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江南沈氏(一)
宋小河看見他的瞬間, 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搭在劍柄上的手一下就鬆開了。
難怪蘇暮臨方才就一臉愁苦,原來是已經聞到了門外沈溪山的氣味, 知道來人是他, 所以才這副德行。
白日裡才說了沈溪山的壞話, 晚上就把正主給招來了, 他能不心虛嗎?
只是宋小河等人初五從仙盟出發, 十來天的時間, 趕路的腳程雖說不是非常快, 但也走了幾百裡,沈溪山竟然能追趕上來。
更重要的是,他竟然從水牢中脫身了。
以青璃氣的那副樣子來看, 是絕不可能輕易將沈溪山放出來的。
只有一個可能, 他逃獄了。
昔日是宋小河不聽勸阻,孤身下山, 前往酆都鬼蜮。
今日是沈溪山就這樣以兩成修為之身,從水牢逃離, 擅自離山, 一路追到了此處。
沈溪山想來想去,也只有這一種猜測了。
仔細盤問一番後,孟觀行放了心,勾著他的肩膀笑著歡迎他的加入。
“我人都來了,難不成你還要將我送回去?”沈溪山揚了揚下巴,往前一指,“那你去告訴孟師兄我的身份,他若是得知了,說不定會親自押我回去,我現在修為大跌,也反抗不了他。”
現在的前提是,在一個時刻,兩人都想透過共感咒與對方建立神識連線,共感咒才會觸發。
她撇了撇嘴,過了會兒又問:“你是怎麼逃出水牢的?又如何知道我們在這裡?”
沈溪山嘴角一牽,輕笑了一下,心說你才是最最好騙的那一個。
宋小河又不樂意了。
宋小河再次向孟觀行點頭,確認了“沈策”此人的身份是自己人,而後幾人才放下了戒備,跟著孟觀行一同離開破廟。
“作數啊。”宋小河道:“可到底還是仙盟安全,眼下你正是虛弱的時候,若是……”
若她存心想要阻止,自有許多方法,類如將宋小河分派去千里之外的仙盟分部,或是從沈溪山的腦中抽出關於宋小河的全部記憶,更有甚者,她可以抽走沈溪山的青絲,讓他真正變成無情無慾之人。
“不是還有你嗎?你說了保護我,不作數?”沈溪山反問。
其實從上次連通共感咒之後,沈溪山就隱隱有了懷疑。
他道:“並未解除,只不過是改了觸發條件,現在需要我們二人同時念動共感咒,才能相通了。”
這話宋小河不愛聽,嘴角一沉,又說:“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出來?這外面那麼危險……”
宋小河極為訝異,“當真?”
沈溪山還要再開口, 卻被宋小河搶先一步,她轉身對眾人擺了擺手, 說道:“孟師兄,這位是我朋友,他是仙盟分部的獵師,先前在酆都鬼蜮和夏國之行中,他都出了力。”
“但我們的共感咒早就讓盟主給解除了啊。”宋小河說:“你騙的了他們,騙不了我。”
“你試試。”
一行人選擇白日休息夜晚趕路,就是為了隱藏行蹤,然而在這荒涼的村落裡,沈溪山出現得突然,確實不太正常。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理所當然道:“我和宋小河有共感咒,我知道她在此,就尋來了。”
沈溪山看她一眼,將前面的問題忽略,只答後一個,“我不是說了嗎?共感咒。”
“若是被盟主發現,你就是罪加一等!屆時把你趕出仙盟怎麼辦?”
青璃並非獨斷專行之人,她察覺宋小河身上有他下的共感咒之後,並未選擇摧毀,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沈溪山就算是入了無情道,也有交朋友,也有選擇並擁有情的權力。
孟觀行看了看宋小河,警惕倒是放了不少,但還是抱有懷疑,“當真是你朋友?他為何知道我們在此?”
