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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繁星墜落小河辭別師父(四)

2024-01-20 作者:風歌且行

第九十二章 繁星墜落小河辭別師父(四)

靈泉中蘊含了大量地脈靈氣, 宋小河在掙扎中落水,瞬間就被溫熱的泉水給包圍,將她的身上每一處都浸透, 衣袍也吸滿了水。

宋小河撲騰了兩下, 就感覺臉上貼了個甚麼東西, 溫溫軟軟的。

她趕忙睜眼, 正瞧見沈溪山從她臉前晃過, 一雙黑眸盯著她。

沈溪山在水中看起來倒是極其自在的模樣, 漆黑順滑的長髮在水中漂浮起來, 在她面前飄蕩著。

他卡住宋小河的雙腰,一下就將她從水中舉起來,兩人一同浮出了水面。

這靈泉澄澈, 看上去清淺, 實則深度到了宋小河的頸子處,在她的鎖骨上下浮動著。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睜開溼潤的雙眼,怒視沈溪山。

兩人隔了一臂遠的距離, 蒸騰的白霧稍微模糊了視線, 宋小河看他的面容就覺得有些不真切, 連帶著一雙眼眸也晦暗不明。

宋小河生氣地拍了一下水,濺起的水甩在沈溪山的臉上, 他微微偏頭。

說罷,他抬手一晃,金光在指尖流轉而出,在空中展開一個半圓的光罩,將池子籠罩起來。

雪白的衣裙映著燈盞的光華,衣上的銀絲繡紋隱隱散發著光芒,墨黑的長髮披在身上,襯的兩色極是分明,宋小河渾身上下就剩下這兩種顏色,卻依舊讓沈溪山在剎那間晃神。

宋小河有些驚訝,但很快拒絕,“不用了,你不會。”

宋小河泡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動手,將衣袍解開,隨後整個人沉入了池子中。

溫熱的泉水裡蘊含著濃郁的靈氣,梳理著宋小河全身的毛孔,只讓她覺得渾身無比輕鬆舒適,忍不住閉上眼睛養神。

他發現這銅板也頗為奇特,不知道是用甚麼材質所制,平日裡看著與凡間所用的銅板沒甚麼兩樣,就是小了一號,但是此刻放在月亮下,銅板卻變成了黑色。

宋小河還沒開口,沈溪山的身形就在池子中消失了。

“我會。”沈溪山不由分說地牽起她的手,將她往床榻邊上帶,讓她坐在上面,輕笑著說:“你六歲那年在山中迷路,頭髮亂糟糟的,不就是我給你綰的發嗎?”

沈溪山抬手,將她貼在臉邊的碎髮拂到耳後去,柔軟的指腹在她耳廓上颳了一下。

宋小河泡在靈泉中,對此生出了貪戀。

他踩著階梯一步步走上去,見宋小河的發還是溼的,抬手用手指勾了一縷,金光在髮間蔓延,她的溼發瞬間就幹了。

靈泉殿較之滄海峰的廣袤山野,就像是一個窄小的牢籠。

沈溪山就說:“你坐下來,我給你綰髮。”

他在樹上躺了許久,直到裡面傳來宋小河喚他的聲音,才跳下樹走了進去。

宋小河被溫熱的泉水泡得膚色雪嫩,臉頰泛著紅,仰臉問沈溪山,“我的銅板呢?”

宋小河聽聞,猛然不可置信地抬頭,一把反握住了他的手,潤黑的眼眸晃動著,“你,你記得?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呢,先前我提起你我之約,你……你沒有回應我,我以為就只有我還記得。”

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滴, 沈溪山就笑了, 往前一滑,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在泉中轉了一圈,見大殿中就剩她一人,泛著金色光芒的屏障彷彿形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

日頭完全下落,天黑下來,晚風清涼。

“甚麼?”宋小河的目光充滿迷茫,道:“我聽不懂,你說得明白點。”

宋小河方十七歲, 儼然還是小姑娘的模樣,平日裡穿的衣袍也稍微偏大, 並不修身,眼下被水一泡,便稍微顯了點窈窕身段的樣子了。

越是對著月亮,這銅板就黑得濃重。

宋小河抬手想拿,卻見他手心又握住,她道:“還給我呀。”

於是他拿出一把梳子,挑起宋小河的髮梳著,說道:“解釋起來有些麻煩,日後再與你說,眼下酉時就要到了,你不想睡覺?”

