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氣急敗壞沈溪山私藏宋小河(四)
仙盟中不知何時開始流傳起宋小河要嫁去鍾家的訊息。
起初, 沈溪山是不在意的,覺得不過是仙盟弟子捕風捉影,捏造不實之事。
直到他回山的第三日, 前山的眾人被耗了太多時間, 終於鬧起來, 由鍾潯之帶領著八大長老以及其他門派的領頭人一通闖入了盟主大殿, 勢要青璃今日必須給個說法。
他們只有一個問題, 宋小河交還是不交?
沈溪山正前往盟主大殿的路上, 聽到有人說今日就會宣佈宋小河與鍾家人的婚事, 屆時喜酒一擺,眼下這事自然而然就散了。
他聽得眉頭緊擰,竟是直接走到了那交頭接耳的幾人面前, 問道:“這種訊息, 你們究竟是從何聽聞?”
那幾個弟子一下就被嚇愣了,怔怔道:“方才見有人去了後山傳喚宋小河, 我多嘴問了一下,才得了這訊息, 倒也……不知真假。”
“不知真假, 卻在此處亂傳?仙盟是你們議論閒情逸事的地方?”沈溪山冷聲道:“自去領罰, 若有下次,便收拾行禮回家去, 心思不在修道上, 留在仙盟也無用。”
他說完, 就直接轉身離去,模樣冷酷至極, 沒有了平日裡裝出來的半分溫潤模樣。
原本要前往盟主大殿的腳步一轉,望著滄海峰去了。
腦中立即浮現沈溪山召劍而出的模樣,蘇暮臨又想,不一定是幫忙對抗沈溪山,幫忙求饒也是可以的。
從後面看去,她微微低著頭,一副情緒低落的模樣。
共感咒被切斷後,他與宋小河就再沒了聯絡,心裡總感覺空了一塊。
但前提是,那些人的手別伸到宋小河的身上。
有一束光正巧落在宋小河的身上,將她的面容照得清楚,每一處細節都展現在沈溪山的眼中。
說著,他主動報出位置,往一個方向指了指,“往那邊去了。”
如今回來了,分明踩一踩劍就能去滄海峰,就能見到宋小河,他卻因為各種原因的限制無法前往。
宋小河低下頭,半邊面容藏在了陰影之中,低聲說:“走吧。”
沈溪山行了一段路,他腳步很快,與御劍幾乎不相上下,不過片刻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兩人。
沈溪山前往滄海峰時,院門開著,蘇暮臨正坐在院中,老老實實地收拾櫻花樹腐爛掉落的樹皮。
“她人在何處?”沈溪山開門見山就是一句話,詢問宋小河的下落。
“你要去何處?”他問。
沈溪山聲音冷然,“去哪裡了?”
“何以我的事就不算正事?”沈溪山反問。
此刻他心中的所有煩躁情緒達到了頂峰, 分明入了夏季,他的臉色卻像是覆了臘月裡的霜雪,眉眼間淬冰。
天穹佈滿魚鱗似的雲朵,燦爛的陽光自雲的縫隙中落下來,形成千百光束,覆滿滄海峰遼闊的土地上。
宋小河仍是那一身白裙黑袍,丸子髮髻看起來有些鬆散,雪白的飄帶系在兩端,小辮子有兩條垂在身後,隨著她走路時微微搖晃著。
沈溪山周身的氣場在瞬間有了變化,掩飾不住的怒氣幾乎是一下子散出來,眼眸微眯,“鍾潯元?”
而鍾潯元就走在她的身邊,時不時側頭與她說話,許是得到了一兩句的回應,他揚起一個笑容。
沈溪山何曾受過這種束縛,彷彿被大山死死地壓在了底下,半分掙脫不得。
蘇暮臨思來想去,覺得不放心,拽著掃帚悄悄跟上去,想著若是沈溪山氣急敗壞之後暴露本性,對小河大人出手,他也能幫幫忙。
他快步上前,不加掩飾的腳步聲同時將前面的兩人驚動,鍾潯元在第一時間就轉頭看來,而宋小河則是停下後,慢吞吞地側身,反應慢了半拍。
他剛一落地,蘇暮臨就聞到了他的氣味,轉頭望來。
可宋小河對他的出現有了反應,已經讓沈溪山心中有了寬慰。
“宋小河。”沈溪山喚她。
蘇暮臨繼續掃地,不冷不熱道:“走了。”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前往仙盟大殿的路。
鍾潯元就道:“是我先來的,且尋小河姑娘有正事。”
宋小河看著他,沒有立即應聲回答。
他可以一忍再忍,為了所謂的天下道途,和揹負在他身上的那些虛無縹緲的期望,與宋小河保持好距離。
尤其是前去寒天宗出任務的時候,離仙盟越遠,他的心裡就越空。
鍾潯元倒是主動開口了,“沈獵師,可有事尋小河姑娘?”