沈溪山滿不在乎道:“左右我這兩層修為,在仙盟裡也配不上天字級獵師的位置。”
既然能夠連通,就代表他與宋小河魂契所結的共感咒並沒有消失,那麼青璃動的手腳,必然是需要某種前提之下才能念通此咒。
先是頂撞師長, 自毀修為,再是違背師命, 戴罪越獄。
走在路上,孟觀行還沒放過沈策,拉著他盤問了些問題。
約莫就是些他怎麼會在此處,是為何而來,又是打算去往何處等問題。
“共感咒?”楊姝唏噓道:“共感咒是魂契的一種吧?當真還是年輕人的手段多。”
“我甚麼不知?”沈溪山毫不謙虛道。
宋小河一時沒能編出理由,將目光投向沈溪山。
他並未開口,而是用神識與宋小河對話。
見兩人談話完畢,宋小河趕忙上前,拉著沈溪山的手腕退到了隊伍的最後,把聲音壓低,“你是不是瘋了?你怎麼跑過來了?”
宋小河睜大眼睛,驚道:“竟然真是如此!你怎麼會得知?是盟主告訴你的嗎?”
沈溪山眉梢微揚,“我不跑,難不成還要一直在水牢裡蹲著嗎?”
話音落下,宋小河在心中默唸法訣,剛唸完,沈溪山的聲音就傳進了耳朵裡,“聽到了嗎?”
孟觀行此前沒見過沈策, 也並不知他就是沈溪山,依舊沒有放下戒備。
孟觀行又要了他的玉牌看,沈溪山就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個乙級玉牌,東西準備得俱全。
宋小河倒抽一口涼氣, 心說沈溪山不會被逐出仙盟吧?
“仙盟之人?我為何沒聽過你這號人物?”
沈溪山倒也回答得坦然,他看了邊上走著的宋小河幾眼,漫不經心道:“我得知宋小河要前往南延,擔心她路上安危,所以才跟過來與她同行。”
在不希望沈溪山動心毀道的同時,青璃也不希望單純澄澈的宋小河被沈溪山欺負,所以才將那個無時無刻都可以念通的共感咒改了連通條件。
然而正是因為青璃的這一舉動,沈溪山無法探知宋小河的內心,才加重了他患得患失的情形,給他破無情道助力了一把。
夜色濃重,夏風習習,撩動沈溪山的長髮,張揚地飛舞起來。
他忽而道:“再往前百里,就是江南地界。”
宋小河起先沒反應過來,而後才想到,江南是沈氏盤踞之地,是沈溪山的故鄉。
宋小河斟酌半晌才開口,“此行危險,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能保護好你,等去了江南,你就留在家中吧,屆時就算是盟主想要責罰你,還有你的親朋護著你。”
沈溪山一聽這話就來氣,他從水牢裡偷跑出來,下山之後狂追八百里,見到宋小河還沒半個時辰,她就已經開始想著怎麼把他撇下了。
他沒好氣道:“你覺得我現在還能回家?沈氏在我三歲的時候將我送入仙盟,每年不斷往仙盟送寶貝,就是盼望我能刻苦修煉,將來為沈氏爭光,而今我破無情道散了修為,已經為沈氏蒙羞,讓沈家成為笑話,我若回去……”
宋小河嚇得不行,緊張道:“你若回去會怎樣?”
“輕則沈氏不認我,將我趕走,重則把我抓回去亂棍打死,警示沈家後人。”沈溪山信口胡謅,怎麼胡扯怎麼來,誓要把宋小河嚇死。
她驚呼一聲,趕忙往前奔,放聲大喊:“孟師兄——!”
孟觀行正在與楊姝閒聊,被這一嗓子嚇得差點魂飛魄散,還以為是出了甚麼大事,慌張道:“怎麼了?有敵襲?”
宋小河穿過隊伍,跑到孟觀行的面前,一臉惶恐,“咱們的路線裡,會經過臨安嗎?”
孟觀行都被嚇出了一脊背的冷汗,卻見她慌慌張張跑過來只為問這個問題,險些硬了拳頭。
但他還是答道:“臨安是此行的必經之地。”
宋小河忙說:“那我們能不能繞過臨安?”