但宋小河在其中卻並沒有覺得被拘束了自由。

沈溪山躺在靈泉殿外面的高樹上,稀疏的樹葉遮不住月光,大片的銀白灑在他的身上。

但不知道自甚麼時候開始,宋小河的臉落進了他的眼中,只剩下了嫩生生的漂亮,一顰一笑都極為勾人心動。

沈溪山的眼中從來都沒有美醜之分,他只以強弱辨別劃分身邊的人。

銅板是外圓內方,透過中間的方向,剛好能看見皎潔的月。

宋小河一直都記得六歲那年的相遇,卻從未跟他提起,她分明不是那種把事往心裡藏的性子。

他彎腰,朝她湊近,指尖在她的臉頰上滑過,輕聲說:“宋小河,不是我忘記了,是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此事。”

沈溪山當然可以跟她解釋,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種貪戀,讓她不至於那麼急迫地入夢,去尋師父。

隨手手指往下落,沈溪山將她的四條小辮一一解開,丸子髮髻也散了,他將銅板握在手中,說:“衣服我給你放在池邊的桌子上,你洗完之後換上。洗完後你喚我的名字,在此之前我不會進來。”

沈溪山沒說話,攤開手掌,銅板就在他的掌心裡。

正相反,這裡的寧靜與沈溪山的陪伴,卻讓她有一種能夠暫時忘卻痛苦,得以喘熄的感覺。

他枕著一隻手臂,另一隻手捏著從宋小河發上摘下的銅板,對著月亮看。

如若解釋此事,則必須提起日晷神儀,而宋小河所有不開心的記憶,都源於這個神器,此時提起,無異於讓宋小河想起那些傷心事。

沈溪山覺得頗有意思。

宋小河已經換上了桌子上的新衣,站在白玉蓮花臺上,居高臨下地與沈溪山對視。

沈溪山心尖被她這熾熱純粹的眼眸燙得發麻。

宋小河一聽,立馬就做出選擇,“那便下次再說,你動作快點。”

沈溪山偏偏就不快,他上了榻,坐在宋小河的身後,慢悠悠地梳著如瀑的墨髮,長髮光滑而柔順,像上好的綢緞,摸起來也極其舒服。

宋小河就老老實實地坐著,任他擺弄著自己的頭髮,心裡也生出一些奇異的情緒。

一直以來,都是師父給她綰髮,只是幼年時師父的手法並不好,經常給她隨意地扎一下,也不結實,宋小河玩著玩著髮髻就散了,像個野孩子一樣。

六歲那年,她就是頂著一頭亂髮坐在樹下,遇到了提燈從夜色走來的沈溪山。

他將宋小河攏在懷中,給宋小河綰了個乾淨漂亮的髮髻,回去後好幾日,宋小河都不讓師父碰她的頭髮。

她還直言不諱,說師父綰髮太醜,因此被梁檀打了屁股。

那是宋小河頭一次被人將頭髮綰的整齊漂亮,對她來說意義終究不同。

如今沈溪山再一次給她綰髮,手法一點沒變。

他將頭髮攏到耳後,溫軟的手指蹭著宋小河的耳朵,難免讓她的耳朵尖上染上了緋色,耳廓處有一圈極其細小的絨毛,看起來極其惹人憐愛。

沈溪山看著,就想湊上去咬一口。

宋小河簡直跟六歲的時候一樣乖,沈溪山滿心的喜歡,手指將她的長髮揉了又揉,在她無法看見的身後,他低下頭,在她發上落了個輕輕的吻。

宋小河毫無察覺,摳著手指頭,說:“沈溪山,我餓了。”

他道:“頭髮綰好後就給你吃飯。”

宋小河就催促,“那你快點。”

沈溪山嗯了一聲,將她的頭髮先從當間分了左右兩邊,然後又分上下兩股,上方的頭髮綰起來,繫上素白的髮帶,下面的發則分別編了四條小辮子。

他低著頭認真編髮,宋小河就回頭看了一眼,忽然窺見沈溪山的神色中有著纏綿的溫柔。

那是鮮少出現在他臉上的神色。

宋小河心頭一蕩,僅僅在一個瞬間,彷彿察覺到了沈溪山對她的喜愛。

她喚道:“沈溪山。”

沈溪山也沒有抬頭,仔細將銅板綁上她的髮尾,應聲:“嗯?”

