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雄父好。”禪元緊張地話都說不出來。
基因不會說謊。
如果說恭儉良是主動在生死邊緣來回蹦躂, 那麼他的雄父就是掙扎在病魔手中,與過了花期依舊盛開的花一樣,死死抓住季節的餘溫綻放全部的光芒。
禪元根本挪不開眼睛, 他結結巴巴舌頭打架, 連初次見到恭儉良都不曾有這樣的神態。直到雄蟲一把將他推出取景框, 霹靂啪啪和雄父講了一大堆話, 禪元才意識到自己失態,內心懊惱。
怎麼在這個時候犯顏控?禪元悄悄坐回去, 恭儉良嘴上不說, 屁股卻挪過來, 用力把禪元擠出去。
“雄父身體好一些了嗎?”
“嗯。”雄父溫格爾坐在床上, 他所在的星球似乎到了秋季, 大片落葉飄零到窗臺上,手側一簇應季鮮花,隨處可見夜明珠閃蝶家的標誌,“雄父在老宅養病, 已經好很多了。小蘭花呢?最近怎麼樣了?和雌君相處得還好嗎?”
他整句話說得很慢,輕微的咳嗽經常打斷節奏。
恭儉良一點也不著急, 他乖乖聽完雄父說的話,以此回答道:“我很好。在這裡,大家都很喜歡我。”
禪元沒說話。他用身形遮擋住其他人詫異的視線,讓雄蟲的背景儘可能保持單調。
“嗯。”恭儉良到這時候,可記得拉禪元作證,“雌君也收到了。”
他是真的病了。
有種慘絕人寰的美味。
“這樣啊。”雄蟲溫格爾笑起來,一頭白髮與恭儉良相比,慘白而無力。禪元看久了, 驚覺總帥發言影片中, 垂暮老人那頭白髮都比眼前人精神。明明面相上, 恭儉良的雄父才不過四十多……禪元想起軍雌卡米爾的話, 心中驚愕。
“好吃。”禪元發自內心地說道:“特別厲害。”
恭儉良板起臉,拉拽禪元的衣服,將人重新拖到取景框中,質問道:“禪元。”他特地把雌君的臉掰向鏡頭,“你說,我做的好不好吃。”
如果……如果夜明珠閃蝶家的家主已經病成這樣,他將恭儉良放出去也未嘗不能理解。禪元撇過頭,恭儉良已經將他的褲子揪出一朵小花花,手指發出脆響,低聲道:“雄父雄父。”
“你好。我是恭儉良的雄父。”溫格爾輕聲細語,並非他真的想這麼講。而是嗓子疼,身體弱,“剛剛疏忽你了,抱歉。”
“沒事。”雄父溫格爾咳嗽好半天才緩過來,他摘下面罩抿幾口水重新戴上去,全程都由二哥序言幫助,憔悴又柔弱。
“財產都收到了嗎?”
顯然,家裡都知道恭儉良的飯是個屬性。
這話太奇怪了。
視訊另一端,雄父溫格爾也誇讚他,“小蘭花真厲害。夫夫之間要好好相處,雄父咳。”剛開始只是輕微的咳嗽,細密如針,到了一定地步就驟然加大力度。禪元聽著都覺得心驚肉跳,連到嘴邊的試探都嚥了下去。
恭儉良繼續回答道:“我和禪元也很好。禪元特別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他還喜歡做家務,每天都幫我打掃房間,還喜歡吃我做的飯。”
明明他們兩個現在除了一張證,一個還沒出來的蟲蛋,也沒有甚麼互相“我愛你你愛我”的證明。禪元卻必須坐在這裡,和初次見面的雄主雄父介紹自己的赤誠之心。
這回,禪元終於看清楚雄父溫格爾的臉,他一眼在上面發現恭儉良長得好看的原因:全挑著他雄父最好看的地方長。
恭儉良在桌底下反手擰禪元大腿肉,疼得雌蟲眉飛色舞,出了取景框,做口型,“你幹甚麼。”
“說你愛我。”恭儉良使眼色,“快點。”
恭儉良點點頭,為禪元的誠實表示肯定。
禪元無端緊張起來,一度想要九十度鞠躬,“沒有。我才疏忽了。雄父好,雄父好。”
鏡頭外傳來一個雌蟲的憋笑聲。
禪元乾巴巴坐下,正準備閉上眼睛天女撒花式商業胡吹。
對面的病弱雄蟲笑起來,“小蘭花,不要欺負人家。”他輕咳兩聲,一頓話說完,禪元覺得細細索索的咳嗽聲都融入到雄蟲嗓子眼裡了。
“遠征路上艱難,你們要好好過日子。不要太任性……雄父給你還準備了點東西,等遠征回來,找嘉虹哥哥去要……學業那邊不用急,雄父幫你保留學籍,辦了休學……走得太匆忙,你也沒有和學校老師打好招呼。如果不是老師打電話到我這,我都不知道你沒申請休學。”
他虛虛叨叨好一會,開始叮囑恭儉良,“禪元和你談了這麼多年,人是你自己選的,就要對他好,知道嗎?”
恭儉良點頭。
“雌蟲也會疼。雄父教過你,動手之前先想想,如果打在你自己身上,打在雄父和哥哥身上,會不會疼。別人也有雄父和兄弟,要以己度人。”
恭儉良點頭。
“家裡的事情也要擔當一些。等你有了蟲蛋。”溫格爾眼睛明亮一些,有些懷念,“等你有了蟲蛋,雄父也能幫你看一會小蟲崽。遠征回來,你去警局工作,雄父就在老宅……”
恭儉良邀功,“現在已經有咯。”
他總是猝不及防打出王炸。視訊那頭,雄父溫格爾猛地從靠枕上挺起腰板,但很快體力不支靠回去,一手撫在額頭,一手固定呼吸面罩,半是無奈半是欣喜,“在哪?蟲蛋健康嗎?你的雌君……需要補一補嗎?”