沈溪山的肺都要氣炸了,滿腔的汙濁戾氣,卻是彎眸一笑,眼眸被陽光照得透亮,漂亮至極,“我尋宋小河,與你何干?”
這陽光如此燦烈,卻好像照不進宋小河的眼底,漆黑的雙眸仍舊渾濁,不見先前的澄澈。
鍾潯元聳了聳肩,一副欠揍的模樣,道:“那便問問小河姑娘的意願?”
蘇暮臨長長地唉了一聲,有些說風涼話的意味,“跟那姓鐘的走了唄,小河大人這幾日嗜睡越來越嚴重,難得就清醒那麼一會兒,姓鐘的說有正事找她,便將她帶走了。”
這笑容落在沈溪山的眼裡,自然是無比地刺眼。
蘇暮臨在這一剎那,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力,他下意識縮起脖子,往後退了幾步,弱弱道:“對,就是他,這幾日他總來找小河大人,不過大人多半都在睡覺,今日來得巧,碰上了小河大人清醒的時候,於是就將人喊出去了。”
這番語氣,倒像是往他房中找人一樣。
宋小河看著沈溪山的瞬間,神色立馬就有了變化,雖然說極其細微,隱藏在她的眼角眉梢之中,亦無法從那些小變化中窺探她的想法。
沈溪山二話不說,沿著那方向而去,背影都帶著殺意。
對誰說自然是不言而喻,鍾潯元衝沈溪山笑了笑,道:“抱歉,我們有事,沈獵師換個時辰來尋她吧。”
換個時辰?
換甚麼時辰?是在他們在仙盟中宣佈親事的時候,還是宋小河穿上嫁衣坐上花轎的時候?
沈溪山心說,對他來說倒是沒區別,只不過到了那時候,他要找宋小河說話,得先砍了鍾潯元才行。
他兩步上前,在宋小河轉過身去的時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頭時語氣也變得溫柔,“宋小河,你先前不是想學如何召劍收劍嗎?我現在就教你。”
宋小河攥著拳頭,看著他捏著自己手腕的地方,“可是我愚笨,學不會你的劍法。”
沈溪山聲音低下來,澀聲道:“你學不會,我便一直教你。”
宋小河又說:“我現在不得空。”
“你得空。”沈溪山的語氣有幾分倔強,直白道:“別去。”
宋小河抬手,想將沈溪山的手拂開,他稍微用了些力,隱隱有些抵抗的意思,卻又見宋小河微微皺起眉毛,像是因為手腕的桎梏感覺到疼痛。
沈溪山一下鬆了手,他道:“你當真要去?”
宋小河抬頭與他對視:“是又如何?”
沈溪山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與她僵持了很久,又彷彿僅僅那麼一瞬。
隨後沈溪山笑了笑,神色依舊溫和,化作潤澤萬物的春風一般,他說:“不如何。”
“是我打擾二位了,你們先去忙正事吧,告辭。”
沈溪山說完,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微風掠袍而過,撩動他發上的金絲帶,他像是又恢復成眾人所熟知的那個謙謙君子。
宋小河看一眼他的背影,隨後一聲不吭,轉身離開,與他背道而馳。
她此番前去,並不是去盟主大殿,而是被青璃傳喚去了她的住處。
青璃的住處並沒有那麼富麗,只是簡簡單單的小四合院,外面籠著一層淡青色的結界。
鍾潯元到了地方就止步,讓宋小河獨自進去。
她站在門前,正準備抬手叩門,面前的門卻忽而開了,青璃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進來吧。”
宋小河推門而入,就看見青璃坐在院中,身姿有些慵懶,正拿著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弟子拜見盟主。”宋小河躬身行禮。
青璃道:“仙盟大殿因為你的事鬧翻了天,大批人衝入內山,要我將你交出來,怕是耗不下去了,今日喚你來,是想問問你的意向。”
“先前鍾家的那個孩子也來找過我,他的提議我知曉,你是如何想的?說與我聽聽。”
宋小河半垂著眸,目光平靜無波,忽而提著裙襬跪下來,說道:“懇請盟主將弟子逐出仙盟。”
青璃道:“這是你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嗎?”
