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恭儉良沒有“朋友”的概念。
自從學習表演後, 他可以和任何一個雄蟲玩得很好,可以微笑點頭,可以歡快附和對方, 可以安靜地在對方哭泣時遞上紙巾。他知道很多安慰雄蟲的方案, 也清楚很多雄蟲在關鍵時候需要一個傾訴物件。
可他總覺得那不是“朋友”。
無論小學、中學、大學, 只要離開那個環境, 恭儉良與那些雄蟲快速拉開距離。他保留所有人的通訊號,看著一天一週一個月一年後, 將所有不說話、不和自己交流的“朋友”拖拽到“同學”的分類中。
他想不出主動找人玩甚麼, 他也不會羨慕社交媒體上一起玩耍的雄蟲和雌蟲, 恭儉良只有在這時候安靜地待在家裡, 擺弄他喜歡的臟器標本, 開啟通訊看著置頂的通訊號。
朋友都會離開。
他們會跟著環境變化,會跟著年齡增長不斷地離開我。但沒關係,恭儉良用手點點社交賬號的置頂,看著自己備註的“變態”, 總是這麼想:
這個變態,從不會離開我。
因為他是變態, 因為我身上有他所有喜歡的點。
愛情是甚麼?不知道。友情又是甚麼?不知道。二十歲才成年的雄蟲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出生在夜明珠家,他唯一明白的事情便是雄父會永遠愛他。
軍雄費魯利收回精神觸角正準備去赴約。他素來不管其他雌蟲目光,拽著副隊的手怪聲說道:“你覺得我要給漂亮弟弟帶甚麼禮物。”他自知是自己做錯了事情,想要上門賠禮道歉。
除此之外,都去死吧!
都去死吧!都去死吧,都給我剁成肉醬死掉好了!刀光閃入恭儉良的紅瞳中,雄蟲猙獰的表情驟然平息,宛若一潭死水。他僵硬地將地上的垃圾撿起來, 開啟廚房的儲物櫃, 拿出自己的糖果, 像在做最日常的待客準備一般。
廚房裡,燒好的熱水發出嘀嘀提示音。
滾燙的茶水。
隊伍中,禪元揮汗如雨,渾然不知自己再一次被牽扯到恭儉良的事情中。處理完小雄蟲的臉,確定雄蟲生悶氣回屋裡後,他便緊急回隊伍繼續培訓,離開時缺少的課程全部叫奧斯汀和吉央幫他錄下來。
“送床上用品嗎?”
檔案中細數了,夜明珠家雄蟲幼崽和那位寄養家中的雄蟲崽崽相處的不少要點。整理這份檔案的人顯然對兩位雄蟲成年後的關係十分擔憂,特別強調對方也是一位非常漂亮的雄蟲閣下,禪元作為恭儉良的雌君,遇見對方時必須保持堅定立場,無論是談論容貌、實力、人際關係、雌君能力,都必須毫不猶豫站在恭儉良這邊。
他的腦子一半在聽教官訓練,一半思考著星艦上第二隻雄蟲的事情。
在正常社會中,雄蟲的死亡也會比雌蟲的死亡掀起更大的風波。更別提,如今遠征軍中,只有自己與那個縮頭烏龜雄蟲兩個。
以及衣著得體的雄蟲。
溫格爾閣下傳送給他的檔案內容,以回憶的方式,嘩啦啦在腦海中翻動。結合現實與禪元前半生的經驗,極容易推斷出來者一位剛成年的軍雄——有點難辦——因為溫格爾閣下傳送給他的家庭關係簡圖中,恭儉良有一位軍雄叔叔,而他素來和那位叔叔的雄蟲幼崽合不來。
好吃的糖果。
他對著鏡子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驟然耷拉下臉,一句話都不說。
恭儉良沒有記住死者名字的習慣,他按照對方格擋的風格,配了一個“縮頭烏龜”的外號,從衣櫃中找出一件還算乾淨的背心,穿上。
恭儉良抬起頭看向刀面, 鋥亮的刀身映照出雄蟲凌亂的頭髮。小雄蟲扒拉兩下自己身上的配飾,跑進洗手間,用梳子胡亂梳順,打結的頭髮纏繞在梳根上。地上的髒衣服全部堆到沙發背後和床底下,眼不見為淨,就是最大的乾淨。