宋小河問:“你究竟為何將我帶來這裡?”

沈溪山綁好了銅板,抬頭對上她的目光,眉尾一揚,反問:“你覺得是為何?”

宋小河認真想了一下,而後笑了,她扭過身來,跪坐在床榻上,說話時將手按在沈溪山的手背上,有點得意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先前騙我,心中愧疚難當,想以此來博取我的原諒!”

沈溪山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顏,嘴角一牽,也露出個輕淺的笑,順著她的話問道:“那你現在可以原諒我了沒?”

宋小河輕哼一聲,說:“哪有這麼輕易?我餓了,快讓我吃飯,吃完我要睡覺。”

沈溪山說話算數,拿出飯讓宋小河吃了,再仔細給她嘴巴清理乾淨,然後抽出她眉心的金光,讓她睡了。

宋小河剛閉上眼睛,她手上的戒指就散發出微微光芒,一陣青煙飄出,幻化成濯雪的模樣。

濯雪踩在柔軟的被褥上,圍繞著宋小河轉了一圈,抬頭,用藍色的眼睛看著沈溪山。

沈溪山偏了偏頭,道:“下去。”

濯雪倒也乖巧聽話,當即就幾步跑到床榻邊,跳了下去,臥在旁邊。

沈溪山坐在邊上盯著宋小河的睡眼看了許久,想著今日也看了一日的書,是該休息了。

於是在她身邊躺下來,自然而然地伸手將她抱在懷中,聽著她的呼吸深而後閉目養神。

宋小河許是被他的動作驚動,意識半醒,本能地伸出雙手,去貼近身前的人。

她的手沿著沈溪山的雙肩往上,去摟他的脖子。

沈溪山一時被她黏糊的動作晃了心神,忘記後脖子上的禁咒,待想起來想要阻止她的手時,已經晚了。

宋小河的手毫無防備貼了上去,瞬間,像是灼燒的烙鐵按在她的掌心,無比滾燙的疼痛傳來,一下就將宋小河從夢中完全驚醒。

她發出一聲痛叫,猛然將手縮回來,睜開眼睛正要看,手卻被沈溪山一把給拽走。

他看起來有些慌張,動作也失了輕重,把宋小河的手拽過去後立即用自己的掌心貼上,寒意迸發,給她的手降溫。

宋小河那一下疼的厲害,幾乎出了一背的冷汗,嗚咽一聲,就感覺掌心敷上了寒霜,灼燙的疼痛慢慢消散。

沈溪山見她面色難看,抬手將她抱入懷中,撫順她的脊背,低聲道歉:“對不住,我一時給忘記了,馬上就不痛了。”

宋小河的嗓音裡還帶著睡意,說話含糊不清,帶著埋怨,“是甚麼東西,好燙,你是不是半夜偷襲我?”

沈溪山抿著唇,臉色沉沉,片刻後才溫聲哄道:“沒甚麼,快睡覺吧。”

宋小河被他抱在懷裡輕晃,手掌的疼痛也完全消失了,她將頭擱在沈溪山的肩頭,很快又陷入睡眠。

沈溪山聽著她平穩的呼吸,另一隻手貼著她的掌心握著,保持著抱坐的姿勢許久,眸光平靜。

待感覺她掌心的熱意完全消失了,沈溪山才將她的手掌拿起來看,就見她掌心有個隱隱約約的“禁”字,再柔軟的嫩肉上留下了猙獰的紅痕。

這是宋小河將手心覆在他後脖子的禁咒上,才留下的傷痕。

沈溪山用指尖在她掌心滑過,將那紅痕一一抹去,才將宋小河給放下。

因此,他不免遷怒了禁咒,心中恨恨道,早晚給你這東西解了。

“小河——”

梁檀站在院中喚她,連喊了幾聲。

宋小河從房頂上跳下來,“何事啊師父?”

梁檀被嚇一跳,繼而大怒,“又跑去房頂做甚麼?!上回你在上頭踩了個洞,我都還沒補,若是下雨你自己上去補!”