孟觀行搖頭:“不可,我們要進城休整和補給,且前往南延還需要出關的路引,須得去臨安的官府辦。”
人界的大小仙門,只有去官府登記,且送上一份文書給仙盟,得到兩方批示之後才能創立,算得上正規門派。
仙門弟子在國內各城通行就不需要路引,只要是記錄在冊的仙門,其中令牌就能當做路引。
但此次宋小河等人前往的地方是南延。
南延原本是個名喚戚的獨立小國,多年前歸順本國成為附屬,被當朝皇帝改名為南延,歷來作為外姓侯爵的封賞。
只是近年皇權削弱,南延日漸強盛,在邊關設立了軍防,是以從本國前往南延,需要路引。
此次去臨安,便是託沈家幫忙,給幾人安排出關的路引,於是臨安就成必去之地。
解釋完之後,孟觀行疑惑問道:“你為何不想去臨安?”
宋小河當然不能說是怕沈溪山被沈家人給抓走,她期期艾艾,隨便編了個瞎話說:“我怕在臨安耽擱太多時間。”
“不會。”孟觀行道:“最多兩日,拜訪了沈家人,我們就離開。”
宋小河失魂落魄地點頭,默默走回了隊伍後面。
沈溪山瞥她一眼,“問完了?”
她面如土色,十分惆悵地嘆了好幾口氣,這才抬頭小聲叮囑沈溪山,“臨安是必經之地,屆時進城後,你可千萬要隱藏好你的身份,別讓你們家的人發現了。”
“若是他們發現了我,執意將我抓走,你會如何?”沈溪山饒有興趣地反問。
宋小河想了想,說:“我跟你跪在一起求你爹孃原諒你。”
沈溪山:“……”
“哪來的這麼窩囊的人?”沈溪山指使道:“誰抓我,你就打誰。”
“啊?”宋小河大驚失色,“但是……要對你家人動手,忤逆你爹孃嗎?我覺得不太好吧。”
沈溪山站在她的角度考慮了一下,“你又不認識我爹孃,為何會覺得不好?”
這一句話當即就把宋小河問懵了,她看著沈溪山的臉,見他眉宇之間的神情相當認真,似乎並不是在玩笑。
“因為那是你爹孃啊。”宋小河弱弱道。
沈溪山卻說:“若是為了保護我,你只管動手就好,不必顧慮那麼多。”
十足像個六親不認的惡人。
宋小河愁歸愁,但是沈溪山的出現到底是讓她開心的,剛分開的那幾日,她的思念就開始氾濫成災,尤其對散了修為的沈溪山放不下。
即便是他並未說甚麼,也沒表現出脆弱,但宋小河還是十分介懷。
昔日站得那麼高的人,一朝摔下來,說不痛怎麼可能。
宋小河最怕的就是有人折了他的驕傲。
這與別人嘲笑她自己是不同的心情,她自有靈力低微,佔了個內門弟子的身份,沒少被譏諷笑話,每每報復回去後便不會放在心上。
可若是旁人嘲笑沈溪山,哪怕只有一句,那會比她自己受到嘲諷都要心痛難忍。
宋小河偏頭去瞧身邊的人。
他從表面上看去並沒有甚麼變化,還是如往日一樣俊俏,一襲赤色的衣袍襯得唇紅齒白,滿是少年意氣。
也不知是怎麼開解的自己,即使是修為散了那麼多,他仍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瞧著神色似乎心情還不錯。
沈溪山的眼睛都沒往她這兒看,卻開口說:“偷看我?”
宋小河偷看被逮到,乾脆大方地盯著,“你散了那麼多修為,不覺得惋惜嗎?怎麼看起來還很開心的樣子?”
“惋惜?”沈溪山像是聽到了個笑話,“修為沒了再練便是,去了束縛的自由之身,不是喜事?”
