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已知普通蟲族在無特殊防護措施的情況下, 能夠承受零下一百攝氏度的低溫。如果是無翅種,且身負抗寒異化加持,能夠抵禦零下一百五十到零下兩百度的低溫。而有翅種就糟糕多了, 往常用於飛行的翅膀根本無法暴露在超低溫環境中, 根據基因庫統計, 有翅蟲種在無特殊防護措施的情況下, 能承受的最低溫是零下八十度。
有時候,蟲種之間的差距就是這麼離譜。
禪元看著一隊伍的有翅蟲種, 默默為自己點蠟。他們現在還能夠依賴防護服和外骨骼內部的裝置維持體溫, 空氣瓶也能勉強生存, 可大量裝置在惡劣低溫環境下無法使用。哪怕提前考慮到低溫環境, 第三星艦後勤部也沒想到是如此的低溫。
禪元已經感覺不到腳的知覺。
在這種環境中, 蟬種的蟲種特性讓他頻頻打哈欠,總想著睡覺。恭儉良倒是罕見地興奮起來,在窗戶邊使勁打轉。若非他一個人出不去,早跑遠了。
“殺人殺人殺人殺人哈哈哈。”恭儉良重複唸叨的聲音在公共頻道中迴響, 伴隨著他時不時漏出來的竊喜聲,伊泊和甲列後退一步, 直至退縮到禪元身後。
禪元:……
不至於啊不至於,這都沒動手呢。
“禪元。”恭儉良小跑過來,因頻繁走動,身體散發出的熱氣和外部的寒冷形成一層白霧,遮住整個呼吸面罩。看上去像只有一雙眼睛在發亮,血紅眼珠從上至下不停地打轉, 不夠機敏, 卻透露出一種滲人的緩慢。
好像變得嚴重了。
他們很想提醒雄蟲,頻道是公共的,那些細細碎碎的殺人設想:剝皮、凝固血人冰雕、剁塊做成冰積木……在頻道里聽得一清二楚,中間還伴隨著雄蟲遏制不住的笑聲,時而尖銳,時而溫和。
“那我們接下來……”
“給我一點信任好不好。我是那種色令智昏的雌蟲嗎?”
禪元無語凝噎。
甲列和伊泊真的會謝謝。
在雄蟲的視野裡,一切都變成了紅色,電線像是腸子,航空器像是臟器,除了他的雌君和那幾個儲備糧,其餘都是腥臭的蠕動的內臟。
那雙眼睛看過來,就像小孩迫不及待看向自己的新玩具。
“我可以殺人了嗎?”恭儉良將目光落在甲列和伊泊身上, 興致勃勃道:“是這兩個, 還是先從你開始。”
望著自信的隊長,甲列和伊泊在心中大聲地說了一個“是”字。他們的隊長自詡有自知之明,可在“承認自己是個變態”這件事情上,他們的隊長只會大聲反駁,“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不要。”
“隊長。”甲列用戰術手勢打招呼,“能關頻道嗎?”
好像在尋找獵物。
“這是儲備糧。”禪元指了指自己,露出笑容,“雄主放出精神力嗎?馬上就有獵物上鉤了,等雄主不夠吃,再殺掉我好不好。”
禪元不動聲色上前兩步,遮擋住恭儉良吃人的視線,解釋道:“不可以。雄主我們先從最多的人數開始,等實在沒有人了再殺我好了。”
恭儉良碎碎念兩聲,好像將雄父去世的事情忘掉了。他握住裝有雙刀的箱子,站在一邊,嘴巴里依舊唸叨著“我要殺人,殺人殺人殺人把他們都殺掉,殺掉——殺掉啊啊啊啊。”他很小聲但節奏奇快地嘮叨著,重複著“殺人”的執念,精神觸角洋洋灑灑伸出來。
變態是不可能變態的,每天都是正常人的樣子才能維持尊嚴。
禪元心領會神地將恭儉良的語音訊道關掉,三個人單獨聊起來。
不過沒關心。恭儉良看向地面上的冰,決定馬上殺幾個傢伙當做柴火燒。他的精神觸角已經感知到了——就在不遠處,一些黏膩的東西正趕過來。他們在雲層裡,在冰層下,在空氣中。
“隊長。你不會坑我們吧。”甲列剛剛大氣都不敢喘,“你不會真的寵愛雄主,然後把我們兩個給殺掉吧?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把你偷拿雄蟲內褲的事情說出去。”
禪元正要說話,眼角一道寒光閃過。恭儉良抽出刀,快速砍向他的脖側,禪元只來得及匆匆蹲下。恭儉良大笑著,快速將刀壓在牆壁上,伴隨著刺啦一聲冰藍色液體濺射,一條半透明的長條扭曲物倒在地上。
“嘖。”恭儉良興致缺缺地將其扯出來。
扭曲物的腸子和臟器在掙扎中掉落到地上,藍色的液體飛濺得到處都是。恭儉良還以為這是一個人形生物,特地將其釘死,眼下卻也沒有浪費。他將扭曲物打成一個結,語氣歡快地遞到禪元面前,“禪元~” 禪元微微笑著,無影片道里兩位隊友的乾嘔聲,心潮澎湃。