宋小河反駁,“那個洞分明就是師父你建房的時候不仔細,我這麼輕盈,怎會將房頂踩破。”

“還敢頂撞為師。”梁檀揪了下她的臉頰,說:“方才去哪裡了?怎麼說著話,忽然人就沒了。”

宋小河揪道:“上去看月亮了。”

梁檀仰頭,忘了眼天色,就道:“去給為師搬來一張椅子。”

宋小河跑去搬來兩把椅子,給了師父一個,自己坐一個。

梁檀挽著衣袖,往天上看,說道:“以前跟你說過,月明星稀,今夜星星如此亮,哪裡能瞧見好看的月亮?”

宋小河反問:“師父,就不能讓月亮和星星一同出現嗎?”

梁檀道:“天象如此,便是能夠造出繁星與皎月同在,也不過是幻象。”

宋小河沉默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假的可以啊。”

梁檀道:“既是假的,總有一日會化作虛影消失。”

宋小河不應聲。

“你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梁檀問道。

“是啊,立夏。”宋小河笑著問:“師父這次給我準備甚麼生辰禮?”

梁檀打著扇,晃了幾下,忽而起身道:“今夜涼快,咱們去後山抓夜光蟲去。”

宋小河愛玩,聽後立馬就蹦起來,歡歡喜喜地跟在梁檀身後。臨近夏日,後山的曠野上,就會出現許多夜光蟲,遠遠看去密密麻麻,像是星河流入人間。

宋小河年幼時,被師父帶來玩,抓了許多夜光蟲,裝進白色的錦囊中,掛在稚嫩的手腕上。

她累了,梁檀就揹著小小的她,晃著發著光的錦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帶著她慢慢走回師徒二人的小屋。

宋小河就總是在他那些奇怪的歌聲裡睡著。

後來長大了,師父漸漸忙起來,宋小河就沒再跟著他一同去後山玩了。

今日得空,兩人又跑去後山。

許是沒有師徒二人的霍霍,這幾年夜光蟲生活安逸,繁殖了不少後代,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滿地光芒。

宋小河撲進去,激起千萬夜光蟲同時飛起來。

她在裡面肆意玩鬧,梁檀揮著個捕蟲網,努力抓蟲,師徒倆忙活一通,熱出一身汗。

夜風清涼,迎面吹來,宋小河擦了把汗,累了。

她道:“師父,咱們回家吧?”

梁檀抓了不少夜光蟲,又給放了,然後扛著捕蟲網道:“走。”

師徒二人又往回走。

回家的路,兩人走了不下千遍,宋小河總能在路上發現新奇的東西,時而前時而後,但都是繞著梁檀身邊轉。

梁檀則慢悠悠地走著,哼著他拿手,卻並不算好聽的歌謠,聲音傳得老遠。

宋小河聽著聽著,也想跟著唱,結果一張口灌了風,咳嗽起來。

沈溪山原本睡著了,聽到耳邊響起咳嗽聲,緩緩醒了過來,就見宋小河正往縮著身體往他懷裡鑽,沈溪山便將被褥扯過來,輕輕蓋在宋小河的身上,把她整個裹住。

他拍著宋小河的後背,再次入睡。

次日一早,時辰剛到沈溪山就喚她,這次比昨日更容易些,只是喊宋小河的名字,她就醒了。

宋小河抬手伸了個懶腰,張口就說餓了,沈溪山就給她拿了早飯吃。

被帶到靈泉殿關起來的第三日,宋小河已經完全適應,並且沒有想要離開的心思。

她吃了飯之後就趴在床上看話本,沈溪山則是在下面繼續從書裡找解除禁咒的方法。

也不知道宋小河是看了甚麼,眉頭越皺越緊,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沈溪山無意間抬頭時瞧見了,問道:“看見甚麼了?這般惱火。”

如此一說,宋小河就來勁了,拿著書飄下來,說道:“你看看!這書上寫的甚麼狗屁東西!”

沈溪山一揮袖,將桌上的書收回去,然後靠過去看她拿來的話本。

這是一個專門記錄了各地罪人所犯下的罪行和最後的結果,最後用幾段話來總結,警醒世人莫要作惡。

沈溪山昨日翻話本的時候就看見這個了,但是沒選這本看。

他朝著宋小河所指的地方看去,就見上面說在一個小諸侯國中,有位驍勇善戰的女將軍,曾憑一己之力連打了七場勝仗,將兇敵趕出國土,只是後來她成親生子後,行軍打仗的本事便大不如從前,最後在駐守邊城時,面對來犯的敵軍,竟未戰先怯,選擇了棄城而逃,導致一城百姓盡被屠戮,造成人間慘劇。

到此,一切都沒甚麼問題,讓宋小河憤怒的是下面一段話。

她用手指恨恨戳了書本幾下,說道:“你看看!這寫的是甚麼胡話?書上說由此可見,女子天生心性軟弱,眼界短淺,大難關頭只想苟且偷生,難擔大任,耕地織衣適之。”

沈溪山應合道:“太過分了,就算是這將軍最後怕死脫逃,也不該否定她一生的功績。”

“就是!”宋小河道:“簡直豈有此理!”