沈溪山究竟在想甚麼,沒人能夠猜透。
就連宋小河也無法窺探,她乾脆不想,主動牽起了沈溪山的手,像是許諾,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
沈溪山說:“你多說些這種話,我就能多活好幾年。”
宋小河十分依著他,多說了好幾句“我一定保護好你”“不會離開你身邊半步”“對嘲笑你的人絕不輕饒”之類的話,把沈溪山哄得眼角眉梢都是愉悅,攥著她的手輕晃,一直不放。
前行三個時辰,已是深更半夜,月上柳梢頭。
一行人沒有點燈,藉著月光趕路,荒郊野嶺,四處寂靜無聲。
自出發以來,隊伍一直都是按照孟觀行和楊姝走在前頭,宋小河蘇暮臨走在中間,其他獵師跟在後面的分佈,能夠保證在遇襲的第一時間擺出應對陣形。
沈溪山的到來,讓隊伍打亂了,宋小河跟他走在最後,而蘇暮臨則是躲得遠遠地,直接偏離了隊伍。
只不過躲了半個夜晚的蘇暮臨忽而走到宋小河的身邊來,面色凝重,沉聲對她道:“小河大人,我聞到了生人的氣味兒。”
“生人?”宋小河心中一緊,反應也很快,立即就抬步往前走,想將此事告知孟觀行。
卻見隊伍一下子停下來,往前一看,走在最前面的孟觀行和楊姝同時停下,孟觀行的劍甚至都握在手中,擺出了防禦的架勢。
宋小河拉著沈溪山往前走,都不用等她開口問,便瞧見前面的空地上,隱隱約約站了十來個人。
月下看得不分明,打眼看過去,究竟多少人宋小河也分辨不出來,只看見他們身量高大,穿著打扮都相似,戴著斗笠,微微低著頭,無一人露著臉。
這架勢,一看便知來者不善。 孟觀行忽而側目,凌厲地看向沈溪山,冷聲質問,“這些人是不是你帶來的?!”
沈溪山也覺得巧,怎麼他剛找上宋小河,那些找麻煩的人就跟著來了呢?
這一路上他也沒發現自己被人跟蹤了啊?
他稍稍擰眉,帶著些許不被相信的不滿,“不是我帶來的。”
“下山以來十多日我們都安然無事,偏偏你前腳來,他們後腳就攔在路前,還說不是你?”
孟觀行一轉手,將劍對準了沈溪山,喝道:“小河,到我這邊來!”
宋小河連連擺手,“孟師兄你誤會了!這些人絕不是他帶來的!”
沈溪山攥著她的手不鬆開,往前看了一眼,“這是夜行鬼,受人僱傭而來,若你懷疑我,可以留個活口審問他們究竟是誰派來的。”
楊姝也跟著勸,“孟獵師,現在不是質問那些的時候,先將這些人解決了吧。”
孟觀行雙眉緊緊擰著,在沈溪山臉上看了又看,似在心中衡量,最終還是將劍撇開,但依舊沒有放下對沈溪山的戒備,往旁邊行了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三兩句話的工夫,前方的人已經逐漸靠近,約莫隔了十來步的距離才停下,打頭的人一抬頭,面上戴著慘白的面具,將臉遮了個乾乾淨淨,乍一看還有幾分嚇人。
那人一張口便問:“何人宋小河?”
宋小河手心都出了汗,還以為這些人是沈溪山的仇家,沒想到卻是奔著她來的。
她正要說話,卻聽孟觀行道:“諸位求財若求財,我給些買路錢便是,莫要尋死。”
楊姝卻將話接過去,豪氣地笑了一聲,“好言難勸該死的鬼,說這麼多做甚麼?全都殺了就是。”
說著,她右手猛地往空中一拽,一杆竹青的長槍便握在手中,挽了一個極為漂亮的槍花,鋒利的槍頭指著前方的人,“想找宋小河,先從我的槍下過。”
英姿颯爽,殺氣凌人。
話已至此,不必再談,只聽那領頭人吹了一聲口哨,身後十來個斗笠黑影應聲而動,如縹緲鬼魅一般,湧入宋小河等人所站的隊伍之中。
宋小河反手抽出木劍,喊道:“蘇暮臨,掩護我!”
沒人應聲。
她一轉頭,就見蘇暮臨抱著頭吱哇亂叫著跑了。
宋小河已經習慣,見怪不怪,轉頭對沈溪山說:“跟緊我!”
