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禪元眼疾手快關掉通訊頁面。他扭過頭, 恭儉良正專注在重複通訊的過程中,沒有將眼神分散過來。懷中的小撲稜倒是看見甚麼,張開手想要摸摸雌父的通訊, 被禪元躲開了。
“雄主。”禪元夾著幼崽, 道:“我出去辦點事情。”
艦長阿奇諾對自己有所偏見, 但絕不是一個拿他人親屬開玩笑的長官。禪元將小撲稜寄存在軍醫手中, 小跑到艦長室外,猛然停下。
如果, 溫格爾閣下真的病逝了。
這條訊息能隱瞞多久?
禪元原地踱步, 片刻後又確認自己要弄清楚事情的真實性, 才能進行下一步的動作。恭儉良的耐心不多, 最多到今天晚上, 等他一直沒有打通夜明珠家的電話,必然會起疑心——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恭儉良會做出點甚麼。
“進來。”艦長阿奇諾的聲音從傳來,門半掩著並沒有關牢。
他會殺人嗎?會哭泣嗎?還是會一蹶不振?會將自己和幼崽全部殺掉?禪元不知道。他敏銳察覺到自己內心對“溫格爾去世”感到興奮, 殘忍而沒有人性的思維勾勒出一種極端的畫面:
痛失父愛而無措的獵殺者,擁有最強大最美麗的外表, 在這一刻脆弱無助。
只要抓住機會,打壓他、欺騙他、禁錮他……可以做很多事情,保留他的天真、調教他的殘忍,最後把一頭野獸變成華美嬌寵的景觀。
*
房間內,恭儉良手痠了。
一直沒有迴音。
他心中, 小小地綻放出煙花, 並嫻熟地將這種不恰當的歡喜藏得嚴嚴實實。他眉毛顰蹙, 難過與不敢置信浮現出來,“怎麼會這樣……”
“還沒有。”
他說,“我們小蘭花真好看。”
禪元可以這麼做,他覺得自己能夠做到。他對溫格爾閣下的病逝固然存在惋惜,但那是因為溫格爾閣下同樣為世間難得一見的美人。
“好看嗎?”
恭儉良感覺到口渴,他去廚房沒找到水,索性帶著通訊去公共區域接水喝。越是公共的地方,訊號建設越強,因此向家裡通訊的人也越強,又因人數眾多,聊著聊著,總有人忍不住提高嗓音大聲地說著問候。
“雄父嗚嗚嗚雄父,弟弟呢?上學去了啊……好吧。通訊時間有限,第二期任務完成之前,兩週一次通訊機會吧……沒關係的。兩週後就能再聊啦。”
兩個小雄蟲身上沒有鏡子,他們便跑到有玻璃的廊道上,對著玻璃抿著嘴,就著倒影笨拙地上唇膏。
“不只是這樣。”艦長阿奇諾頭疼地說道:“你見過他的家人嗎?我是說,夜明珠家……恭儉良的雌蟲哥哥們……”
其實按下通訊這個動作並不複雜,重複次數和力度遠遠不及恭儉良給自己設定的自重訓練。可偏偏每一聲“嘟”精準壓在他的嗓子眼上,不斷下沉,不斷下沉。
“剛剛過去的雄蟲?人家有雌君啦。雄父雌父,我現在是要以事業為主……甚麼長得好看?我這個樣子去雄蟲面前自取其辱嗎?”
恭儉良擦了擦,轉過頭,“那、再塗一點?”
恭儉良咕咚咕咚喝水,才放下杯子,發覺杯壁上沾了紅色。他第一次塗香膏,對雄蟲種類繁多的保養品沒有太多概念,好奇地用手指粘了點,企圖將這顏色放回到嘴巴上。
“溫格爾閣下。”禪元輕聲說道, 親眼目睹艦長阿奇諾點頭。
費魯利笑起來,“好看吧。我也只有這麼一支。”他是軍雄,鮮少買這種東西,但出任務難免會和外面接觸,無論是廣告還是街上的雄蟲,他總見別人用,好奇也買了一支,“小良,塗上氣色確實好一點。”
“雌父……我很好啊……哎呀不要老是問軍功這種事情。第二期任務才開始,哪裡能這麼快攢軍功?我現在連下士都不是……不過努力,下一批應該有我的名字。”
吵雜的聲音,讓恭儉良有些煩躁。他搖晃腦袋,感覺太陽穴悶悶地,坐下來喝水,費魯利正巧坐過來,親切道:“小良。你打通訊了嗎?”