宋小河回道:“是弟子給仙盟惹了麻煩,自然不會再留在仙盟,一人做事一人擔,就算是被圍剿至絕路,弟子也絕不會再回仙盟,連累昔日師長。”
青璃忽而彎眸笑起來,緩聲誇讚道:“好孩子。”
她嘆一聲,站起身來,說道:“人族生命短暫,卻是六界中最古老的族中之一。縱然世間有不少心術不正的奸詐小人,可也多的是你這種通身流淌著不屈血液之人,才有了千年萬年的傳承與沉澱,形成了如今這般禮儀之邦。”
“仙盟本就是為天下大道而建立,又豈能為私慾將你逐出?”她走到宋小河的面前,一轉手腕,便有一股力量將宋小河輕柔地拖起來,她摸了摸宋小河的腦袋,說:“不必擔憂,若是這點小事仙盟都解決不了,如何在人界立足?”
一邊說,她一邊拿出一封信,遞給宋小河,說道:“這是千機派傳來的信,若是你在仙盟心煩憋悶,可去南方走一趟。”
宋小河看見信封上寫著“宋小河親啟”四個字,開啟一瞧,上面便是龍飛鳳舞的字型,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
前半段內容是將鍾氏和寒天宗破口大罵,用詞粗魯,毫無顧忌,後半段卻是安慰宋小河,也知道她將要面臨的處境,道她若無處可去,便往南方而去,千機派隨時歡迎她。
落款人名為聶枕冰。
宋小河未曾聽過這個名字,但將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似乎也猜到了究竟是何人送來的這封信。
她將信仔細收起,頷首道:“多謝盟主,弟子無意連累仙盟,不管何時盟主將我逐出,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青璃道:“此事你不必擔憂,自會有解決的辦法,回去好好休息,過些日子還有事要你去忙。”
宋小河再次謝過,隨後揖禮告辭。
出去的時候,鍾潯元還守在門口,見宋小河出來,他又慌忙迎上來,“如何?青璃上仙與你說了甚麼?”
宋小河卻將目光一落,在他脖子上掃了幾眼,說道:“你脖子上的胎記又露出來了。”
鍾潯元一怔,下意識用手捂上了脖子,靈光微閃,一下就將脖子上的紅痕給遮掩住,隨後他笑道:“多謝小河姑娘提醒。”
“不必謝。”宋小河打了個哈欠,有幾分懶怠:“鍾公子請回吧,我也要回去睡覺了。”
鍾潯元倒也沒有繼續追問,溫笑道:“小河姑娘路上小心,改日我再去尋你。”
宋小河沒有應聲,轉身走了。
她彷彿從奔流不息的小河,變成了平靜無波的死水,彷彿任何東西都無法在她身上激起波瀾,只有在看見沈溪山的那會兒,才有了那麼點漣漪。
宋小河在陽光下緩緩行走著,日過將她的影子照在地上,一人一影相伴而行。
回到滄海峰的小院,宋小河已困得不行,只想倒頭就睡。
然而進了院中才看到,沈溪山就坐在櫻花樹下的鞦韆上,輕輕晃著。
樹身龐大,還沒有完全枯死,鞦韆依舊能蕩。
沈溪山就坐在上面,像個孩子一樣玩了起來,院中不見蘇暮臨的蹤影。
“你在這裡做甚麼?”
宋小河站在院門邊問。
沈溪山慢慢停住鞦韆,並沒有起身,轉了個頭看她,他問道:“這麼快就回來了?”
宋小河反問:“難不成我還要在那裡耗上個一天一夜嗎?”
“那我師父如何說?”
“要我這幾日好好休息,說再過些時候就有的忙了。”
宋小河不知道是得了青璃的許諾,還是千機派那女長老的信,抑或是回來時在院中看到了盪鞦韆的沈溪山,她此時心情比先前好了一點,於是格外的心平氣和,將沈溪山的問題意義回答了。
沈溪山勾唇一笑,“自然是有的忙。”
宋小河像是在他語氣裡聽出了一絲嘲諷,但沒有細究,反手關上院門往裡走,說道:“我要休息了,沈獵師請回吧。”
“且慢。”
沈溪山站起來,抬步來到她面前,說道:“你師伯的那一魄,連同你師父被抽走的那段記憶,我找到了,你想知道在哪裡嗎?”
