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三星艦上, 恭儉良是最不希望禪元死掉的人。
他還期盼禪元好好賺軍功,讓自己免於扣分痛苦。還希望和禪元生一個蟲蛋,賺上一兩萬的積分, 安穩度過遠征, 加入警界。
從七年聊天到結婚, 到登上遠征軍, 恭儉良已經付出太多的沉默成本,事到如今再回頭已經不可能了。他躺在床上, 不斷戳對話方塊, 腦子卻不斷思考各種混亂問題。
禪元不會真的死了吧。
可是沒有死, 他應該會回應我訊息才對。恭儉良不太能站在其他人的角度思考問題。他希望所有人都和小時候一樣對自己有求必應, 哪怕雄父和哥哥們已經很努力讓他去理解其他人的世界, 恭儉良也慢慢學會等待別人。
但,禪元和其他人不一樣。
恭儉良堅信這一點。他相信和自己同樣是變態的禪元,完全可以理解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們兩個在茫茫人海中雙向奔赴, 本就是最美好的事情,禪元可以完全的接納不一樣的自己, 而他亦是如此。
他們會回到七年聊天時的狀態,完全敞開真實的內心,肆無忌憚執行各種預設中的事情。
“禪元。”恭儉良將下巴擱在枕頭上,下定決心後,拿著通訊去找提姆。他的方式粗暴簡單,直接將與禪元的聊天頁面遞上去。
“不能。”同事不斷調整藉口, 其他隊伍有序撤退出萬屍河,禪元小隊的三個螢幕依舊漆黑。他轉過來,將恭儉良的通訊訊號接入個人通訊,“測試一下網路。”
恭儉良不太聽得懂這些內容。跟隨禪元登上星艦之前,他粗略瞭解過這隻遠征軍艦隊各個星艦配置,如今早就忘得差不多。
“不是其他儀器。”同事摘掉耳麥,對提姆道:“訊號發射介面是166小隊丟失的通訊儀器。”
嘀嘟——
“甚麼?”
“抓緊時間。”提姆確認完隊伍後,拍拍恭儉良的肩膀道:“先回去。有訊息,會告訴你。”
嘀嘟——
恭儉良的網路應該完全連結不到地下的禪元才對。
這不是一個好訊息。
他現在只關心一件事:禪元會不會死。
訊息很快傳到了指揮部。
“你說——有人收到了禪元小隊的訊息。”提姆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他搶過恭儉良的通訊, 馬上通知資訊組和維修組就位, “能連結上他們的攝像頭嗎?”
連續兩條訊息傳送成功。恭儉良無數訊息正在緩慢載入,一旦和禪元的通訊連結在一起,馬上會有提示音顯示。最開始是半小時一條,後面變成二十分鐘一條,到現在已經趨近於十五分鐘一條。
“寄生體沒有這個腦子。”提姆按壓太陽穴,“連線艦長。事情超出我們應對的範疇。”
“現在撤回多少人了?”
“一百五十人。”
資訊部比維修部到位更快。他們接手了恭儉良的通訊,搗鼓兩下後給出猜測的結論,“裝置已經被安裝上了。姑且猜測沒有全部裝完,訊號很差勁……不排斥接收器和發射器全部安裝好,但因為位置偏移導致時斷時續。”
“艦長去地面了。”
“我知道。”提姆道:“還要通知總艦,星球通訊裝置安裝不僅僅是我們第三星艦的任務,同時接下這個任務的還有第五艦和第七艦……能連結上他們兩個艦的指揮部嗎?”
通訊裝置最後是要在星球表面形成通訊網路,遺失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總部已經切斷了儀器和現有網路的關係。現在重新被連結上,就說明敵方已經擁有入侵他們現有網路的能力。
恭儉良可不樂意。沒了通訊,他看不了電影,鬧不了禪元,真的要無聊死。小雄蟲蹲在指揮部裡,陰鬱地看著提姆,心中盤算把提姆打一頓會扣多少分。
“他們正在靠近通訊儀器。”資訊部確定,“畫面好了嗎?”