話音一落,凌厲的疾風從身側襲來,宋小河側劍去擋,赤色的光芒自身體奔騰而出,在兵刃相撞的瞬間裹上木劍。
寒氣撲面而來,兩股力量狠狠撞在一起,宋小河只覺得千斤撞在了劍上,猛然間整個人就往後退了幾丈遠,翻了好幾個空翻卸力,才堪堪停下。
只這一下,她的右臂就痛得不停顫唞,幾乎拿不穩劍,才知這些人的實力不可小覷。
宋小河一抬頭,就看見兩人圍住了沈溪山,自左右向他進攻。
沈溪山散了修為,還有傷在身,如何能抵擋兩人的攻擊?
她心中一凜,壓根沒有多想,抬手揮出一道劍氣。
寒意洶湧奔騰,在地上留下長長的冰稜痕跡,疾速朝沈溪山所站的位置飛去。
沈溪山召出長劍,先是擋了幾下貼身的攻擊,感受到空中逼近的寒氣,便翻身往後躲。
兩個夜行鬼也沒硬抗這道劍氣,同時向後撤,與沈溪山拉開了距離。
宋小河奔跑到他的身邊,都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幾個夜行鬼又飛快纏上來,出招的速度快得沒有間隙,從不同角度封宋小河的劍點,幾乎不給她反擊的機會。
宋小河學劍沒多久,無法應對這種熟練的近戰招式,更何況還是幾個人的同時攻擊,她緊繃著神經沒有一刻的放鬆,不停地閃躲。
擋下來的劍招雖說沒在身上造成傷害,但那人用的武器是一個巨大的鐵棒,用力揮出的力量堪比牛頂,每接一下都震得她手臂劇痛,她無法強接,被逼得步步後退。
如此一來,她又被迫離開了沈溪山。
沈溪山見她應對得吃力,朝聲劍纏上金光,猛地朝她的方向擲出。
隨後雙指一併,冷聲道:“破罡!”
白色的骨劍猛然爆發出強悍的靈力,爆炸的氣浪翻出幾丈遠,鋒利的劍刃攜著光眨眼便至,刺向不斷逼退宋小河的那人。
地皮翻飛,塵土紛揚,那人感知到身後的危險,匆忙轉身,將百斤中的鐵棒擋在身前,覆上濃厚的白色靈力作擋。
卻不想朝聲疾風般刺來,一下就擊碎了前頭一層白色護盾,再之後就是“砰”地一聲將鐵棒整個粉碎,而後重重刺進那人的心口,將人捅了個對穿。
宋小河震驚地看向沈溪山,所有的心理活動幾乎寫在臉上。
沈溪山的兩層修為,似乎與別人的不同。
他將手往回一拉,朝聲劍又從那人體內抽出,極速翻轉著飛回他的手中,見宋小河發呆,便輕哼了一聲:“愣著做甚麼?還不快來保護我。”
宋小河這才匆忙回神,將木劍收起,大步朝沈溪山所站的方向奔跑,卻見大地忽然震動,土地似活了一般,拔地而起幾丈高,化身一條巨蟒,張開血盆大口在地上疾行。
楊姝似乎有著非常紮實的戰鬥經驗,她的槍霸道迅猛,但一人對戰三人終究勉強,眼看著逐漸落了下風。
孟觀行的劍影紛飛,幻出上百把,劍氣震盪四方,倒是遊刃有餘,只是其他幾個獵師完全不是對手,為保證同伴不受傷,他難免分心。
宋小河好賴只看顧著沈溪山一人,且他似乎也不是弱到連劍都抬不起,而孟觀行卻同時看顧那麼多人,導致那條土巨蟒從地上鑽出的時候他沒能第一時間察覺,巨蟒的尾巴掃到幾人身前時才匆忙凝氣抵擋。
這尾巴撞過來,少說也有千斤重,一下就將孟觀行匆忙祭出的靈盾拍了個稀巴爛,正中側肋,隨後他與幾個獵師同時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四零八散。
土巨蟒直奔宋小河而來,即便身體龐大,行動也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眨眼就到了宋小河的面前。
既知這些人實力不弱,孟觀行幾人又受了傷,宋小河也顧不上極寒之力影響同伴,只得念動法訣。
“煉獄八寒——”宋小河抬起右腳,往前重重一踏,“天寒地坼!”
