起來夫夫雙方能爛到甚麼程度,他比禪元都清楚,“別以為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還想把我、我嗚,把我送給別的雌蟲。”
“費魯利呢?”
“費魯利是軍雄。”恭儉良爬起來找紙巾,他整包抱在懷裡,抽一張用得太快,一把一把抽出來,整個人都要被紙巾淹沒,哽咽道:“我討厭、討厭軍雄。家裡,家裡還有個軍雄叔叔的唔,叔叔的雄子他、他太討厭了。就、就和我搶雄父。軍雄、呼、軍雄才不會那麼脆弱。”
“甲列和伊泊呢?”禪元拍案而起,“還有之前差點被你剁了的蝶族軍雌。”他倒要看看恭儉良還有甚麼理由。
“我以為是寄生體。”恭儉良反著說,先將那個蝶族軍雌,“他嚇壞我了。我就是沒收住。甲列和伊泊——”他頓了一下,半天沒想好甚麼理由,整個人不開心地縮在紙巾堆裡,禪元啪啪兩下拍開那些廢紙團,將雄蟲哭得通紅的臉捧出來。
“沒理由了?”
“嗯。”
“不編了?”
“他們幫你。”恭儉良小聲嘀咕道:“你不要我了。就不是我的雌蟲了,那我就殺掉你。”
禪元:?
他感覺自己的智商在恭儉良面前總顯得跟不上。而這往往不是他不夠聰明,純粹是想不到事情還能朝這個方向走。
“那我呢?”禪元咬牙切齒道:“我最開始可沒有不要你吧。我給你吃,給你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你還要殺我,這不合理吧。”
恭儉良談起這個就不心虛了啊。
他理直氣壯道:“你不是人。我沒有隨便打人。”
禪元:?
恭儉良還能再心安理得一點,他補充說明道:“你是變態。”
“等等。這就是你一見面要殺我的原因嗎?”禪元的修養快要憋不住了。他一直覺得恭儉良弄死自己出處於利益,是為了換取軍功,而現在他跟他說,只是因為自己是個變態?這是甚麼為民除害的前提條件啊。
更重要的一點:他當時沒有對任何人造成過危險,他是個純粹的良民!
“恭儉良,變態這種事,論跡不論心。你不能用網上的一面之詞判定我是個變態,然後來殺我。”禪元頭疼道:“我一直覺得你是出於私人利益,該死的,還是出於利益更正常一點。”
“因為你是個變態,才會對你下手。”
“我說了。最先下手的是你。是你啊,恭儉良。你先要殺我啊。”
“不是。”恭儉良堅定地說道:“是你。”
禪元苦思冥想,都想不出自己平凡的人生有甚麼錯。
恭儉良道:“你性騷擾未成年雄蟲,還發了私密照片給他看。”
雄蟲頓了頓,指著自己,“我問了哥哥和雄父,他們說應該報警把你送進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