*
第三星艦,訓練處。
原因也十分幼稚:恭儉良對所有搶奪雄父愛意的生物,充滿警惕心。
乾淨整潔的房間。
不能在外面殺死雄蟲。
“對方可能會更生氣。”副隊比隊長費魯利年長足足四十歲,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軍雌,說起與普通雄蟲相處,他的經驗比費魯利更豐富。當下拍板,“等人家雌君訓練結束,一起過去吧。問問他的意見,再看看能送甚麼東西。”
副隊思索後,看向訓練隊伍中揮汗如雨的禪元,意有所指,“這種事情還是問他的雌君更合適一些。”
哪怕對方指責恭儉良找雌蟲眼光太差,禪元都必須給自己編出一百個理由,最終總結恭儉良擁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慧眼。
很難描述禪元看到這一頁的表情。
他篤定這份報告絕對不是溫格爾閣下親自書寫,事實上,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文書整理者為序言時,心中對恭儉良二哥的性格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恭儉良因為過去一些事,對軍雄印象不佳已成定律。
偏偏這位軍雄閣下,興致勃勃表示恭儉良要邀請自己參加私人茶會。
“他真的邀請我了。”軍雄費魯利身上早已不是訓練服,而是一套小款的雌蟲軍禮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地方略微空蕩蕩,雄蟲一邊讓副隊幫自己系花帶,一邊緊張諮詢禪元,“我聽說雄蟲都會開茶會……我要帶甚麼禮物才好。遠征那麼久,你的雄主會不會很寂寞,我不太會做娃娃,但副隊會做。”
茶會。
對雌蟲來說多麼陌生的一個詞。
卻是雄蟲社交中十分重要地一環,任何一個階級的雄蟲都有舉辦茶會的資格,可以根據不同的主題邀請朋友和社會人士來到家中久坐長談。形式多數是主人提前發出邀請,準備好茶點,裝飾好房間,放置一些消遣的玩物,等待客人上門。
禪元家的雄蟲弟弟,還沒有上小學前就在家裡舉辦自己的茶會。小雄蟲會自己佈置一切,在雄父的指點下準備茶水和點心,發出邀請,滿心歡喜地等待朋友上門,大家特聊特聊,視作一個小小的圈子。
邀請人數越少,私密程度越高的茶會,代表主人家對客人的重視等級越高。
而通常,雌蟲是不准許進入雄蟲的茶會。
望著眼前求知慾爆炸的軍雄,禪元瘋狂在腦海中回憶關於恭儉良舉辦茶會的過往。溫格爾閣下發給他的檔案,除了包含一些資產清單和一部分夜明珠家在軍部的人脈外,還有一本整理了恭儉良生活起居、行為習慣、口味喜好、生日等重要日子的七百頁文件。 不管怎樣說,雄蟲舉辦茶會招待朋友應該會寫在行為習慣中,特別加上備註,也不為過啊。
沒有。
禪元覺得是自己的記憶出現差錯。
他翻開電子文件,開啟查詢功能,特別著重搜尋茶會、雄蟲聚會、朋友等詞彙。恭儉良這種性格,舉辦茶會不說有人在旁邊輔助,光是吃的、喝的,玩甚麼遊戲都應該特別注意,不要嚇唬到其他正常人才對。
沒有。
還是沒有。
恭儉良他……沒有朋友嗎?禪元來不及細想,通訊置頂傳送訊息。
【勵志成為犯罪剋星的雄主】:我的領帶在哪裡?
【勵志成為犯罪剋星的雄主】:就是校服的領帶。
禪元瞪著眼睛,看著這行字。腦海中輕而易舉出現雄蟲穿著正裝,面容嚴峻要舉辦一場雄蟲之間的茶會。他熱淚盈眶,詭異升起一股吾家有兒初成長的滋味。這……這是要體驗正常人的社交嗎?是不是說明,恭儉良要開始逐漸朝著正常人發展了?