他喜歡所有美麗的事物。
他白得很有氣色,今天心情好,也不需要額外裝飾,只是內心總覺得要多裝飾一點。以前在家裡,雄父也喜歡給他點綴漂亮的裝飾,不過比此時更奢華,要在臉上點綴蝶族傳統的紋面花卉,穿上繁雜豔麗的傳統禮服。哪怕是出門,雄父都熱衷將膝下唯一的雄蟲幼崽,打扮成最得體的樣子。
“好看啊。”費魯利誇他,“小良本來就長得好看。”
恭儉良總算放下心來。他不知道禪元在哪裡,也不知道小撲稜被抱到哪裡,兩個雌蟲不在他身邊,有些難得的寂寞。他繼續撥通通訊,沿著路回到房間,費魯利本想跟著回去,結果一通副隊的通訊把他給叫走了。
安靜的房間裡,恭儉良忍不住鑽入洗手間,摸摸頭髮,看看嘴巴,繼續撥號。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幾乎要睡過去。
漫長的“嘟——”聲之後,急促的鈴聲傳來,幾乎將他的手腕震到發麻。恭儉良連看都不看來者是誰,在迷糊之間他想不到除了雄父和哥哥外,會有誰知曉自己的通訊。
“喂?”恭儉良迷迷糊糊揉眼睛,道:“雄父。”
“恭儉良閣下。”
他一身哆嗦,抬起眼,看向視訊裡西裝革履的雌蟲。
他不認識他,但認識那個人身後的徽章。從小到大,恭儉良自診斷出反社會人格後,每過一段時間都要去那做檢測。他是個笨孩子,總是撒謊被戳破,因而多年來一直沒能順利扭轉自己反社會人格的測試結果。
“雄蟲協會請您哀悼。溫格爾閣下已於六個月前病逝,享年44歲……”聲音開始扭曲,恭儉良已經聽不到後續的內容,他的眼前不斷閃現出那個白色噩夢,那個雌蟲的臉再一次蠕動著出現。
他轉過臉。
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他那張集合了雄父和雌父優點的臉驟然裂成兩半,一半是殺人魔沙曼雲,一半是他最愛的雄父溫格爾。他們在皸裂,在剝落,恭儉良張開嘴,無聲地尖叫。他的詭異像是在演一出默劇,對面的人喋喋不休繼續表達著殘忍的事實:
“溫格爾閣下的葬禮已經舉行……十分遺憾告知您,就在葬禮舉行後的第二天,溫格爾閣下的屍體失竊了……” 閉嘴。
恭儉良捏著自己的臉,他感覺不到眼淚,因為眼淚是冰冷的,而他的指尖盡是溫熱。指甲生生扎入頭頂的傷疤,費盡心思長好的痂再一次被撥開,鮮血流淌而下。
“……目前警方懷疑您的兄長序言為盜竊屍體的主謀……警方、基因庫等多方勢力已經對其進行公開通緝……”
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子彈一下一下將恭儉良所有的防備擊穿。
“如果您有相關的訊息,請隨時告……”
他關掉通訊。
鏡子裡的他,紅色的血蜿蜒流淌進嘴角,唇紋煞白得可怕,張合著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沒有感覺。
頭頂涼嗖嗖的,不覺得疼。好奇怪。打通訊之前明明嗓子眼緊張到無法自如呼吸,可是現在卻鬆鬆垮垮,沒有一點力氣。恭儉良靠著牆壁,他雙眼呆呆看著地上的一塊磚,不想打,不想說話,甚麼都不想。
他沒有感覺。
耳朵尖得發慌,從門縫裡,地面的風吹上來無數聲音。大多數軍雌的,他們與他的兄長相似的年齡,在大笑,在打趣,在說話,在做任何事情。而帶著一點變形,稍微尖一些的是幼崽的聲音,大多是他們的弟弟。另外敦厚的、清脆的、帶著綿軟地方口音,是不是夾雜著地方方言的是他們的家長。