赤冰宛如燃燒的烈火一般,燒上巨蟒的身體,咔咔聲不斷作響,從底下開始凍結土巨蟒的身體。
隨著巨大的蛇口往下刺來,懸在宋小河的頭上幾尺之處,赤冰將它整個身體完全凍住,再不能動彈一分。
“打它七寸。”
沈溪山在旁邊說。
宋小河召出沈溪山先前送她的晝明劍,持劍躍起,跳到半空中。
四個夜行鬼同時躍起,朝宋小河飛撲而來,似想在空中擒住她。
沈溪山指尖輕動,朝聲劍飛刺出去,散發的金光千絲萬縷,劍氣劇烈翻滾。
與此同時,楊姝齜著牙扛著嚴寒,用力擲出手中長槍,如星芒飛過黑夜,悍然破空而去。
宋小河渾身以赤色環繞,白刃泛著森然寒光,用力刺入巨蟒的七寸之處,同時夜行鬼被沈溪山的劍氣衝翻,下落的兩人被楊姝的長槍當胸一串,另外二人則被朝聲斬首。
被赤冰凍住的巨蟒瞬間碎裂,化作千百塊掉落,宋小河一落地,再道:“萬徑人蹤滅!”
凝結的冰以她為中心往方圓鋪開,像是赤色紅蓮在腳下綻放,大面積地將土地渲染,刮骨的寒冷幾乎將風都凍住,形成無比瑰麗的景觀。
這一招是宋小河目前所能用出的業火紅蓮神力的極限,先前在長安的鐘家,她所釋放的寒冰凍住了千百人的同時,她的身體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每一寸骨頭都被寒意侵蝕。
這次倒是學聰明瞭些,控制了寒意的釋放,只是還沒能熟練掌控,難分敵我,導致楊姝等人也被凍得瑟瑟發抖,用靈力抵禦也收效甚微。
宋小河速戰速決,揮劍在冰上滑動。
弓步直刺,提膝下截,這段時間的不懈努力有了成效,身法越發嫻熟,即便是面對幾個人的同時攻擊也能靈巧閃避。
這夜行鬼的近戰能力極強,若是方才的情況,宋小河只有閃躲的份兒,但空中的寒意和地上的冰給他們的行動造成了極大的不便,關節幾乎被凍死,也難以保持身體平衡,便是六七個人同時出手,也沒能傷到宋小河。
此地為宋小河所掌控的領域,她學會了揮劍時使用法訣,凝結出的冰稜輔佐攻擊,很快佔領上風。
楊姝勉強打了幾下,被凍得受不了,只得撤身後退。
沈溪山見這形勢就知勝負已分,收了朝聲劍,前去檢視孟觀行的傷勢。
宋小河將最後一人的腦袋斬下時,才想起沈溪山方才說的要留一個活口,證明他的清白。
她一時後悔自己手快,隨後又想,我會努力證明他的清白的。
於是把最後那人的頭顱一腳踢飛,迅速收了寒冰之力,拿出錦布擦拭劍上的血。
蘇暮臨又不知從哪裡的藏身之地躥出來,飛快地將散在地上的幾個獵師給背到一處。
沈溪山正在檢查孟觀行的傷勢。
其他獵師已經昏迷不醒,孟觀行倒是清醒著,只是捂著肋骨神色痛苦,應當是斷了好幾根。
“你的劍……”他強忍疼痛,有氣無力道:“怎麼那麼像朝聲?”
沈溪山的手指在他側腹上輕輕按壓著,淡無波瀾道:“天下只有朝聲一把骨劍?”
“你的氣息也很像。”孟觀行又道:“但是又,又不一樣。”
蘇暮臨見他都是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樣子,還要刨根問底,便道:“哎呀,他也姓沈,你還不明白嗎?”