宋小河果然停住,卻沒有甚麼過激反應,靜靜地看著沈溪山,沒有說話。
沈溪山笑了一下,漂亮的眼睛極具蠱惑,專注地盯著宋小河,又問了一遍,“宋小河,你想知道在哪裡嗎?”
她眼中覆滿迷茫,在猶豫裡苦苦掙扎,“我……”
沈溪山頗有耐心,神色也溫柔,等著她將話說完整。 許久後,宋小河問:“在哪裡?”
沈溪山拿出一個十分小的黑木錦盒,遞到她面前,說道:“就在這裡面,你開啟看看。”
宋小河抬手,動作十分緩慢,像是在不停地思考,隨時有收回手的打算。
但她還是將錦盒接過來,摳開上面的鎖釦,將蓋子翻開。
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香味兒撲鼻而來,宋小河仔細一看,盒子裡甚麼都沒有,一下子皺起眉毛,“沒有東西,你騙我?”
“我沒有。”沈溪山往她走近了一步,幾乎欺身壓過來,高高的身影將她整個人籠罩。
宋小河不得已將頭仰起來,下意識要往後退,疑問道:“那東西呢?”
“裡面裝著一種名喚百眠安的香料,能夠讓人聞了後立即陷入安眠。”沈溪山輕聲道:“我特地去醫仙閣拿的。”
宋小河的神識幾乎在一瞬間就變得恍惚了,她本就睏倦,又吸了這種香料,眼皮頓時重如千斤,就連沈溪山的面容也開始重影。
她開口,有些口齒不清地問:“你拿這個做甚麼?”
“宋小河。”沈溪山說著話,手就抬起來,掐了掐她的臉頰,說:“你太讓我生氣了,我要懲罰你。”
宋小河還想說話,但嘴已經張不開,她往後踉蹌兩步,毫無徵兆地失去意識,閉上了眼睛。
沈溪山順手攔住她的脊背,將她往懷中一帶。
昏睡之後的宋小河身體變得極為柔軟,全身沒有半點力氣支著,一個勁兒地往下落。
沈溪山就將她整個抱起來,低頭看著她沉睡的臉,臉上的笑容半點不剩,變得極其冷漠。
他抱著宋小河離開了滄海峰。
沈溪山回了自己的住處,抱著宋小河緩步行走,來到了那座靈泉殿。
殿中有一汪天然溫湯,四根白玉柱子立在殿中四角,掛了四條腕子粗的鎖鏈,當間連著白玉雕琢而成的蓮花床,上頭是一張床,鋪了軟和的被褥,下方還有兩道階梯連線方形湯池的兩頭。
蓮花床能夠吸收靈泉蒸騰的溼氣,還能用泉中的靈氣潤養著躺在上頭的人,是沈溪山住進來之前就有的東西,他大部分時候都是睡在此處,正經的寢房反倒不常去。
這裡有陣法結界,且絕對的情景,一點雜聲都沒有。
沈溪山踏著一層層的白玉階梯而上,將她放在無比柔軟的被褥上。
宋小河睡得很沉,眉眼舒緩著,閉上了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看起來與以往無異,睡顏安寧又恬靜。
她的臉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膚色雪白,沈溪山看了兩眼,沒忍住捏了捏。
隨後他又拿出縛靈繩,這次不再是拴在宋小河的手臂上。
他走到床尾處,抬手將她的鞋襪脫了,直接扔到地上去。宋小河腳腕纖細,沈溪山一隻手就能完全握住,另一隻手用縛靈繩在她腳踝上纏了幾圈,打了個結,而後將另一頭系在床尾的雕花鏤空欄杆上。
縛靈繩閃過微芒,放下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沈溪山將她的腳放下,讓衣裙蓋住了她白皙的腳丫,來到床頭處。
宋小河一時半會兒不會再離開了,這個認知讓沈溪山心中的煩躁被撫平了許多,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
他站在邊上看了宋小河許久,隨後一轉身,離開了靈泉殿。
他召劍去往前山的仙盟大殿。
前山先前就在鬧,等沈溪山找來的時候,已然鬧翻了天。
鍾潯之一身孝衣站在最前頭,雙目赤紅,憤怒侵佔了他的理智,他怒喊著要青璃交出宋小河。
他身後的八大長老以及各門派的領頭人也叫囂不休,左曄與柳鶯鶯帶著一眾仙盟弟子在前面阻擋著,不斷呵斥他們後退。
衝突一觸即發,有人趁亂動了手。
仙盟弟子有訓在先,不可與這些門派的弟子動手,於是只得節節後退。
見無人還手,他們更是加強攻勢力,不少仙盟弟子被打得頭破血流。
忽而一股天風過境,只見空中金光大作,隨著萬道落下的陽光,照亮整個仙盟大殿前的空曠之地。
一時間眾人紛紛抬頭張望,卻見沈溪山站在劍上,懸於高空中。
“沈獵師。”
“是沈獵師來了!”