雄父說話也是這樣。
恭儉良忽然想起來,他的雄父會說很多種語言,無論說甚麼都很標準,比各大官方的示範課講得還好,沒有口音,咬字清楚,甚至是帶有地方特色的話,他都能學得惟妙惟肖。
家裡卻沒有孩子和他一樣。二哥笨蛋怎麼都學不會,大哥三哥學了大半,因沒有專攻語言的興趣,轉學其他事情。而他會說會聽,雖然不精通,但總是學了幾句話會說日常的“你好”“再見。”
恭儉良努力想,拼命想,他張開嘴,卻怎麼也說不對。
他倒在冰冷的地上,任由風將血吹涼,血塊與髮絲凝結在一起,指甲縫裡鮮紅逐漸變為深褐色。
他不想動。
昏沉沉,仿若有人將腦幹抽走,給這具空蕩蕩的軀體留下前二十年所有的回憶。
他不知道要怎麼辦。
臨行出門前,自己明明問過雄父。恭儉良記得清清楚楚,他蹲下在雄父的身邊,就在雄父經常坐著的搖椅邊上。二哥坐在一側泡花茶,咕嚕咕嚕冒出的氣泡將花葉衝得上下翻飛,熱騰騰的花香將三人包裹在一起。
“雄父,我想去遠征。”恭儉良道:“我還要結婚。”
“真的嗎?”他的雄父微微有些驚訝,片刻後無奈地笑笑,“不要後悔哦。”他絮絮叨叨說雄蟲的第一個雌蟲很重要,又旁敲側擊問孩子要去哪一個方向遠征。
恭儉良聽了著急,他將腦袋枕在雄父膝蓋上“這些都不重要。”
毛茸茸的毯子常年長在雄父身上,那時還沒有用上呼吸機,醫生每日來似乎都是喜訊。
恭儉良道:“雄父身體不好,我就不走了。”
他仰起頭,看著自己最愛的父親,“和我結婚的笨蛋,反正我說甚麼就是甚麼……總之不用管他的意見,雄父需要我,我就、就不走了。”
他被揉了腦袋。
多年病痛並沒有讓雄蟲的手變得冰涼。反倒因次子序言無微不至的關懷,小到深夜的毯子,深秋的爐火,夏日的茶水,細細地養得溫潤。恭儉良便被這樣揉著,他抱著雄父,揚起臉討個說法。
“雄父身體很好。醫生也說,會越來越好的。別擔心。”溫格爾道:“雄父希望小蘭花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好嗎?”
“那照顧雄父……?”
正在燒水的二哥序言都快被氣笑了,“你照顧雄父?搞清楚好不好?你在家,我還得連你一起照顧。簡直是……”雙方嘰嘰喳喳吵起來,恭儉良暗戳戳發誓要不是怕沒有人給雄父燉藥,他真的會把哥哥暴揍一頓的。
他才不是甚麼嬌養的小雄蟲。
他去遠征,去賺軍功,等以後拿上了警界的最高榮譽“犯罪剋星”,要給雄父看,要帶著雄父去唾棄那個雌蟲的墳墓。
他明明還有很多事情想做。
結婚後,也有很多事情想和雄父說。說他有了蟲蛋,學會孵蛋;說崽崽沒衣服穿,禪元去扒提姆鴨鴨的衣服給崽崽穿;說崽崽雖然不是蝶族,但他要開始學習怎麼做雄父,要變成和雄父一樣好的雄父。
他明明有那麼多事情可以說。
“雄主!”禪元找人找瘋了。他以為自己去求證,可以緩慢地將事情告訴恭儉良。但他沒想到雄蟲協會居然直接打通訊到恭儉良這裡。
事情已經敗露了!
“雄主。”禪元將倒在地上的恭儉良抱起來,用手去擦那些可怖的血跡,“雄主,地上冷,我們去沙發那,去床……”
“禪元。”恭儉良打斷他,聲調扁平,無悲無喜,“我要殺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