沈溪山又道:“況且這天下間能力出眾的女子成千上萬,豈能以偏概全?”

“對!”宋小河把書搶過去,氣道:“我撕了這破書!”

沈溪山說:“可見著此書之人才是眼界短淺,心胸狹隘,怕是在平日裡總被身邊的女子壓了一頭,無能反抗,才會寫下這段話洩憤。”    宋小河應道:“說得太對了!”

沈溪山見她氣得一時間只會附和應聲,不免笑起來,摸了兩下宋小河的額頭,溫聲哄她,“這天下厲害女子多的是,根本不需男子的認可,自會有欣賞讚譽她們的人。”

宋小河被他揉著臉,信誓旦旦道:“日後我也會成為厲害的人。”

“那是自然。”沈溪山低笑了一下,又道:“你會是六界中相當了不起的人物。”

宋小河已然忘記這句話,她只當沈溪山是在誇她,但如此高的評價,難免讓她有些不好意思,於是靦腆低笑了一下,說:“過獎過獎,我努努力吧。”

說完,宋小河撕了書,又跑上去看別的話本。

沈溪山看了看時辰,站起身說:“我出去一趟,辦點事。”

宋小河趕忙放下書,緊緊盯著他,“甚麼時辰回來?”

“很快。”沈溪山道:“你若是看書覺得無趣,就玩昨日地那些泥,做好了回來我給你燒成型。”

宋小河悶悶不樂地應了一聲,然後目送著沈溪山離開。

這黏黏糊糊,充滿著挽留的目光,差點就讓沈溪山自制力崩塌,沒成功走出去,不過想起要辦的正事,他還是咬咬牙,走了。

沈溪山走之後,宋小河就不看話本了,她在床榻上躺了一會兒,又把長生燈給拿了出來,衝著燈低聲喚道:“師父……”

“這裡又剩我自己了。”宋小河說。

長生燈卻沒有任何回應。

宋小河將它攬在手臂裡,側躺著,往窗外看去。

外面一片盎然春景,陽光明媚,鳥語花香,宋小河喜歡春天,那是萬物復甦的季節。

正因為夢中能夠與師父回到從前的生活,所以每次醒來之後宋小河面對著師父已經死亡的現實,才會更加鬱鬱寡歡。

沒有陪伴,她就會往夢中奔逃。

“既是假的,總有一日會化作虛影消失。”

師父的話在耳邊響起。

宋小河貪戀假的東西,於是閉上眼睛,又想睡覺。

可她又想起這幾日沈溪山對她所做的事,他的眼神總是很專注地看著她,如此一來,就會給她一種被珍視被疼寵的錯覺。

喂她吃飯,給她擦腳,給她新衣裳,給她綰髮,這些都是師父做過的事。

沈溪山來做,終究是不同的。

這種不同之中,卻又有著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在他身邊,宋小河再不會感覺孤單。

如若選擇夢中的師父,她就要放棄沈溪山。

因為夢與現實,不可能聯絡在一起。

她躺了一會兒又爬起來,飄去了桌邊,挽起袖子開始玩泥巴。

沈溪山外出也確實沒多久,等宋小河捏成第五個泥人時,他就回來了。

他看見宋小河雙手糊滿了泥巴,臨走時放在桌上的泥幾乎被她霍霍完了,若是再晚一點回來,宋小河沒了泥巴玩指定會鬧。

回來的時辰掐得剛剛好。

沈溪山笑著在她身邊坐下,往桌上一看,發現這五個泥人都是同一個人。

那就是宋小河自己。

尤其是頭上兩顆丸子髮髻,相當明顯。

宋小河正專心捏第五個,頭也不抬道:“你快給我燒成型。”

沈溪山也沒廢話,掌上幻出熾熱的火焰,對著桌上的泥人烘烤灼燒。

說來也神奇,灰撲撲的泥土,燒出來的卻是白色的瓷人,釉色雪白無暇,極為純淨。

宋小河驚呼,詫異道:“你這是是甚麼火?燒得這般漂亮?”