天啊。不斷壓抑自己天性的變態殺人狂,只在自己面前暴露最惡劣的一面——簡直不要太棒了。
正在研究怎麼把刀捆綁在一起,增加殺傷力,力求在對方開門一瞬間,讓其萬箭穿心的恭儉良感受到通訊震動。
他開啟通訊。
屬於雌君的激動撲面而來。
【澀澀變態】:就在臥室靠牆第一個櫃子從下往上數第三個抽屜裡。
【澀澀變態】:雄主,一定要玩得開心呀。(比心jpg)
恭儉良盯著最後的比心,冷哼一聲,心中百般不是滋味。禪元這個笨蛋雌君,果然還是要找機會讓他把電影內容全部實踐一遍。反正生完蛋,雌蟲的事情就結束了,之前的軀體傢俱還沒有實踐呢!
恭儉良盯著眼前的茶几,暗戳戳決定到時候要把禪元的手腳砍成一樣的大小,讓雌君乖乖充當一個擺放糖果的茶几。
至於甚麼“玩得開心”,不用他說,恭儉良也會玩得開心。
恭儉良細心整理好自己的刀具暗殺工具,用領帶綁成花束狀,正準備放到門上。叮咚——門鈴響了片刻,開啟一條縫隙。
“恭儉良。”軍雄費魯利禮節性地敲敲門,“我進來啦。”
恭儉良正捧著刀具花束,與軍雄費魯利手中的蔬果花束撞了個面。
恭儉良手中是:水果刀、銼刀、剪刀、刮魚刀、餐刀。
費魯利手中是:大蔥花、西藍花、無花果和一大團毫無美感可言的火龍果。
雙方看似抱著花束,實則抱著一團用緞帶、紙、布兜起的亂七八糟。軍雄費魯利完全沒意識到恭儉良手中的刀具是做甚麼,在他眼中恭儉良只是一個普通稍微會點武力的雄蟲。
既然是普通雄蟲,那就是他這位軍雄要保護的物件啦!
費魯利大大方方將自己的蔬果花束塞到恭儉良手中,自己接過恭儉良的刀具花束,誇獎道:“恭儉良,你真的好有藝術天賦啊。”
“真的嗎?”恭儉良眨巴眼睛,有些高興,微笑誇讚,“你覺得我擺放的刀具是不是很好看。”
如果從你頭頂散開,紮下來,就會形成一個玫瑰花的樣子。
絕對比現在還要藝術呢。
“嗯。”軍雄費魯利抱著刀具花束,快樂地走進恭儉良佈置好的天羅地網中,“我覺得,你身上都是藝術氣息。”
“你真有眼光。”恭儉良在腦海中尋找對照組,片刻後落點自己的雌君,“我的雌君就不這樣想,他特別不喜歡做藝術創作。”
比如倒吊剝皮,做人皮大衣,人皮書之類。前段時間說好用身體做傢俱,有不讓砍腿,又不給捆綁,讓恭儉良有一種帶著鐐銬跳舞的滋味。
果然。恭儉良心想道:雄父說的沒錯,還是雄蟲瞭解雄蟲。
他領著雄蟲坐到餐桌上,手按住提前貼好的刀具,尋找一擊必殺的最好時機。軍雄費魯利則挑了一個水杯,小心翼翼將刀具花束插在裡面,好像那不是星艦廚房隨處可見的用具,而是價值百萬的大家之作。
“恭儉良。”軍雄費魯利解開自己的揹包,放在桌子上,“我第一次參加茶會,不知道送甚麼才好。”
雄蟲的手握住了餐桌下的刀具,刀柄微微抽出,渾身繃緊。
他微笑道:“沒事。你來了我就很高興。”
死掉就是最好的禮物。
刀已經亮出一半,只等費魯利再向前一步,恭儉良必將一擊必殺,用刀刃割斷這個雄蟲的咽喉——他簡直煩死了這個雄蟲,不論是甚麼原因,就是厭煩!煩!
費魯利解開抽繩,興高采烈地舉起禮物,“噹噹噹!我聽你的雌君說,你很喜歡戰鬥。星艦上又沒有合適的全包外骨骼。”軍雄舉起外骨骼,厚重的外骨骼,完全掩蓋住恭儉良的小動作。
“我有四套備用外骨骼。這套當時做的稍微大一點,是防禦性的。”軍雄費魯利誠懇地說道:“我是走防禦性的軍雄,裝備都是防禦類的,可能有點重……希望你不要嫌棄。”
恭儉良刷地一聲把刀按回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