“這麼冷的天氣,要注意保暖哦。”恭儉良顯然不正常,他道:“雄父以前還會給我織小圍巾。”他用力拉扯腸子,扭曲物並沒有馬上死去,頭尾依舊在掙扎,發出“嘶嘶”的慘叫聲,藍色血液和一些白色的粘稠物開始嘔出來。
恭儉良懷舊極了,“可惜雄父後來身體不好。”他拎著扭曲物,眼睛裡閃爍著光芒,“你覺得這個顏色好看嗎?我送給你哦。”
禪元覺得棒極了。
不過正常人的社會觀誓死抵抗,終於讓他意識到頻道里還有兩位承受力不佳的隊友,只能抱歉地收斂一點,道:“哇。我好喜歡。謝謝雄主。”
“真的嗎?”恭儉良得到誇獎,總是一副小驕傲的樣子,“那我要給哥哥和雄父都做一條。”
嗯。可以研究一下這種生物能否作為材料。生產於惡劣極寒情況下的生物,必然有他的可利用之處。
不過這是雄主送給我的。而且還是扭曲的怪物——有點可惜,如果是人形生物,被雄主砍成碎塊就好多了。禪元的耳麥裡,兩位隊友竭力剋制自己不要真的吐出來,畢竟吐出來,接下來的行程他們不得不和自己的嘔吐物待上一整天。
“堅持住。”禪元冷漠地鼓勵二人。
遠遠地,伊泊對他豎起一箇中指。
禪元直接無視,快樂地向恭儉良示好。他將這扭曲物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手頭一手尾,揮舞兩下,一邊尋找怪物的心臟、腦袋所處的位置,一邊露出笑容,“真好看。雄主,你覺得藍色好看,還是紅色好看。”
殊不知,此刻,在恭儉良的眼中這是另外一幅畫面。
禪元戴著一條漂亮的圍巾。無數不存在的資訊自動補充完善,最後形成一個完整的邏輯鏈:雄父生病了。為了讓雄父放心,他要帶自己的雌蟲去見雄父。臨出發之前,他給雌君禪元去商店買了一條藍色圍巾。
很好看。
恭儉良審美很正常。他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好。他已經有了雌君,雖然還沒有孩子,但很快就有了。等有了小孩,把小孩帶到雄父面前,雄父就會開心,精神自然就會好起來。
——所以,他要帶一個好看、得體,讓人滿意的雌君回去。
“藍色,和你很搭。”他冷靜下來,湊近一些看。扭曲物的臟器耷拉著就像是手工織造的紋路。而那些藍色的血液則是染料。恭儉良仰起頭。他第一次認真打量禪元,隔著一層呼吸面罩、一層防護面罩,還有一個外骨骼機甲頭盔。透過無數的外物,恭儉良眼中的禪元是一副骨架,一個血淋淋的肉塊,一張薄薄的皮。
他眨巴眨巴眼睛,再一次睜開。禪元就變成那個大骨架、高個子、長相正氣,脖頸上長有翠綠色環狀蟲紋的雌蟲。
“怎麼樣?”禪元將藍色圍巾纏繞在脖子上,正正好遮住那道蟲紋。他笑起來,給人一種安穩踏實的錯覺,“雄主好看嗎?”
伊泊和甲列幾乎要抱在一起,開始後悔自己為甚麼要信賴禪元,上了這趟急著去死的航空器!
“他們果然是一對的!”甲列幾乎要破音。伊泊死死地抓住槍,深知禪元和恭儉良能力的他決定在臨死前給自己一槍,能死得乾淨一點,已經是他目前最大的奢望。
扭曲物被禪元繞在脖子上。他緩慢地打了一個結,有點圍巾的某種打結方式。各種詭異的血液和腸子流淌到他身上,禪元既沒有清理也沒有露出噁心的表情。他像是照鏡子,走到玻璃碎片前,“要不要再試幾條?”
恭儉良道:“這條不行嗎?”
“怎麼會呢?”禪元愛憐地撫摸身上的生物屍體,語氣溫柔,“這條顏色很好看,花紋很浪漫。可不太端莊。雄主,第一次見雄父,是不是應該打扮得嚴肅一點。”
“這樣嗎?”恭儉良不懂。他這種事情一問三不知,往常圍巾、衣服這類東西都是家裡人一手操辦,他自己上街只管順手和舒服。可涉及到雄父,恭儉良又忍不住覺得禪元說得有道理。
第一次帶自己的雌君上門,確實要拿出點禮節吧。
恭儉良求助道:“那怎麼辦?”
“多試幾條吧。”禪元蠱惑道,他笑得真誠而燦爛,“這樣的圍巾,可以多試幾條,花紋和顏色總有一條合適。對了。”禪元腦海中想起關於這顆星球的彙報,歪曲現實道:“這裡還有大衣呢。”
“大衣?”恭儉良看向伊泊和甲列,“是那兩件嗎?”
“那是已經買好的。我都打包好了。”禪元道:“買好的衣服,我們先不動好不好。拆開再打包起來,不太方便。雄主,我們再試其他衣服。”他看著雄蟲漂亮的眼睛,輕輕地說道:“這個季節最適合穿從裡到外,全身一體,血紅色的大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