對此,沈溪山不吹牛,只道:“我不管做甚麼事,都是做得最好。”

宋小河嘴上說:“狂妄自大。”

心裡卻贊同道,小師弟還是一如既往的的厲害。

她又想,不過用了半天就捏出了五個泥人的我,更厲害。

全部燒好之後,五個潔白的小瓷人就擺在桌上,全是宋小河自己。

可以看出她捏的越來越熟練,到後面第五個時,小瓷人跟她本人像了八分,十分有型。

宋小河看了一圈,最後將第五個捏在手中,說道:“就選你了,你最像我。”

沈溪山問:“那這四個呢?”

在宋小河眼裡,那些都是失敗品,她道:“扔了吧。”

沈溪山殷勤道:“我幫你扔。”

隨後將四個小瓷人收了起來,宋小河便也沒再關注,捧著小瓷人往上走。

沈溪山給她拿了飯,說道:“後天我就要去出任務了。”

宋小河頓時轉頭看他,“去哪裡?”

沈溪山就在她身邊,盤腿坐下來,說道:“先前在長安事,這個任務就派給我了,只是後來我去忙了寒天宗一事,回來後又撞上鍾家帶人鬧事,這才耽擱了一個多月。”

“現在寒天宗那些人基本伏法,鍾家也滾回去了,師父便讓我準備出發。”沈溪山道:“要去北方一處叫壽麟城的地方。”

宋小河沉默地吃著飯,腮幫子鼓鼓的,緩慢地嚼。

沈溪山知道她在聽,又道:“明日我就會把你放出去。”

宋小河還是沒說話。

沈溪山掐了掐她的臉蛋,說:“這幾日好好吃飯,看著臉色似乎沒那麼蒼白了,氣色好不少。”

宋小河問:“你把我帶來此地之事,有人發現嗎?”

沈溪山道:“有人問了。”

宋小河:“你如何回答?”

“我就說不知道。”沈溪山道:“你出去之後該如何說,還用我教你嗎?”

宋小河輕哼一聲,道:“我就說你把我關在這裡好一通虐待,整日打罵我,還不給我飯吃。”

說著,她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飯。

沈溪山笑眯眯道:“你儘管說,不會有人相信的。”

“為何?”

“因為我在他們眼中,是個性子溫潤的謙謙君子。”

沈溪山心說,好歹我也裝了十多年,豈能是白裝的不成?

宋小河吃了飯,又坐在沈溪山身邊看了會兒書,酉時一到她就迫不及待地爬上床睡覺。

沈溪山在下面又坐著看了一會兒書,這才走上去。

掀開被褥,就看見宋小河側躺著,手裡攥著那個雪白的小瓷人,寶貝得很。

沈溪山笑了一下,脫了外袍,躺進被窩之中,將她抱在懷裡。

皎月當空,夜風寧靜。

梁檀坐在院中削木頭,時不時捏在手裡比劃一下。

宋小河坐在他身邊,給他搖著扇子,靜靜地看著他。

梁檀道:“上回給你做的劍用著如何?你現在長大了,是不是該用長一些的劍了?”

宋小河說:“長的短的在我手裡都一樣。”

梁檀道:“都一樣很快就會折斷是吧?”

折了四把木劍的宋小河只嘿嘿笑著。

梁檀削好了外形,開始上漆,接下來便是長久的沉默。

上好了漆,梁檀擦了一把汗,道:“好了,晾曬個幾日,漆幹了之後再刻點花紋,你就能拿去用了。”宋小河起初沒應聲,好一會兒之後,她語氣輕快道:“師父,我明日便不來了。”

梁檀轉頭看她一眼,沒接話。

他起身,走到井旁邊,洗了洗臉和手,然後擦淨,來到凳子旁坐下,笑彎了眼睛,說道:“為師早就知道啦,你昨日都是穿著新衣裳來的,我可做不出來這麼好瞧的衣裳。”

宋小河低著頭,拿著個小樹枝在地上畫著,說:“我還有許多事沒有做呢,不能總在這裡陪著師父了。”

說是陪著師父,宋小河心裡卻清楚,她才是需要陪伴的那個。

梁檀道:“小河,過來,為師給你綰髮。”