禪元看一眼自己被掐出青青紫紫繁花盛開的大腿,保持微笑。
“還在肚子裡。”恭儉良繼續邀功,將禪元側過來,露出肚子側面給雄父看,“才一點點大。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不難看出,雄蟲有一些氣餒。 隨後,他同恭儉良、禪元叮囑了懷孕期間吃甚麼、怎麼吃、雄父要怎麼提前感受孩子的精神力、孵蛋期要注意甚麼等等雜七雜八的事情。兩個小時,磕磕絆絆,乾貨滿滿當當。
當第一次時間用完,恭儉良迫不及待想用第二次時,禪元攔住了他。
“雄主。你雄父生了甚麼病。”
“基因病。”恭儉良道:“不能用合成藥,只能用藥草慢慢養。”他歪著頭,對雄父戴呼吸面罩表現得十分自然,“雄父兩年前就開始戴呼吸面罩,二哥幫他改良過裝置。他身體慢慢變好呢。”
這也是恭儉良跑出來的底氣之一。
他相信雄父不會騙自己。
說變好了,就是變好了。
反倒是蟲蛋這件事,恭儉良想馬上炫耀給雄父看。他問禪元,“你說,我能現在把蛋剖出來,給雄父看一眼。再縫回去嗎?”
“不行。”
“為甚麼?”恭儉良高舉的拳頭還沒落下,左顧右盼後,變成一指禪戳了戳禪元的肚子,“他沒有說話。禪元!你怎麼可以不同意!雄父明明那麼想看崽崽。”
禪元:……
他真沒想過我會死嗎?
抱著這樣的懷疑,禪元虔誠解釋,“蟲蛋會活不下去。我也會死。雄父剛剛那麼喜歡我,看見我和他的蛋孫孫一起……他一定很難過。”
“你能早產嗎?”
“雄主,你可以想點正常的東西嗎?”
恭儉良十分失望,在求助醫療室無望後,他只能拉著禪元拍一張孕檢照片,在一頓器官中,圈出那個丁點大的小橢圓。
“你不打給雄父嗎?”禪元問道。
“二哥說,雄父在睡覺。”恭儉良拎起照片,研究了半天,甚麼都沒研究出來,被迫上內網找資料,認真打草稿組織語言。
看樣子,他很想在雄父面前好好地表現一番。
禪元覺得有趣,覆盤恭儉良與他雄父的對話,倍感自己操心過度。如果說雄主真的因為繼承權被流放,他的雄父溫格爾在聽到自己有蛋時,絕不會如此高興,還說了一大堆如何照顧懷孕雌蟲飲食,如何孵化幼崽的話。
“雄主。我打個視訊。”
恭儉良沒回,忙著羅列蟲蛋性別和蟲種機率,禪元過去看一眼,亂七八糟的草稿和大部分錯誤的資料,讓他沒眼看第二次。
他也該和家裡知會一聲,自己結婚且有蛋的事情。
禪元有些心虛,難免共情恭儉良剛剛裝乖的痕跡。遠遊在外,對故土親人思念迫切,不想他們擔心,難免報喜不報憂。連結五分鐘後,禪元視訊另一端整整齊齊出現二十來號人,整個視訊螢幕都塞不下,還有不少兄弟往裡面擠佔鏡頭。
“禪元。”
“哥哥。”
“禪元弟弟。”
“小子。遠征怎麼樣?”
“呀。禪元晉升了。你看,下士的軍銜。”
還不等禪元開口,對面一通誇獎和關切,讓禪元緊張的心放鬆下來。恭儉良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麼多人打通訊,從崽崽照片中抬起頭,看過來。
“哇。”家裡唯一的雄蟲幼崽驚呼道:“好好看的哥哥。”
禪元真怕他們說出甚麼惱怒雄主的話,抓緊坦白道:“雄父、雌父。這是我的雄主。我和他……相戀七年,前不久才奔現,兩個人一起來遠征軍。現在我已經懷了蟲蛋,蛋兩週大,再過一個月左右就能出來了。”
視訊對面一通歡呼。兄弟們亂起鬨,一個說想看看他的漂亮雄主,一個誇讚禪元有本事,一個迫不及待想要討教約會小技巧。禪元哪裡會,他只能敷衍地挑幾個還可以回答,其餘不是裝作沒聽見,就是“嗯嗯嗯”過去。幾個搶佔不到鏡頭的,索性去拿生日宴會剩下的小禮炮,搬出幾瓶好酒,囔囔要為禪元遠端慶祝一番。
熱鬧了好一會,雄父擔憂道:“你也真是的。有雄蟲都不和家裡提前說一句。我們也好上去和雄蟲家裡人走動走動。人家寶貝跟著你跑遠征受苦,真的是……禪元,你雄主是哪一族的,雄父看看遠不遠,定甚麼星際票。”
“蝶族。”禪元還想再叮囑家裡人兩句。
恭儉良腦袋又抬起來,反駁道:“不是啊。”
他湊到鏡頭前,指著自己這張漂亮臉蛋道:“我是蘭花螳螂種的小雄蟲。”
禪元:?
螳螂——?
螳螂!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一想到自己可能會生出一個小螳螂,渾身上下都不好起來。禪元轉頭看向視訊,“不是的,雄父、雌父,你聽我解釋……”
熱鬧的場面不復存在。全家人,包括那個還沒成年的雄蟲弟弟面無表情的看著禪元。原本放出來的禮炮和酒冷冷清清掃到視訊角落。
“孩子。”雄父關掉訂票系統,“祝你幸福。”
順手,他也關掉了視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