“有救了……”
議論聲如浪潮一般掀起,致使人群變得無比喧譁。
沈溪山如一柄從雲霄中射下的利箭,一下就從高空中猛地落下來,在他落地的瞬間,八柄高十丈寬四丈的金光凝成的巨劍,在同一時間猛地刺入地面,各自傾斜,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劍陣。
所有人都被籠罩進了劍陣之中,金光漫天,空中爆發出強烈的劍氣,令人窒息的壓力在剎那間鋪散開來。
且不說這劍有甚麼威力,單單是這樣看著,就足以令人打心底裡生出對龐大物體的恐懼,膽子小一些的已經開始雙腿發軟,渾身打擺子。
就連鍾潯之也被嚇到,仰頭看了一圈,視線所觸及之處,幾乎都是這些從天而降的巨劍。
沈溪山持劍緩緩走出,面色冰冷,往那一站,所有人開始息聲。
青璃未現身,她的關門弟子出面,明顯就是奔著解決這次問題而來的。
於是一時間所有人都注視著他。
沈溪山看著鍾潯之,淡漠道:“按照仙盟律法,但凡在仙盟大殿前鬧事傷人,不論妖凡,一律當斬。”
鍾潯之臉色猛地一白,“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我們只是要仙盟秉持公正。”
沈溪山道:“仙盟可以交出宋小河,但依照仙盟法規,諸位都要將命,交代在此處。”
他聲音清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眾人臉色大變,心思各異。
其中一個剛上任長老不久的鐘家人,約莫是脾性暴躁,當下就按住鍾潯之的肩膀,“家主,莫聽他胡言亂語,我們是為討公道而來,本就佔理——”
最後一字的話音剛落下,沈溪山的劍就出了。
速度快到幾乎所有人都沒看見,就見金光閃過,緊接著便是噴湧而出的血液,一下將鍾潯之半身給染透,暈開在雪白的孝服上。
脖子被切得整整齊齊,頭顱掉在地上,發出“砰”的悶響,滾了幾圈停下。
那人的手還搭在鍾潯之的肩上,導致鍾潯之的一側噴得全是血,順著耳廓髮絲往下滴,片刻後那人才倒在地上,引起一片驚聲喧譁。
誰也沒想到沈溪山說動手就動手了,眾人根本就來不及阻止。
在場的眾人,沒有哪一個是靈力低弱的,大部分還都是門派中能力拔尖的人物,卻無人察覺沈溪山這一劍。
金光閃閃的劍陣將所有人死死壓制其中,這彷彿變成了一個沈溪山編織的牢籠。
沈溪山甩了甩沾了血的劍,面上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平淡如水,“仙盟會秉公行法,你們只需做選擇就好。”
左曄與柳鶯鶯等一眾仙盟弟子站在劍陣之外,隔著半透明的金劍看見了這一幕,紛紛倒抽一口涼氣,議論不休。
左曄也是滿眼震驚,小聲問柳鶯鶯,“是盟主讓他這麼做的?”
柳鶯鶯倒是沒考慮那些,只看著這八柄金劍組成的劍陣,聲音中滿是震驚,“沈溪山這小子……還沒到飛昇的地步嗎?天道倒是睜開眼睛看看啊……”
“這仙盟何時輪到你一個小小弟子做主了?”
又有人站出來,指著沈溪山,大聲道:“我倒不信你能把我們這些人都殺光!”
說完,沈溪山身影一動,手起劍落,又一顆人頭落地。
血濺在他的側臉,如同在白皙的俊顏上點綴了花,他道:“下一個。”
鍾潯之嚇得渾身僵硬,分明知道他是此次的帶頭人,卻在沈溪山冷漠的目光下,無法張開口。
他心裡清楚,但凡他出口不是做選擇,也是人頭落地的下場。
他們要仙盟公正,交出宋小河。
但按照仙盟律法,在殿前鬧事,一律當斬——這是當初天界為了讓仙盟在人界立足,下的一個死規。
等同說,他們要用這些人的性命,去換一個宋小河。
誰敢站出來說願意?