宋小河抬頭,眼圈已經紅紅的,黑眸水潤,她乖乖搬著小凳子,來到梁檀身邊,背過身去。

梁檀給她解了頭髮,將銅板攥在手裡,梳子輕輕從她發中穿過。

他笑著道:“我第一次給你綰髮,是在你四歲的時候,那會兒你的頭髮就很長了,總是被我隨手一紮,或者用個小樹枝綰起來,後來有迴帶你去了前山,你看見別的小丫頭頭髮都綰得漂亮,回來就跟我鬧。”

“起初我也不會梳那些小姑娘的髮髻,給你綰的不好看,你也不嫌棄,頂著亂糟糟的腦袋出去找人炫耀,別人笑話你,你就跟別人打架,為此我還特地去找玉珍學了些手法。”

“一開始學得不好,後來慢慢慢慢熟練,一晃多年過去,我現在綰的髮髻也相當漂亮了。”

宋小河用手背蹭了蹭眼淚,回道:“師父越來越厲害了。”

“小河才是越來越厲害了,師父老咯,比不上小河了。”梁檀說:“你自幼就與別的孩子不同,心性堅韌,不論是那些孩子排擠你,嘲笑你,還是你修煉不得力,多年來都無法在體內凝聚靈力,就算屢屢碰壁,你也開朗如舊,從不會被這些事所擊敗。”

“你被送來那會兒,手上掛了個刻著‘宋小河’三字的木牌,我當時覺著這名字不好,給你取了個新名字,叫宋枳畫。後來才發現,還是小河一名適合你,奔流不息,勇敢無畏,永遠有著勃勃生機,不論春夏秋冬都會肆意流淌,不管路過甚麼樣的風景,都會一直向前。”

“小河就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小河。”

梁檀說著,最後一條髮辮也給編好,銅板繫上去,拍拍她的腦袋,又說:“我們小河雖然有時候愚笨,但心中懷有大義大善,是天下難得的玲瓏心竅,只要你堅守本心,不懼艱險,終會有光明璀璨的將來。”

宋小河轉頭,沒有出聲,卻早已淚流滿面。

一歲時,梁檀教會宋小河說話;四歲時,梁檀第一次給她綰髮;六歲時,梁檀將她抱在脖子上,帶她去滄海峰最高之處摸星星;八歲時,梁檀同意她學劍,並親自做了木劍給她;十歲,宋小河在生辰那日得到了一條漂亮的裙子,那是梁檀在山下打閒工,攢錢給她買的;十二歲,宋小河參加獵門考核未及格,梁檀偷偷跑去別的山頭抓了別人養的雞,給她準備了豐盛的晚飯;十三歲,宋小河被送去外山,跟孫玉珍住了半年,梁檀嘴上說著自己在滄海峰清淨許多,卻三天兩頭跑去外門看她;十五歲,宋小河羨慕別的小姑娘有漂亮首飾,梁檀就掏空家底,給她買了一支儲物玉鐲,雖然後來連著一個月師徒倆都吃清水豆腐

十六歲,宋小河與梁檀跑去外門看熱鬧,梁檀被踢掉了兩顆牙,其後宋小河偷了他的玉葫蘆下山,那時候的小河並不知道,她快要失去師父。

十七歲,宋小河跟著梁檀去了長安,這才知道鍾家如何看不起他,知道這幾十年師父如何痛苦,知道原來人對親情的執念可以這麼深。

凡人渺小脆弱,得愛,便會得世間所有力量。

十七歲,宋小河與梁檀死別。

“師父,我以後會想你的。”宋小河的淚順著下巴滑落,抽噎道:“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師父。”

“你會忘了小河嗎?”她說:“好像喝了孟婆湯,轉世輪迴後,甚麼都不記得了。”

“這是我捏的小人,師父你帶上,轉世的以後別忘記我,好不好?”