沈溪山眼風一掃,他又縮著脖子溜去了楊姝身後。
孟觀行沉默半晌,然後說:“我明白了,你……你也是沈家的人,與溪山是表親?”
“嗯嗯表親表親,我跟他是最親近的表親。”沈溪山隨口應了幾聲,說:“你閉上嘴,別把最後一口氣耗光,免得死路上了。”
宋小河匆忙趕來,蹲在孟觀行的身邊,“如何?”
沈溪山收回手,淡聲說:“暫且死不了,但趕路是不成了,恐怕要在臨安耽擱幾日。”
“我無事……”孟觀行似不同意停留,怕宋小河無法在七月半之前抵達南延。
“百相師兄,你先別說話。”宋小河雙手凝聚紅色的微芒,覆在孟觀行的側肋,用治癒術給他緩解了些許痛苦。
楊姝疑惑:“百相?”
好像越是讓孟觀行閉嘴,他的話就越多,馬上接話道:“我大名觀行,字百相。”
沈溪山一抬手,往孟觀行腦門上一按,人就昏睡過去了。
他肋骨似乎碎得厲害,密密麻麻的骨頭碎片全扎進了內臟裡,宋小河無法治癒,只能暫時穩住傷情。
她給其他幾個獵師也施了治癒術,有些吃力,額角和鼻尖都出了薄汗才收手,而後對沈溪山道:“我們得快點去臨安。”
“去沈家。”沈溪山隨手抹了一把她的額頭,隨後站起身,長臂一撈,一把就將蘇暮臨拽出來,“你掌符飛行,帶上這幾個獵師,楊獵師帶著孟百相,現在就出發。”
下山以來眾人一直在地上趕路,為的就是怕暴露行蹤,而眼下已經被人追上,也不必隱藏。
幾人即刻動身。
宋小河御著靈器飛行帶著沈溪山,緊張地抓著他的手,腦子裡想的都是若是去了臨安沈溪山被人認出來該怎麼辦?
沈溪山靠著宋小河的肩膀睡著了。
連續幾日不眠不休地追趕,加上方才的戰鬥,沈溪山的眉眼難得露出了倦怠,枕著宋小河的肩頭沉沉睡去。
月光在勾勒他的五官,額前的碎髮耷拉在眉間,被風吹動時那顆紅痣就時隱時現,像個貴氣又漂亮的世家公子。
平日裡他乖張不羈,睡著之後又莫名有幾分溫順。
宋小河轉頭看了他一眼,打定主意這一路要保護好他,就算是沈溪山的爹孃,也不能傷害他。
天剛破曉,沈府就熱鬧起來。
所有下人都在忙碌,將府中各處都細緻打掃,犄角旮旯也不放過。
從前院到後院,到處都是匆匆的身影,下人出門採買,被問及何時這般喜笑顏開,下人便答:“是我家少爺要回來了。”
不錯,比沈溪山先到的,是沈溪山的一封家書。
寥寥幾字:“爹,娘,在路上了。”
當今沈氏一族掌權人,亦是沈溪山的父親,名喚沈啟安,捏著信虛心地請教身旁的夫人:“小山說的在路上,是指黃泉路上,還是指回家的路上?”
沈夫人崔明雁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咒死我兒你心裡不舒坦是嗎?”
“不是。”沈啟安否認了一句,又疑惑道:“不應該啊,他破了無情道修為散去大半,指定被不少仇家找上門,還能活著回來?”
崔明雁怒罵:“滾!”
沈啟安也就是這麼說說,畢竟沈溪山已經進入江南地界。
在江南動沈溪山,不是找死那麼簡單,沈家能連人帶著家族,甚至地皮都鏟個底朝天。
他們一入江南,沈啟安就已經得到訊息,便道:“這小子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定然是追著那姓宋的丫頭而來。”
“你是說,早前仙盟盟主給咱們傳的信中提到的宋小河?”
沈啟安點頭,又道:“今明兩日我都有事,夫人前去接待他們吧。”
崔明雁一拍座椅扶手,冷哼道:“好啊,那便讓我去會會,到底是個甚麼厲害人物,何以就讓我兒為她舍了通天大道,自毀前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