兩顆人頭在地上滾著,屍體還是熱的,血液噴濺得到處都是,沈溪山持著劍站在面前,就等著下一人開口。
他的劍,鋒利著呢。
此處為仙盟,他們打著討公正,明律法的旗號對仙盟弟子動動手,不算過錯。
可若是此刻再與沈溪山動手,便是明目張膽挑釁仙盟法規,那仙盟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將他們全部抓起來。
仙盟之所以能夠問鼎人界,正是因為目前沒有任何仙門能夠與之抗衡,若是在此處失去了“公正”二字的保護傘,動起手來,仙盟是有一個抓一個,誰也跑不掉。
“沒人說話?”
沈溪山淡淡地看著鍾潯之,問:“鍾氏家主,帶著這些人離開仙盟,如何?”
鍾潯之一下被抬到了眾矢之的,身後眾人盯著他,面前的沈溪山也在看他。
若他說好,便是臨陣脫逃的懦夫,他們聲勢浩大來此,卻空手而歸,那麼他就要承擔這場討伐仙盟失敗的全部罪責。
若說不好,他就人頭不保。
鍾潯之張口,聲音卡在喉嚨,無法出口,巨大的恐懼讓他流下了眼淚。
“我……”鍾潯之聽見了自己說:“我這就帶人離開。”
“仙盟如此行事,可有失公正?”
沈溪山又問,只是這次,他沒再問鍾潯之,而是隨手指了個鐘氏的長老,“你說。”
“這……”那長老傻眼了,連忙往朝周圍看了一圈,只見先前還團結地向仙盟討伐的盟友此刻都躲閃著眼神,不敢與他對視。
那長老只好輕咳嗓子,道:“我等來此處……”
話剛起了個頭,沈溪山又出劍了,熱血灑了滿地,又一個人頭落地。
他道:“只需答是或否即可。”
他換了一個人,“你說。”
“公正!”那人連聲道:“仙盟秉公行事,我等心服口服,不敢不從。”
“於公,我是仙盟獵師,負責執行仙盟法規;於私,我是沈氏嫡子,若是你們當中誰心有不服,大可再來仙盟找我,或是去江南尋沈家,都會得到妥善的解決。”沈溪山這才收了劍,眉眼冰冷漠然,有著十足的無情道模樣。
只聽他聲音平緩道:“仙盟向來以維護人界和平為己任,你們前來此處鬧事藏的甚麼心思,你我皆心知肚明,大道之中不容歹毒奸詐之徒,今日你們僥倖不死,來日也會橫遭大禍,總要搭上你們這條命,償還業果。”
“還有。”
他說:“記住地上這幾個人頭,再敢有人打宋小河的主意,滾在地上的人頭便是下場。”
眾人都以為宋小河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唯一的師父又死了,沒了依靠好欺負。
卻沒想到討了幾日的公道,討出這麼一個結果。
沈溪山頭一次在眾人面前展示這種實力,誰也沒料到,這個人人口中誇讚的天才少年,能力已經到了如此誇張的地步,先前表現出的那些,說是小打小鬧一點也不為過。
其釋放的壓制力讓所有人感到窒息,儼然踏上了半仙的階梯。
但凡踏上這條修仙大道,不論是誰,總有一日會清楚地意識到凡人與仙之間所隔著的,難以企及的巨大差距和不可逾越的鴻溝。
所以飛昇就成了古往今來凡人的夢寐以求,天劫也成了修道之人的生死之關。
沈溪山還沒飛昇就到了這般地步,若是來日引來天界飛昇,誰敢不認他這天下第一人?
“一刻鐘之內,滾出仙盟。”
沈溪山半點情面不留,一揮手便散了劍陣,同時收走了三顆人頭,轉身離去。
他一身血汙,路過靈泉殿的時候停了一停,還是決定先回寢房去沐浴焚香,去一去身上的血腥味。
從頭到腳洗了個乾乾淨淨,換上新衣袍,沈溪山背對著鏡子而站。
他將長髮束起,而後又拿出一面掌上小鏡子來,側著頭歪著脖子,調整角度去看。
角度一對上,他就看見自己的後脖子處,原本白皙潔淨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赤紅無比的“禁”字。
沈溪山看了看,嘆了口氣。
隨後他放下長髮,提著糕點,又跑去靈泉殿。
(本章完)