維修部的程化刻正在調整,他滿身都是汗,緊急接到通知後,他沒有一刻是清閒的。此時,正手動微調畫面接收訊號準度,耳麥裡是和地面救援部隊中技術兵的溝通。
百忙之中,提姆給恭儉良倒了一杯蜂蜜水。
“禪元會死嗎?”恭儉良問。
提姆看不清恭儉良的表情,本以為恭儉良無藥可救的他,稍微對雄蟲改觀一二,隨機寬慰道:“我們會努力。”
“我想去救他。”
“不行。”提姆否決,“你就待在指揮部,哪裡都不要去。”
“我很強。”
提姆搖搖頭,對恭儉良的不可控性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他回到工位上,繼續和同事一起奮鬥。唯獨雄蟲捧著蜂蜜水孤零零地站著。 沒有人會來關注他。
因為他是這個場景中的無用之人。
恭儉良內心莫名有些不舒服起來,他不知道這是甚麼情緒。記憶中,他身為漂亮雄蟲沒有遇到這樣的場面,更不存在雌蟲紛紛無視自己的情況。恭儉良拿著水杯轉了一圈,想要拿回自己的通訊,卻沒有任何結果,當他露出自己的拳頭,提姆就在旁邊冷冷來一句,“扣積分。”嚇唬得雄蟲不敢作為。
他沒有多少積分可以繼續扣。
“哼。”恭儉良將蜂蜜水一飲而盡,將紙杯揉成一個團,洩憤地砸在垃圾桶中。禪元從不會這麼對待我。恭儉良忍不住想,禪元就和雄父一樣,不管自己有多過分,都會原諒我的。
不過雄父是因為愛。
禪元純粹是因為自己的臉和他那變態的嗜好。
看著眼前專注工作的軍雌們,恭儉良越發想起禪元的好。他發誓如果禪元回來,自己一定小小的剋制脾氣,絕不會動不動痛毆雌君……所有誓言都成立在禪元活著的前提下。
“我要下去。”恭儉良請求道:“我真的超強。”
“和你強不強沒關係。你是雄蟲。”提姆嘴皮子都破了,他道:“禪元還沒有回覆嗎?恭儉良你是雄蟲,送你一個人下去會影響其他軍雌的戰鬥。寄生體會優先攻擊你,為了保護你,說不定我們會犧牲更多人。”
恭儉良癟嘴,“我才不要別人保護我。”
提姆收納資料,將訊息傳送給地面救援隊伍,道:“我需要準確資料,來三個人幫我盯一下資料。恭儉良,我直接告訴你,不要想著去找任何人,不要想使用上次的手段瞞天過海。如果你私自離開星艦,等救援結束,你後兩年的積分會被全部扣完。我還會申請讓你和犯錯軍雌一起打掃星艦地面。”
恭儉良氣得直跺腳,“通訊還我。”
“不行。”提姆道:“特殊時期,租借你的通訊。後續給你積分補償。”
他沒有等到雄蟲的回覆,稍微鬆口氣,還以為對方終於在積分補償下安靜了。同事忽然爆發出歡呼聲,“捕捉到了!”他們和資訊部的人激動的擁抱起來,“地面救援部隊捕捉到他們的訊號。禪元小隊和通訊儀器只有——”
一米距離。
*
地下,禪元終於注意到自己的通訊。他錯愕地下居然能連結到訊號,在點開的一瞬間,能源見底提示彈出,通訊進入自我關機程式。
算了。禪元自我安慰,自己在星艦上也沒甚麼人會特地發訊息過來。如果是上級指令,應該直接透過攝像頭投射資訊,或傳送語音。而非透過軍雌的個人通訊傳送訊息。
禪元一鏟子揮下去,一鏟子土揚起。三個人現在執行輪班制度。兩個能源燈耗盡後,甲列掏出一個手動發電器,兩個人專門挖土,一個人坐著手動咯吱咯吱發電。
寄生體遲遲沒有追上來,禪元卻不會放鬆警惕。他們模糊判斷自己所在的深度,在向下去萬屍河、向上去地面之間,選擇了向上。
“向上挖總能挖開。”禪元鼓勵兩個隊友,“到了地面,我們就能聯絡星艦,到時候就有救了。”
“萬一……呼萬一又遇到了呢?”甲列作為工程兵最辛苦。他先向下挖,再向前挖,等確定上方沒有動靜後,再帶著所有人朝斜上方挖土。饒是如此,無休止高強度工作不知多久,甲列整個人癱在地上。
他坐在手搖發動機上動能發電,圍觀伊泊慢慢吃不消,而隊長禪元眯兩分鐘幹二十分鐘的間接性休息,深感成功的人總是有自己獨特的作息。
禪元又困又累,他打個哈欠,爬起來繼續挖土,“別說喪氣話。我們怎麼可能這麼倒黴。”
他一鏟子下去,鏟子發出嗡鳴聲。類似金屬敲擊產生的顫音席捲整個洞穴。
禪元:……
這就是命運嗎?
他丟在鏟子,差點沒忍住腿軟舉起光劍。好在伊泊原地刨了兩土,發現面前真是個金屬大箱子。三個人為隊伍的詭異運氣感到恐懼,這回都不需要禪元發言,所有人一致決定:
繞道。
“不要去碰這東西。”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沒錯。”禪元看著自己的隊友,對大夥保持戰線一致十分滿意,“再加把勁,我們總能離危險遠一點。”
伊泊的彈藥用得七七八八。甲列已經沒甚麼力氣了。禪元現在只想回去睡覺。他們三個秉持著“從心”的決定,錯開金屬箱子的位置,挑了一條絕對安靜的道路不斷開疆拓土。
光亮刺入土壤。
清新的空氣湧入鼻腔。禪元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伊泊和甲列紛紛收拾行李。禪元爬上去,深呼吸——
與一隻碩大的丸蜥蜴眼對視著。
“滋啦——”丸蜥蜴眼眨巴眨巴,驟然起身,巨樹高升,露出無數黏膩的樹根和禪元十分熟悉的人手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