宋小河送出雪白的小瓷人,人兒上的兩個丸子髮髻和四條支稜著的辮子,雙手高舉,像是擁抱的姿勢。

梁檀收下了,誇道:“捏得真好。”

宋小河泣不成聲,跪下來,磕了個響頭,“小河多謝師父多年來的養育栽培,若無師父,便無小河。我宋小河在此起誓,我會為師父師伯手刃仇敵,將清檀雷法傳承下去,會把師伯的最後一魄找回來,也不會讓世人把你們的事蹟,還有寒天宗和鍾家的罪行遺忘。”

梁檀將她拉起來,給她擦了擦淚,將做好的木劍給她,說道:“收好,這是為師給你做的最後一把,大道難行,日後你一定要堅強,為師雖死,但留給你的東西還在,莫要因此迷茫了前路。”

“不論你最後走到何地,為萬人所景仰也好,隱姓埋名的平凡生活也好,為師都會為你驕傲。”

“小河,來生你我有緣,還會再見。”

梁檀說著,身形開始化作雲霧消散。

一瞬間,櫻花消失,小院潰散,夢境開始崩塌,宋小河站在原地放聲大哭。

梁檀是師,也是她的父,雖說宋小河自小沒有爹孃,但在她心裡,梁檀早就是她的父親。

有梁檀在,宋小河從未羨慕過任何人,他雖貧苦,日子過得緊巴巴,卻從未委屈宋小河。

宋小河一度不願面對他的離開,如今卻也知道,她根本留不住已死之人。

她正哭著,忽而一隻手伸來,溫柔地在她臉上擦拭著。

宋小河低聲嗚咽著睜開雙眼,一陣夜風吹來,剎那間,宋小河看見漫天地櫻花飄落,紛紛揚揚。

她震驚地抬頭,就看見頭頂一大片盛開的櫻花,正隨風搖曳。

沈溪山坐在她的身邊,擦著她的眼淚,說道:“醒了?”

宋小河怔怔地,“難道我還在夢中?”

“是現實,宋小河。”沈溪山說:“這棵樹是我讓人從江南運來,今日才栽在此處的。”

宋小河抬手,看見手裡捏著的小瓷人,心想,這的確是現實。

她的小人並沒有送出去,師父所做的那把劍,她也沒能帶出來。

她哭得氣息不足,短促地喘了幾下,就聽沈溪山說:“你看天上。”

宋小河依言抬頭,就看見無邊的夜色中繁星密佈,一輪皎潔的月掛在當中。

“是你師父留給你的幻象。”沈溪山說:“櫻花到了壽終之時會凋零,但是這個會永遠存在陪伴你度過在滄海峰的每一個夜晚。”

是皎月與繁星共生的幻象。

宋小河知道的,從長安回來之後,她就發現了。

或許是梁檀知道櫻花樹的凋零之期將至,也知道自己這一趟是有去無回,所以在走之前,將這個幻象做了出來,讓皎月和繁星每晚都陪伴著宋小河。

他還做了許多吃食,存放在膳房的靈石裡,還有許多他親手縫製的衣裳,就連雷玉葫蘆,他也留在宋小河的房中。

林林總總,俱是梁檀在宋小河跑出去玩的以後,偷偷做的。

也全是他對宋小河的放不下。

她仰頭看著,忽而一道星芒從天際滑過,拖出長長的光弧。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星星滑動起來,稍縱即逝的星芒留下了長尾巴,在宋小河的眼前鋪開一張無比絢麗的畫卷。

繁星墜落,像是一場瑰麗的星雨,映在宋小河的眼眸裡。

“宋小河,你看。”

沈溪山說:“這是你師父給你留的最後一個禮物。”

八方風來,宋小河的衣裙被翻起,長髮擺動,銅板撞在一起時叮噹作響。

宋小河伸出手,想要接住掉下來的星星。

但甚麼都接不住,於是沈溪山伸出手,將她的手握住。

是師父留給她的,十八歲的生辰禮。

宋小河心裡難過得厲害,抱著沈溪山,哇地一聲大哭,將這些天壓在心底的痛苦放聲宣洩,聲音可憐至極:“沈溪山,我再也沒有師父了……”

或許她還會得到各種愛,但永遠沒有父愛了。

沈溪山將她擁入懷中,拍著她的後背,任她把眼淚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哄道:“好了好了,一切都會過去的的。”

明日就會好起來。

因為宋小河已經明白,這天下生死之別的尋常,就像月亮的圓缺,海水的潮汐,朝陽的升落,乃是不可改變,無法撼動之事。

也是天下間的每個人,包括宋小河在內必須要經歷之事。

她堅韌勇敢,今日辭別師父,明日便會踏上新的旅程。

正如梁檀所言,小河就是奔流不息的小河,或許會停留駐足,但永遠不會乾涸。

況且還有溪山作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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